美武宗 第180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那些被新政動了利益的人,不會給他任何試錯的機會。

  就像羅斯福說的,他們不會在記者會上拍桌叫罵,不會在鎂光燈下舉標語遊行,但他們會精心佈置一連串看似溫和實則致命的提問陷阱,用他關於年齡、資歷、警局記錄乃至私人生活的每一個弱點,在公開場合將他釘死在公行湃瓮呓獾哪且凰病�

  如果他在回答中露出任何破綻,被那些記者抓住借題發揮,那本就對羅斯福“任人唯親”、和對他這樣一個“酗酒鬥毆的紈絝子弟”心存不滿的人羣,會立即掀起新一輪鋪天蓋地的輿論狂潮。

  到時候白宮所需要承受的各方壓力將不可想象。

  而那些剛剛從芝加哥開始萌芽、還指望着靠NRA法典的力量擴散到全國的工會改革果實,恐怕也會被同一陣狂風從枝頭全部掃落。

  但有句話怎麼說——欲戴皇冠就要必承其重。

  費蘭如果連這區區一場記者會都搞不定。那他也別指望羅斯福去世後,能夠接上他的班了。

  接下來的時間裏,兩人圍繞着記者會開始逐層推演。

  羅斯福以自己所能想到的幾乎每一種角度,將那些記者可能會佈下的陷阱提前一一指給費蘭看。

  他說,如果有人問你有什麼資格管理全國工業,不要跟他們辯論你的年齡和履歷——你直接把NRA的機構框架,和已經擬定的行業法典草案亮出來,讓他們看清楚你手裏拿着的,到底是演講稿還是實際的分項執行方案、

  如果有記者把酗酒鬥毆的舊檔案重新翻出來當心罱o你聽,你不要替自己辯解自己當時年輕。

  你只需要承認那段過去並把它直接鎖進不再重來的範圍裏,然後立刻將全場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你將要實施的法典議程上。

  因爲底層的工人和中間選民在乎的,不是你在紐約那個冬天的凌晨究竟喝了多少酒,而是這個秋天他們的工資條上法定最低時薪數字會是多少。

  還有人在提問時,會故意把你和一個只有名望但毫無實權、憑家族姓氏坐上高位的名流相提並論,你不能順着那種比較的陷阱往下走,必須當場拋出一個足以讓他們轉向的具體政策承諾,讓它第二天被印進社論的正標題而不是尾註。

  費蘭原本已經對這些記者會的攻防有着獨立的推演和把握,但羅斯福這整整一晚逐個鋪開的諸多細節,仍然讓他從實戰角度補上了自己之前未曾留意的若干盲區。

  那些關於記者團中,特定人物的過往提問慣性和措辭偏好,關於何時該用簡短肯定句切斷對方追問的節奏、又何時該故意將球拋回給提問者使其自己陷入矛盾,關於同一句話在赫斯特的廣播裏會被什麼波段聽新牫刹煌陌凳尽羞@些被羅斯福以經驗、耐心和一絲不苟的反覆演練逐層剝開,仔細聽完後,對費蘭而言,算得上如虎添翼。

  一直討論到深夜,窗外白宮草坪上的路燈,已經孤零零地亮在空蕩蕩的草坪中央。

  羅斯福終於把面前那份寫滿批註的記者會模擬提綱推到一邊,靠進輪椅椅背,朝費蘭點了點頭。

  費蘭站起來,道了晚安,推開橢圓辦公室的門,消失在走廊深處的陰影裏。

  次日,白宮針對這些天NRA的輿論正式做出聲明。

  新聞祕書斯蒂芬·厄爾利站在白宮新聞發佈廳的講臺後面,對着擠滿整個發佈廳的記者們宣讀了一份簡短而措辭斬釘截鐵的聲明:提名名單不會更改,任命將於當日下午總統正式簽字生效。

  而NRA高層上任後的第一場正式記者會,將於兩天後在位於華盛頓憲法大道的NRA總部一樓大廳內舉行。

  消息一出,全美再次沸騰。

  各地報社都在頭條上打出同一行大字:兩天後在憲法大道NRA總部,這個叫費蘭·羅斯福的年輕人,將首次在聯邦公忻媲蔼氉蚤_口。

  赫斯特旗下廣播網,則在午間評論裏用上了更猛烈的措辭:“這是新政自成立以來,第一次由一個從未在公開場合單獨露面的年輕人,扛起整個工業復興計劃的公開辯護。”

