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愛爾蘭工人佔碼頭勞動力的很大比例,他們有自己的街頭幫派、自己的合法工會註冊團體、以及自己的武力。
愛爾蘭幫的頭目在幾個月前公開提出了重新分配碼頭利益的要求。
他們要求曼加諾家族承認愛爾蘭工會擁有獨立決定工作輪換和工資上賬的權利,把裝卸工作分配權從意大利人手裏交出來。
這是曼加諾的底線——曼加諾家族控制碼頭靠的就是工作分配權,誰想上工就去找他們的人登記,登記就要交錢。
如果把這個權力交給愛爾蘭工會,就等於把碼頭拱手讓出。
雙方一直談不攏,已經火併了好幾場。
上週紅鉤區第七街的貨車調度站,愛爾蘭人和曼加諾的人凌晨兩點在停車場上直接對峙,一輛從長島開來的咚吞菨{的卡車被扣在糾紛裏,兩邊的散工先是用撬棍互毆,後來開了槍。
當地警署第二天早上撿到六隻彈殼和一地血,沒有立案。
類似的事件已經成了紅鉤區的常態。
此時的布魯克林,紅鉤區一間剛裝修完成沒多久的酒吧裏,兩夥人正在談判。
坐在桌子左側的是愛爾蘭幫的一名骨幹,三十多歲,紅棕色頭髮從帽檐下面不聽話地翹出來,穿着一件舊棕色皮夾克。
他叫奧康納,是紅鉤區愛爾蘭街頭幫派的核心人物,父親那一輩從科克港移民過來,他自己在碼頭上從裝卸工一路打上來,手下有大約兩百個願意爲他打架的年輕人。
坐在桌子對面的是曼加諾家族的骨幹,也是這一帶碼頭業務的地區負責人——塔甘·多布森。
四十五歲,深色皮膚,頭髮從額頭向後梳得油亮,穿着一件深灰色三件套西裝,口袋方巾是暗紅色的,領帶夾是一枚很小的聖母像。
塔甘在曼加諾家族已經超過二十年,是從馬塞利亞時代一路活到盧西安諾時代的老資格,紅鉤碼頭的每一筆裝卸費和每一份僞造的提貨單都要經過他的桌子。
在塔甘身旁靠後一點的位置還站着一個人。
這人的身形壯實、肩膀寬得像一道橫樑。
如果費蘭在此,一眼便能認出他——威爾·多布森。
? 第160章:沒想到吧,是我出的手
“塔甘,工作分配權的事我們已經談了三次了,第一次你說曼加諾可以考慮讓步,第二次你說讓步需全體更高層們批准,第三次你坐在這裏,下一次你還會帶來什麼條件?”
“奧康納先生,你們自己的工會賬上還有幾個錢?禁酒令一廢除,全紐約的生意都在重新洗牌,你現在可以要求更多,等博南諾的人從威廉斯堡滲透到你們碼頭工人宿舍區的時候,你連跟我談條件的籌碼都沒了。”
“博南諾是你們意大利人的問題,不是愛爾蘭人的問題。”
奧康納上半身微微前傾:“你們五大家族在委員會里怎麼分地盤,我們不管,但紅鉤碼頭是愛爾蘭人用脊樑扛出來的,你們曼加諾家族的會計去翻翻碼頭工會的工資單,看看上面有幾個意大利人的名字。”
“不是我不肯讓步,是曼加諾先生不能讓,把工作分配權交給愛爾蘭工會,就等於告訴普羅法西、博南諾、加利亞諾三家——曼加諾連自己碼頭上的事都擺不平,這個口子一開,紅鉤就不是愛爾蘭人還是意大利人的問題了,是誰先來把曼加諾從紅鉤趕出去的問題。”
奧康納的嘴角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知道塔甘這句話不是在嚇唬他。
禁酒令廢除之後,紐約五大家族和其他大大小小的勢力都在重新尋找現金流。
普羅法西盯着碼頭的裝卸費,博南諾盯着北布魯克林的零散據點,加利亞諾從東區往這邊探頭。
曼加諾現在坐在一把四面漏風的椅子上。
而愛爾蘭幫要求的那把鑰匙,剛好是這把椅子還撐着的那個最大榫頭。
“如果我們接受重新分配裝卸費的比例,曼加諾家族在委員會面前至少能告訴其他家族,碼頭上的錢袋還是一起拎着的——”
塔甘打斷了他:“裝卸費比例不是核心,核心是工作分配權,裝卸費可以談,分配權不能談。”
“那今天沒什麼好談的了。”
奧康納把攤在膝蓋上的手收回來,慢慢攥成拳。
他身後的手下們也一個個目光變得兇狠,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展開火併的架勢。
威爾這邊則是把垂着的手慢慢摸向腰間。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門被從外面撞開了。
所有人都猛地轉過頭。
衝進來的人穿着一間深色風衣,人手端着一把手槍,一副訓練有素的樣子。
爲首之人,費蘭如果在場,同樣不會對這張臉感到陌生。
當初被部署在大西洋城酒店保護費蘭的那名頭目山姆。
奧康納從椅子上站起來:“你們是什麼人?”
