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178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不服氣,而是一個一直以精準老練自居的談判者被當場指出自己在關鍵時刻鬆了錨時的羞慚。

  “既然你們已經做出了這個決定,那就做到底,何況,這個決策本身也並非完全是錯誤的。”

  聽到這句話,路易斯等人都略略一震。

  他們從費蘭這裏獲得了對決策基本方向的認可。

  但很快愁容又重新浮現在各自眉心。

  沒有斯沃普這位在通用電氣長久引導工業話語權的總裁繼續站臺,NRA在誕生階段就可能直接崩盤——這個風險不是簡單換一個主席就能抵消的。

  費蘭沒有再理會他們,轉身走回座駕:“去RCA大廈。”

  當費蘭來到RCA大廈斯沃普的私人辦公室時。

  斯沃普正站在敞開的文件櫃前面,把自己數月來親手整理出來的報告、數據、藍圖綱要和幾份與各州工業協會之間互通意見的往來信函,依照自己的檔案體例逐類拆解成幾大摞裝進紙箱。

  那些曾經貼在硬紙牆上的通用電氣工廠產能分佈對比表、行業分類草案流程圖,此刻已經被他從牆面上摘得一乾二淨。

  桌面畫滿批註的原版草案紙也被整齊地疊成厚厚一沓擱在紙箱最上層。

  彷彿這場曠日持久的籌備,對他而言從頭到尾只是一個人獨自完成又即將獨自帶走的項目管理實習。

  費蘭沒有上前攔他,只是順手拉開旁邊一把椅子坐下,翹起腿,用一種近乎閒聊的語氣開口:“怎麼,你要不幹了?”

  “怎麼幹?”

  斯沃普尖銳的聲音中充滿怒氣:“我對NRA的貢獻,我說第三,誰敢說第二?”

  “現在倒好,馬上就要到成立的時間點了,他們連個工業諮詢委員會主席都不讓我幹——我怎麼向我們公司交代?”

  “我怎麼向那些我已經替聯邦提前打好招呼、讓他們提前暫緩彼此競爭準備統一備案的工業代表們交代?”

  “斯沃普,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也請聽我先說幾句。”

  “你說。”

  斯沃普也不着急收拾東西了,也拉開凳子坐了下來。

  “你爲NRA做的每一件事,是這個國家的任何一個工業家都做不到同樣深度,這一點沒有人質疑,也沒有人能夠質疑,但我現在想問你一個更實際的問題——如果你今天真的摔門走了,NRA明天照常成立,你的通用電氣怎麼辦?”

  斯沃普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NRA一旦開始咿D,石油、鋼鐵、紡織、造紙——每一個行業都會被拉到同一張談判桌上制定行業法典。”

  “你的通用電氣是電氣設備製造商,你不在這張桌子上了,你的其他競爭對手他們可不會客氣,新政廚房那幫傢伙,也許會立邀請這些人補上。”

  “他們會參與法規制定,把自己的技術標準往行業法典裏塞,在藍鷹標誌下面和聯邦政府合影,而你——你到時候只能從報紙上讀到那些法典的最終版本,然後打電話給你的法務部門,問他們爲什麼那些競爭對手的標準被寫進去了,而通用的沒有。”

  費蘭把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語氣不緊不慢:“你爲NRA付出了這麼多,如果最後讓你的競爭對手在法典裏佔據主動,摘取了果實,你覺得你回去怎麼向董事會交代?”

  斯沃普只是眉頭一皺,然後便是不置可否。

  因爲剛纔在白宮裏,他已經從路易斯那羣人哪裏聽到過這套威脅話術了。

  而剛纔他沒有妥協,現在自然也不會因爲費蘭再複述一遍就妥協。

  “而且我還有一件事想提醒你,斯沃普先生。”

  費蘭順勢往前傾了傾身子,語調比剛纔又放緩了一拍:“工業諮詢委員會主席這個位置,表面上看起來風光,但實際上這個位子承受的壓力,恐怕遠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NRA涉及的是全國幾十個行業,每一個行業都有自己的巨頭,每一個巨頭都覺得自己應該得到特殊待遇。”

  “鋼鐵業要保關稅,石油業要穩定價格,紡織業要壓低工資底線,鐵路業要調整哔M結構——這些矛盾全部會彙集到工業諮詢委員會主席的辦公桌上。”

  “你坐在那個位子上,你就不再是通用電氣的總裁,而是整個美利堅工業界一旦有誰覺得自己喫虧了,就會拿來出氣的出氣筒。”

  “到時候,國會聽證會上被人指着鼻子質問人也許會是你,報紙社論上被人點名批評的是你,各州商會聯合抵制法典的時候第一個被推出來擋槍的也是你。”

  “而你在這個位置上,連替自己公司多說一句話,都要被人指責假公濟私,你真的能接受這樣的結果嗎?”