  華爾街,摩根財團總部頂樓那間辦公室中。

  傑克·摩根和小約翰·洛克菲勒正端坐在壁爐兩側的皮質扶手椅裏,兩人面前的圓几上,擱着一份剛送到的白宮聲明副本和幾份不同版本的晨報。

  爐火跳動的暖光映在傑克·摩根臉上,他那張被冷峻的面孔上,浮現出一種壓抑許久的期待。

  小約翰·洛克菲勒,則反覆用拇指摩挲着自己手上那隻沒有寶石裝飾的素面婚戒,嘴角微微上揚。

  白宮那邊的通知他們已經收到了。

  羅斯福已經確定要任命費蘭爲NRA的副局長。

  這對他們而言,是這大半年以來所能捕捉到的最直接也是最鋒利的一個反擊窗口。

  他們知道費蘭能力很強——從緊急銀行法到從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每一次出手都讓他們喫盡了苦頭,但歷史反覆證明過同一件事:哪怕再強的人,在需要獨自站在聚光燈下、被幾十個記者拿着話筒和速記本圍攻時,也難免因爲一瞬間的猶疑,而踩中那些被精心佈置在發言臺腳下的語言陷阱。

  比如1912年,老摩根本人就是在普約委員會的國會聽證會上,被薩繆爾·安特邁耶層層緊逼,最終當着滿堂旁聽席和鎂光燈的面,被迫公開了大量此前從未被披露的財團交叉持股細節,讓他此後餘生一直對“聽證”兩個字耿耿於懷。

  再比如理查德·惠特尼,這位前紐約證券交易所主席,能在狂跌狂漲的牛熊盤面前面不改色,卻在被傳喚至國會作證,面對一連串關於他所控制之證券公司的內幕交易追問時連續自我矛盾,最終被從金融界神壇一路跌到了小丑的地步。

  費蘭能力是強,這個他們不否認,但費蘭迄今爲止,從未真正單獨在全國聚光燈下接受過公開質詢。

  而即將召開的NRA高層記者會,雖然名義上只是機構成立的公開說明,但對正處在輿論狂潮中心的費蘭而言,它與國會聽證會根本沒有任何區別。

  甚至在某些層面,它的危險性比聽證會更難化解。

  聽證會的提問範圍,至少被傳喚書限制在特定議題之內。

  而這場記者會沒有議題限定,沒有律師陪同,沒有任何一方的發言可以被喊下休庭暫停——

  所有記者,都可以從他二十六年人生裏的任何一頁,抽出一行當做追問的起點。

  每一家報社帶去的話筒和照相機,都會把他說出口的每一個音節在一個小時內傳遍全國。

  回答時的任何一絲猶疑,任何一個在句末不小心上揚的尾音,都會被次日印刷機放大成“他在迴避”或“他承認了”。

  費蘭能力就算再強,但畢竟只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他們兩人不相信,這傢伙能在幾十個擅長用語言陷阱編織圈套的老牌記者面前,毫髮無損地走完整場記者會。

  正當兩人在計算着後天的每一分勝算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傑克·摩根的祕書推開沉重的橡木門,側身讓進來一個高而瘦削的男人。

