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傑克·摩根戴上眼鏡,開始閱讀。
他的手指一頁一頁地翻過。
起初還算平靜,雖然有些條款不舒服,但還能勉強接受。
可當翻到第四章第七條時,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頁上,赫然印着:
【第四章第七條:財政部經此授權,在向銀行注資時,有權獲得相應比例的董事會席位,並對受助機構的高管薪酬、分紅政策及重大經營決策行使監督權。具體實施細則由財政部另行制定,受助機構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絕或規避。】
傑克猛地抬起頭,看向對面的羅斯福。
羅斯福也同樣直視看着他。
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沒有任何情緒,卻讓傑克感到一股莫名的冷意。
同一時刻,小約翰·洛克菲勒也翻到了這一頁。
他的眉頭瞬間擰成一個疙瘩,然後,他再次側頭,看了阿爾伯特一眼。
阿爾伯特瞬間領會,深吸一口氣,合上文件,抬頭直視羅斯福:“總統先生,恕我直言,這第四章第七條,政府進入董事會、干預決策等條例,這觸犯到了銀行的管理核心、觸犯到了私有財產的神聖權利、嚴重違反了銀行法的基本原則,我們華爾街絕對不可能答應!”
其他人雖然沒有直接出言附和。
但在這種時候,沉默本就是一種默認的支持。
“我想所有人都有資格說這些話,但唯獨你阿爾伯特·威金先生,沒有這個資格說這句話!”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費蘭身上。
阿爾伯特也愣住了。
他沒想到,第一個站出來反駁他的,不是總統、不是財長、不是助理財政部長,居然是那張年輕的面孔。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阿爾伯特面上有些紅溫,帶着一股被冒犯到的怒意。
“1929年夏天,你通過自己名下的幾家私人投資公司,悄悄做空了超過4.2萬股大通銀行的股票。”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筆交易需要資金,而你,阿爾伯特,從自己的大通銀行,前後‘借’了800萬美元。”
“結果,1929年10月,股市崩盤,無數人傾家蕩產,有人跳樓,有人流落街頭,有人失去了畢生的積蓄。”
“而你呢?卻通過這筆做空交易,你賺了400萬美元。”
費蘭頓了頓:“所以,我才說你這個混蛋,沒有資格說違反銀行法的這種話。”
這件事情,還要到1933年11月1日,紐約時報的頭版頭條才被揭露了出來。
後面在參議院銀行與貨幣委員會的聽證會上,阿爾伯特被傳喚到庭。
面對質問,他的辯解是這樣的:
“我做空的目的是爲了'推遲'納稅、讓自家銀行的股票交投活躍,是值得稱讚的、這筆交易完全合法!”
而當委員會律師費迪南德·佩科拉問他:“作爲銀行首腦,賣空自己公司的股票是否道德?”
阿爾伯特的回答讓全場愕然:他不承認自己違法,連違反道德都不承認。
而更無恥的是,他通過這筆做空交易獲得的400萬美元利潤,原本是要交44萬美元的所得稅,但他通過各種手段給‘省’掉了。
而最令人感到憤怒的是,經過他的律師的一番操作,這一切,在當時完全是合法的。
因爲1929的時候,沒有法律禁止公司高管賣空自家股票,也沒有法律禁止銀行總裁從自己銀行借錢做空,也沒有法律要求他披露這種利益衝突。
正如後面很多專家所說:每個人都覺得阿爾伯特這麼做不對,但在當時,沒人能引用哪條法律對他繩之以法。
第24章:是你們需要我!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阿爾伯特呆住了。
他的手雖然還拿着草案,但卻在微微顫抖。
至於他的眼神,如果熟悉他的人就能看出來,那是一種被擊中要害的慌亂。
他不明白,爲什麼費蘭會知道這件事。
而如果費蘭知道了,那麼是否意味着羅斯福、財政部、乃至是整個政府都知道了呢?
羅斯福緩緩轉過頭,看着費蘭,他的眼神裏沒有震驚,至少表面上看不出。
但威廉注意到了,總統的手指捏住了輪椅的扶手。
作爲認識多年的朋友,他知道,那是總統極度驚訝時纔會出現的狀態。
巴蘭坦張着嘴,休·約翰遜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那呼吸聲在安靜的會議室裏格外清晰。
他們都是第一次知道這件事。
但如果費蘭說的事情是真的,這可就不單只是阿爾伯特一個人的事情了,在這種時期,那將會是整個華爾街巨大的醜聞。
“恕我冒昧,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年輕人?”
小約翰·洛克菲勒開口打破了寧靜。
但他的語氣,任誰都能聽得出來。
他想用年齡、資歷、出身,把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威脅,壓回他應該在的位置。
費蘭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躲閃:“費蘭·羅斯福。”
傑克·摩根等人的的目光本能地轉向坐在主位的那個人。
小約翰的眼角則跳了一下。
羅斯福家族的人?