很顯然,眼前這羣人並不是警察。
“聯邦調查局。”
“聯邦調查局?”
在場腥怂坪蹼[隱從哪聽說過這名字,但一時又想不起來了。
聯邦調查局剛剛改組幾個月,雖然在田納西七州掃蕩了一論,在新澤西州把3K黨白袍剝下來曬在全國報紙上,但畢竟還沒像後世那樣在每個美利堅人心裏刻下“F-B-I”這三個字母的條件反射。
對這些幫派成員來說,他們的日常從來不是翻開報紙看頭版,或者擰開收音機聽華府又改組了什麼部門。
他們在碼頭集裝箱的陰影裏計算份子錢和血債,不關心那些遠在華盛頓的機構在幹什麼。
“你想怎麼樣?”
奧康納問。
山姆目光在奧康納和塔甘之間掃了一遍,最後落回奧康納臉上:“不想怎麼樣,只是想請奧康納先生,和你的朋友們,回去配合調查一趟。”
“你們想指控我們什麼?”
“綁架、殺人、走私、勒索——隨便你想選哪一樣。”
在場腥藷o不到吸了一口涼氣。
對方就差直白的說——我就是想搞你這句話了。
“你們有證據嗎?”
山姆笑了一下:“證據當然會有的,所以現在,你是跟我們回去呢——還是我們親自動手‘請’你們回去?”
奧康納的目光從山姆臉上移到門口那羣按在扳機上的探員,他沉默了片刻,把攥着的拳頭鬆開了,站了起身。
FBI的探員們魚貫而入,把愛爾蘭幫的人一個一個押向門口。
而他們沒有動塔甘、沒有動威爾、沒有動他們這邊任何一名手下。
奧康納被押到門口時,腳步突然頓住了。
他轉頭瞪着塔甘,所有反應在他腦子裏被重新組合了一次:FBI沒有動塔甘的人,FBI只抓愛爾蘭人,FBI是意大利人叫來的。
這個邏輯鏈在他腦子裏咔嚓一聲鎖緊。
“塔甘,你他媽勾結聯邦調查局來陰我們!黑手黨跟FBI合作?你以後怎麼在委員會面前抬頭!弗朗切斯科知道這事嗎?!”
迪亞茲也愣住了,但他確實不知道FBI爲什麼會來,又爲什麼只動愛爾蘭人。
奧康納被探員推出門外,他的咒罵聲越來越悶,直到被車門關上的響聲切斷。
……
而接下來發生的事,讓塔甘威爾父子倆的困惑升級爲震驚。
FBI不僅帶走了奧康納和他的手下,而且在同一天晚上,對整個布魯克林紅鉤區的愛爾蘭幫勢力進行了全面掃蕩。
愛爾蘭幫在哥倫比亞街的據點、漢密爾頓大道的地下賭檔、範布倫街盡頭的倉庫——所有這些紅鉤愛爾蘭幫的重要據點,在同一晚被一扇接一扇地破開。
酒館二樓,一名剛被提升爲街區調度站負責人的愛爾蘭人被從牌局上帶走,桌上的籌碼還保持着下注時的排列。
第七街調度站,彈孔還留在牆面上沒有補,探員們從調度室裏搜出了一支沒有序列號的雷明頓霰彈槍和塞在通風管道里的另一支。
第二天凌晨,還在樓裏打牌的第二個調度站副手和三個年輕哓泦T在同一個鐘頭被分別帶走。
紅鉤區愛爾蘭幫的重要頭目,從頂層到中層,從調度站到地下賭檔,基本上全部被塞進了FBI的囚車。
曼加諾家族在紅鉤經營了二十年沒能拔掉的那些釘子,FBI用短短几天就拔得乾乾淨淨。
曼加諾家族坐不住了,他們不知道自己會是不是下一個目標,所以當即召開了家族會議。
會議地點在紅鉤區一座外表看上去是報關行倉庫的建築深處,鐵皮屋頂,沒有窗戶。
弗朗切斯科·曼加諾坐在主座上,六十七歲,頭髮全白但濃密,手指交叉擱在桌面上。
長桌兩側坐滿了各個街區的負責人,
每個人腦裏都同時轉着同一個問題——FBI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用這個力度、只針對愛爾蘭幫。
有人說是愛爾蘭幫最近的內訌被FBI的線人探到了風聲,他們自己惹了什麼事。