  這男人大約五十歲出頭,灰白頭髮從額前偏分處整齊地向後梳,拎着一隻磨損得發亮的深棕色牛皮公文包。

  他叫普曼·約維奇,是《華爾街日報》最資深的調查記者。

  在整個美利堅記者行業裏都算得上宗師級別的人物,專攻聯邦政府人事與機構權力交叉監督領域。

  他的退休時間已經過了,但因被報社挽留,仍在一線撰寫深度政治調查稿。

  他的戰績,是曾經把一位前財政部副部長,在對其新稅案中關於州際貿易條款下特定商品豁免名單的提問中,當袉柕们搬嶙韵嗝埽瑢е履俏桓辈块L在下個月悄然辭職。

  他曾揪住一名陸軍後勤採購主任,在聽證會上對某項彈藥合同細節中前後不一的回答,硬是在隨後半年調查報道中,將該主任連同整個採購辦公室全部拖進了聯邦大陪審團的質詢。

  普曼拎着他的公文包走到壁爐前,和傑克·摩根、小約翰·洛克菲勒分別握了手,然後在兩人對面坐下,打開公文包,從裏面取出一份對摺的速記紙。

  上面潦草,但條理清晰地列着他對費蘭可能弱點的分析和幾個他早已準備好的提問方向。

  他說他已經在紐約警局留檔室,仔細調閱了那份酗酒鬥毆記錄的相關細節。

  而只要費蘭在記者會上當蟹裾J其中任何一項已被驗證的核心時間或地點,他能在隨後的追問中,將這個矛盾直接擴寫成一篇足以重創整個NRA公信力的專版報道。

  如果對方躲過了這個問題,那他還有着幾道後手,怎麼樣都不可能讓費蘭能夠在這場記者會上全身而退。

  “我對那位副局長的記者會,不做預言,但後天這個時候,我能保證他的名字,旁邊不會再被任何編輯加上‘羅斯福家族新星’——而是被換成另一個比他現在的頭銜更短也更不帶善意的詞。”

  聽到這話,小約翰和傑克對視了一眼,然後滿意的點了點頭。

  芝加哥。

  此刻的麥考密克,也和《芝加哥論壇報》的王牌政治記者克利福德·海耶斯進行了一場同樣的臨戰討論。

  海耶斯同樣在保守派政治報道生涯中,給不止一位民主黨州長製造過當须y堪的記錄。

  麥考密克讓人將過去幾周,從紐約和華盛頓蒐集來的費蘭全部相關剪報——從緊急銀行法到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從TVA草案到芝加哥工會聽證會——攤在辦公室長桌上,讓海耶斯從中篩選任何可以被用作語言陷阱的細節。

  海耶斯同樣在當晚列出了一份自己的提問清單,並將其抄送給了幾家仍在與保守派保持聯繫的全國性廣播通訊社會議組。

  這一晚,全國所有對傳媒有影響力的保守派政客、或者資本家們,都在對兩天後的這場記者會做着研討。

  因爲他們知道,這是一次絕佳扳倒費蘭、和重創白宮威信的機會,他們必須要抓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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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8章:舌戰羣記(二合一)