  斯沃普臉色不置可否的表情消失了,皺起了眉頭。

  他知道費蘭說的這些不是在嚇唬他。

  委員會主席這個頭銜,仔細想想確實是把雙刃劍。

  誰掌握了,誰當然就掌握了工業的主動權,在這行業能夠搶佔先機。

  但弊端就是得扛起整個工業界對聯邦干預的全部怨氣。

  那些保守派政客、那些利益受損的商人們,可不會因爲他是通用電氣的總裁、工業諮詢委員會的主席,就會怕了他。

  “但如果你不當這個主席,只做委員會的一名普通委員——”

  費蘭攤了攤手:“我在此爲你擔保,你可以照常參與決策,而且在委員會的表決程序裏,你有發言權、有否決權,在行業法典的草擬一樣少不了你的手指,但那些衝着主席去的矛頭不會扎到你身上,你可以躲在幕後做你認爲真正重要的事,把表面的風浪讓給別人去擋,而你手裏的每一張票、每一次反對意見的陳述,在委員會內部仍然不會失去分量。”

  “所以你的意思是,沃爾特這個主席只是一個虛職?”

  “主席當然不是虛職——只是主席負責開會,負責簽字,負責面對媒體和國會,而真正決定委員會表決方向的人,未必需要坐在那張主席椅上。”

  費蘭靠進椅背裏,語調平和得像在陳述一條已經被反覆驗證過的物理定律:“換句話說,沃爾特坐在主席的位子上,但他手裏只有標準石油一家的分量,你站在委員席上,你背後是通用電氣和整個電氣設備製造業的龐大利益鏈條,而且你還是NRA的設計師,所以委員會投票時,你的反對意見和沃爾特的反對意見,你覺得哪一票會讓其他人重新權衡?”

  斯沃普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節奏不自覺地加快了一拍。

  “還有一件事。”

  費蘭見他已經被前面的邏輯拉住了核心脈絡,便把最後一塊籌碼推過桌面:“我知道,通用電氣在斯克內克塔迪的工廠,一直受困於當地工業用電的供應不穩定和輸電設備老化問題。”

  聽到這話的斯沃普眼神變了。

  他沒想到,費蘭一個日理萬機的人,居然能夠知道他們集團內部的這種信息。

  “我承諾,NRA成立後,我會以副局長的名義,簽署NRA公共工程採購清單,排在靠前位置,就是五大湖區的農村電氣化設備更新計劃。”

  “所以如果你繼續留在NRA內部,你的技術團隊就能以法規制定處顧問的身份,直接參與早期技術標準草案的擬定——從變壓器額定標準到輸電線路的絕緣等級,這些細則會成爲未來幾年,被各州電力委員會引用的通用招標依據。”

  “我先聲明,這不是替你走後門,這些標準即便是公開競標也必須進入NRA採購程序,但能夠以NRA內部專業協調員身份,提前完成技術路線對接的人,顯然會在自己公司長遠佈局上,贏得一個不可替代的提前量。”

  斯沃普靠在椅背上沉默,但那雙時明時暗的眼睛,已經暴露了此刻他心中意動的念頭。

  “當然,如果你還是硬要離開NRA,以你的影響力,勢必會在整個工業界引起震盪,到時候引發的政治後果是不可估量的,白宮會視你爲敵人,我也只能被迫視你爲敵人,至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那就要看你怎麼選了,我的朋友!”

  斯沃普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話要是路易斯那羣人說出來,以他的性格,那肯定會立即站起身破口大罵:“有本事你就放馬過來吧!”

  可他眼前的人是費蘭。

  因爲NRA的事情,他曾經和費蘭共處了許多個日夜,沒人比他更清楚費蘭的心思和手段細膩到了什麼程度。

  也沒有人比他對費蘭更服氣。

  還有連摩根財團都扛不住費蘭的手段被拆掉了,他們通用電氣如果真的決定要對抗白宮和費蘭,那還真的謹慎考慮一下。

  不是考慮能不能扛得住,而是考慮能夠扛多久。

  費蘭看出了斯沃普的鬆動,拍了怕他的手背:“NRA是我人生之中第一個履歷機構,就當給我個面子,等我以後離開了,你想做什麼,我不管,可以嗎?”

  斯沃普抬起了頭:“好吧,我也就是給你費蘭面子,否則今天哪怕是總統先生親自上門,我也絕不可能答應!”

  費蘭微微一笑,站起身來,朝斯沃普伸出手:“非常感謝,斯沃普先生。”

  ——

  白宮西翼的新政廚房戰略室裏,煙霧繚繞。

  桌上幾隻塞滿菸頭的菸灰缸已經被助理清過一輪,但不出半個小時又堆起了新的灰燼。

  整個房間裏的氣氛,被一種集體沉默壓得很低。

  就在這時,戰略室的門被敲響了。

  一名年輕的女祕書推門走進來,手裏攥着一張剛從通訊室取來的電話記錄條:“路易斯先生,費蘭先生來話了。”

  話音剛落,整個房間裏的所有人同時抬起了頭。

  路易斯急忙問道:“他說什麼了?”

  “他說,斯沃普先生會繼續留在NRA。”

  一瞬間,房間裏幾乎所有人都長舒了一口氣。

  “還有——”

  “還有什麼?”