他快速在腦海裏搜索,可無論是西奧多那一支、還是富蘭克林這一支,他似乎都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
但他沒有繼續追問,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語氣收斂了幾分,但依然保持着那種居高臨下的距離感:“好的費蘭先生,關於大通銀行的事,這是華爾街銀行內部的事務,涉及商業機密,我想暫時不便對外透露太多。”
阿爾伯特終於回過神來:“洛克菲勒先生說得對,關於這件事,我暫時不會做出任何解釋或回應,但我可以保證,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美利堅合袊煽蚣軆冗M行的,是完全合法合規的。”
最後一句,他特地加重了語氣。
“合法的嗎……”
費蘭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揚:“好啊,阿爾伯特先生,那你去跟那些因爲股票市場崩潰而破產的人說啊、去跟失去畢生積蓄、失去房子、失去親人的人說啊。”
“去告訴他們,你做空自己銀行股票賺的那四百萬美元,是合法的,看他們聽不聽你的解釋!”
阿爾伯特再次愣住了。
他意識到,自己似乎忘了現在的美利堅處於什麼局面。
猛然間,他突然想起1929年秋天之後股市崩盤的一些新聞。
匹茲堡有個銀行間在自家門口被人堵住,差點被打死。
芝加哥有人朝金融家的豪宅扔炸彈。
更想起了當年法國憤怒的民行n進巴士底獄,將那羣貴族們拖出來吊死在路燈上的景象。
如果這件事被捅出去……
如果他現在這所謂‘合法’的交易被那羣壓抑到極致的民兄馈�
他不敢想下去。
阿爾伯特低下頭,不再說話。
會議室裏的沉默持續了幾秒。
然後,另一個聲音響起。
“好了,關於大通銀行的事情,我想並不是我們今天主要討論的內容,我們來談正事。”
傑克看着羅斯福、看着威廉、看着那張長條桌對面所有的人:“沒有華爾街的信用背書,沒有我們的聯合信貸支持,政府承諾的‘銀行假日’之後重新開業的計劃,只是一句空話。”
“所以政府現在需要我們,這是事實,這一點,我想在座的各位都不會否認,但是,你們甚至不讓我們從正門進來。”
“如果政府真的需要我們,那就給我們應有的尊重,而不是用這種方式,把我們當成來乞討的人。”
傑克的話,戳中了在座每一個財團心裏的那根刺。
他們習慣了被邀請、被諮詢、被奉爲上賓。
習慣了坐在會議上充當主角。
而不是‘你要這麼做’、‘你要接受’、這種毫無尊嚴的談判話術。
“摩根先生,我想你搞錯了一件事。”
費蘭笑了笑,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窗外,是1933年3月的華盛頓。
陽光很好,但街道上空蕩蕩的。
“麻煩你們出去看看,看看這個國家現在是什麼樣子。”
費蘭轉過身,面對着那一排華爾街的巨頭們:“現在救濟站門口,隊伍排了幾個街區,有人凌晨四點就去排隊,就爲了一碗湯,一塊麪包。”
“工廠的煙囪,百分之四十不冒煙了;火車站的候車室裏,睡滿了無家可歸的人;芝加哥的農民,在燒賣不出去的玉米,因爲哔M比玉米還貴。”
他的目光落在傑克臉上:“摩根先生,你們華爾街呢?”
“現在紐約證券交易所的成交量,只有1929年的十分之一,上市公司裏,每三家就有一家拿不出分紅。”
“銀行間拆借市場,已經停了,這並不是不想借,是不敢借,因爲不知道對方明天還在不在。”
他的聲音越來越平靜,但那種平靜裏有一種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你們華爾街,那座高高在上的宮殿,腳下已經出現裂痕了。”
傑克·摩根的臉繃緊了。
“你剛纔說‘政府需要我們’,是的,我們需要你們的信用,需要你們的資金,需要你們的網絡,但摩根先生,請你現在要認清一件事。”
“現在,不是政府需要你們去施捨什麼。”
“是你們更需要政府,幫你們修補那座宮殿的地基,好讓你們能繼續坐在裏面,安然享用你們的紅酒和牛排!”
會議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摩根沒有再說話。
洛克菲勒沒有再說話。
杜邦、梅隆、所有那些掌控着美利堅半數財富的人,都沒有再說話。
因爲他們反駁不了。
他們可以不理會外邊救濟站的情況、可以不理會民械乃阑睢�
但是,華爾街那些下滑的數據、那些崩潰的指數、那些停擺的市場,是他們反駁不了的事實。
第25章:我可不是肯尼迪
費蘭走回桌前,拿起一份文件,扔在傑克的面前:“看看這個吧先生們,這是昨晚總統和民兄苯訉υ捴幔覀兪占姆答仈祿!�
“數據顯示,全國範圍內,有接近九成的民斜硎拘湃慰偨y。”
“也就是說,如果你們不接受這份草案,那則意味着你們站在了人民的對立面。”
“到時候政府就算再想救你們,也救不了了。”
傑克·摩根沒有低頭去看那份文件。
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去拿那份報告。
他們不需要看。
因爲昨晚,每個人都坐在自己的豪宅裏,聽到了窗外大街小巷湧出的笑聲。
他們知道那場演講是成功的。
他們知道羅斯福已經將民意拾取了起來,那是後期胡佛最渴望的東西。
“很抱歉各位,我這侄子今年才二十五歲,你們知道的,年輕人嘛,說話難免年輕氣盛一些,如果有冒犯的地方,還請多多見諒。”
羅斯福出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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