  NRA總部,位於憲法大道與第十二街的交匯處,佔據了整棟新古典主義風格的九層花崗岩大樓。

  從正門臺階往上望,六根愛奧尼亞式石柱撐起三角形的山花浮雕,浮雕中央是一隻展翅的雄鷹,鷹爪下攥着齒輪與麥穗——那是由斯沃普親自選定、代表全國工業復興的官方標誌。

  大樓距離白宮只有不到十分鐘的步行路程。

  從頂層窗口往西看,能直接望見賓夕法尼亞大道1600號門前那排光禿禿的榆樹。

  司法部、聯邦貿易委員會和商務部,都坐落在步行可達的範圍內,這條街區本身便是整個聯邦行政權力的神經中樞。

  大樓內部已經被改造完成,可以同時容納數百人在此辦公。

  一樓大廳被設計爲公共接待與新聞發佈兩用空間。

  二樓至四樓是工業、勞工和消費者三大諮詢委員會的獨立辦公區。

  五樓和六樓屬於法規制定處與合規執法處,走廊兩側的辦公室門上已經掛上了臨時銘牌。

  七樓是宣傳與藍鷹邉犹幍膶S脴菍樱藰鞘欠商幒托姓k公室。

  九樓則是局長與副局長總顧問的的辦公套間。

  費蘭的辦公室窗戶,正對着國會山穹頂,窗臺上還空着,連一盆綠植都還沒來得及擺。

  兩天後的清晨,天才灰濛濛亮,憲法大道兩側的路燈還沒熄滅,來自全國各地的記者們已經在大樓門前排起了長隊。

  東海岸的暴風雪,沒有影響他們趕路的決心。

  從波士頓開來的夜班火車上,擠滿了扛着打字機和照相機的報社團隊。

  到早上八點,大樓門前的石階下,已經密密麻麻地架起了幾十臺三腳架和照相機,鎂光燈的粉末托盤被提前裝填好,隨時準備點燃。

  赫斯特廣播網的工程師們,將成捆的音頻線纜從轉播車一直拉到一樓大廳門口,播音員反覆對着話筒測試音量。

  上午臨近九點,安保人員開始對記者們逐一進行安檢,檢查完畢後將他們分批引入一樓大廳。

  大廳裏臨時搭建的記者席是一排排摺疊椅,此刻已經被來自幾十家報社和廣播網的記者們全部坐滿,後排加塞的臨時座椅甚至延伸到了大廳門口。

  照相機沿第一排前方整齊排列,鎂光燈組件堆在一旁。

  幾名赫斯特工程師正跪在講臺下方進行收音麥克風的最終調試,廣播信號燈持續閃爍。

  與此同時,白宮橢圓辦公室裏。

  羅斯福已經和路易斯·豪以及新政廚房的幾名核心成員聚集在收音機旁邊。

  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嚴肅的表情中都流露出了一絲緊張。

  華爾街,摩根財團總部頂樓辦公室。

  小約翰·洛克菲勒端着一杯紅茶,傑克·摩根將雪茄擱在菸灰缸邊緣。

  兩人互相對視了一眼,沒有交談,只是同時將目光投向辦公桌上那臺已經調好頻率的收音機。

  同一世界。全國各地的資本家、以及民袀儯纪O铝耸诸^的工作,開始聆聽這場即將到來的NRA高層記者會。

  九點整。

  大廳內的記者席上,已經坐滿了數十名來自全國各大報社的王牌記者。

  《紐約時報》派出的是政治版首席記者埃德溫·霍爾特,一個戴着厚框眼鏡、以在長稿中,逐字推敲官員發言前後矛盾之處著稱的老手。

  《華盛頓郵報》坐在前排的是國會山報道組的主管郎格奇,他的長處在於,將枯燥的行政程序問題,轉換成令普通讀者瞬間明白其中權責落差的連環追問。

  《芝加哥論壇報》派來的是克利福德·海耶斯,他在前晚的戰術會議上,向麥考密克列出和推演過所有假設性問題。

  《華爾街日報》記者席上坐着普曼·約維奇,那雙炯炯有神的目光,證明了他已經完全做好了‘開戰’的準備。

  《巴爾的摩太陽報》《波士頓環球報》《底特律自由報》《舊金山觀察家報》等也各自派出了最資深的記者。

  每一雙眼睛,都在盯着前方那個臨時搭建的主席臺,以及主席臺兩側用深藍色絨布帷幕遮住的通道入口。

  約莫過了五分鐘,右側通道中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休·約翰遜。

  他穿着一身軍裝風格的深灰色雙排扣西裝,走起路來步伐生硬有力,但沒有人對這張面孔感興趣。

  記者們的目光,只是在他身上掃了一眼便迅速移開,緊緊鎖定在他身後的那個年輕身影上。

  費蘭今天穿着一件嶄新的單排扣西裝,白襯衫領口繫着一條深藍色領帶。

  他身高六英尺一英寸,寬闊的肩膀被西裝的肩線勾勒得棱角分明,五官深邃,下頜線條硬朗分明,搭配着此時那張毫無怯場痕跡的沉穩面孔,讓不少老記者在看到他的第一時間有些恍惚。

  他們來之前,都反覆研讀過費蘭的照片,也根據那份被泄露的酗酒鬥毆警局檔案,把他腦補成一個被家族硬塞進公職的浪蕩子。

  但此刻走上主席臺的這個年輕人,那氣質和氣場,和他們所有人手裏那份紐約警局檔案照片上同一個人之間的差距,讓他們感覺根本不像一個人。

  臺上,NRA的高層代表們已經全部站定。

  到場的除了費蘭和休·約翰遜外,還有總顧問唐納德·裏奇伯格、工業諮詢委員會主席沃爾特·C·蒂格爾、委員傑拉德·斯沃普、勞工諮詢委員會的威廉·格林、消費者諮詢委員會的瑪麗·拉姆齊、法規制定處負責人肯尼斯·辛普森,以及宣傳與藍鷹邉犹庁撠熑藧鄣氯A·伯奈斯。

  九個人依次在主席臺上分散在兩側。

  休·約翰遜率先走到講臺中央,清了清嗓子。

  他的開場白簡潔而沉穩,承諾NRA將以公平統一的行業規則取代之前的惡性競爭,確保每一個遵守規則的企業都能獲得藍鷹標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