  路易斯剛鬆了一口氣的心又被重新提了起來。

  女祕書看了一眼記錄條上的措辭:“費蘭先生還說……以後做事情之前,先考慮會有什麼後果,能不能有把握喫下來,如果沒有,那就最好先別做。”

  整個戰略室裏安靜了。

  他們當然聽得出來,這是警告,而且不僅僅是針對斯沃普這件事本身。

  費蘭是在告訴他們,你們這羣人可以有自己的判斷,可以在有自己的想法,但當你們決定在未經深思熟慮的情況下,去單獨動一個NRA最關鍵的外部盟友之前,最好先掂量清楚自己能不能扛得住後果。

  莫利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伯利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交疊在膝蓋上,沉默地垂下了目光。

  作爲負責公司法條款設計的核心法律顧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斯沃普對NRA工業基礎條款的不可替代性。

  而他在當初溝通時選擇了默認團隊的集體判斷,沒有更堅決地主張提前取得費蘭的授權,這件事他覺得自己理虧。

  但好在費蘭挽回了局勢,否則一旦跟斯沃普決裂,這個後果誰都扛不起。

  ——

  1933年的最後一天。

  當整個美利堅的普通民卸荚跍蕚溆有履甑絹頃r,各大報社的編輯部裏忽然收到了一份來自白宮關於NRA的提名名單。

  國家復興局局長:休·約翰遜。

  這個名字出現在名單上時,各大報社的編輯和記者們並不算太意外。

  經過這幾天全國各地同行們明察暗訪式的追蹤,不少人已經拍到了這位退役准將頻繁出入白宮西翼、以及和勞工部長珀金斯共進午餐的照片。

  他那一頭標誌性的灰白短髮和永遠挺得筆直的軍人姿態,在華府的記者圈裏已經變得相當熟悉。

  由這位以執行力和嗓門著稱的軍官來掌舵一個需要在短時間內,將全美各行業拉到統一的行業法典談判桌前的龐大機構,並不出人意料。

  唐納德·裏奇伯格出任總顧問,同樣也沒有引起太多驚訝。

  這位來自芝加哥的律師早年曾代表鐵路工會與資方在談判桌上反覆交鋒,深諳勞資關係的所有痛點和灰色地帶。

  最近幾周,他頻繁出現在華府的各大酒店大堂和國會山走廊裏,被不止一名記者撞見和各方代表在低聲交談。

  由這樣一位既懂法律又懂談判的人來擔任NRA的首席法律顧問,邏輯上是完全通順的。

  但當最後一個名字出現在名單上時,各大報社的編輯部裏同時炸開了鍋。

  副局長:費蘭·羅斯福。

  這個名字出現在電傳打字機紙帶上的那一瞬間,從《紐約時報》城市新聞部到《洛杉磯時報》華府分社,從《芝加哥論壇報》政治編輯室到《巴爾的摩太陽報》夜班校對桌,幾乎每一位守在電傳機旁親手將紙帶從打字機滑槽中拎出來的助理編輯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有人下意識地重新覈對了一遍紙帶上的拼寫,有人直接從桌角抓起電話撥給還沒下班的主編,讓他馬上從走廊那頭的辦公室裏過來一趟。

  大多數記者和編輯確實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但這還不是真正的炸點。

  真正的炸點是這個羅斯福——他不是小西奧多·羅斯福,不是阿奇博爾德·羅斯福,也不是愛麗絲·羅斯福。

  不是那些在政界、軍方和商業板塊頭版上因爲家族姓氏而天然被公姓J知的羅斯福。

  這是一個陌生的、從未在任何行政任命或重大公開活動中出現過的全新姓名。

  而羅斯福總統,要把這樣一個陌生的羅斯福的,放進NRA副局長的位置。

  分管全美行業法典的制定、最低工資與最高工時的最終覈定、童工禁令的全面推行、藍鷹標誌的授權與吊銷——所有這些直接觸碰整個國家對資本利潤區間、勞資權力分配和地方政府執行意願的行政決策,都將在這個副局長的日常職權範圍內被推動或修改。

  所有人在同一時刻都意識到,這條新聞一旦在明天清晨的報紙上正式刊出,將會徹底引爆整個美利堅。

? 第187章:讓我們一起扳倒費蘭!(二合一)

  次日清晨。

  全美各大報社的編輯部,在同一時間將醞釀了整夜的標題推上了頭版。

  《華爾街日報》的頭版標題簡潔而鋒利——“總統任人唯親:羅斯福家族無名晚輩空降NRA副局長”。

  標題下方配發了一篇措辭嚴厲的社論,逐條質疑這項任命背後,是否存在任何除家族血緣之外的其他邏輯。

  文章用了整整三個段落,列舉費蘭從未擔任過任何民選公職、從未在任何聯邦機構有過任職履歷、從未發表過任何經濟學或公共政策方面的學術論文,最後以一句“總統先生是否認爲姓氏足以替代一切資質”作爲全文的收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