有人說是從華盛頓或別的州來的壓力,紅鉤碼頭這塊肥肉引來了更高層的垂涎,而愛爾蘭幫恰好擋在中間。
有人說奧康納上個月在漢密爾頓大道開槍打傷的那個碼頭檢查員,可能是哪家大人物的親戚。
塔甘沉默地坐在長桌的最後側,沒有加入任何一方的猜測。
與此同時,布魯克林,費蘭當初去過的那家酒館。
威爾坐在靠牆的卡座裏,面前的啤酒杯已經掛了一層凝水,杯墊被浸成深褐色。
他周圍坐着幾個手下,聲音一個比一個大。
有說愛爾蘭幫殺了人被FBI盯上,有說奧康納得罪了不該得罪的大人物,有說這根本就是曼加諾家族高層繞過他們找的關係,說得有鼻子有眼,像每個人都在FBI總部裝了竊聽器。
威爾聽着,肩膀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在胸前,默不作聲。
“威爾!”
就在這時,吧檯那邊酒保把聽筒從耳朵邊移開,用手掌捂住話筒,朝他喊了一嗓子:“有人找你!”
威爾從卡座裏站起來,走到吧檯邊,從酒保手裏接過聽筒:“我是威爾。”
“好久不見,威爾,是我,費蘭。”
威爾的眼皮猛然一抬:“該死,我說是誰呢,原來是你啊費蘭,怎麼樣,最近在華府混得如何?”
“還行吧,讓我們來談談正事吧。”
聽到“正事”這個詞,威爾把身子從吧檯上直起來。
“上次我讓你幫我聯繫曼加諾家族談一談,你說弗朗切斯科先生事務繁忙,現在他少了一個大敵,應該很有空了,能夠抽出時間和我見一面了吧?”
威爾先是一愣,然後抓着聽筒的手開始顫抖,問出了一個連自己的不敢相信的猜測:“愛爾蘭幫的事情——不會是你做的吧?”
“聽說他們是你們現在一個很大的競爭對手,所以我順手幫你料理了他們,算是給弗朗切斯科先生送上一份見面禮了。”
威爾的呼吸從鼻腔裏噴出來,粗重,急促。
他知道費蘭是羅斯福家族的人,也知道費蘭這大半年來在華府有了一份工作。
可在他一直以來的印象裏,羅斯福家族對費蘭這位私生子可並不待見,至少他身邊的圈子裏一直是這麼傳的。
但如果費蘭沒有受到重用,他根本不可能指揮聯邦調查局。
他這些天已經詳細瞭解過FBI這個機構。
這是聯邦調查局剛剛改組沒幾個月的存在,權力之大,從銀行倒閉到跨州犯罪,他們只要想插手就能直接越過地方警局乃至州警的管轄權。
費蘭居然能指揮FBI——不是“認識幾個人”,不是“能遞個話”,而是明確地下達命令,掃平紅鉤區整個愛爾蘭幫的勢力。
掌握這種指令權和被羅斯福家族放在一邊靠邊站,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
“威爾,你還在聽嗎?”
威爾回過神來,喉嚨有些發緊:“費蘭,這真是你做的嗎?”
“是的。”
威爾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好的,我現在就去通知弗朗切斯科先生。”
掛斷電話後他把聽筒扣回底座,雙手撐着吧檯,低頭猛吸幾口氣。
然後立即轉身招呼一個小弟跟他走。
與此同時,曼加諾家族那座外表像報關行倉庫的會議建築深處。
各街區負責人還在爭論着FBI和愛爾蘭幫的事情。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吵嚷聲,緊接着是一聲悶響——像是有人試圖闖進來,被擋在外面,又在拼命掙脫。
有人從座位上抬起頭朝聲音來源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個年輕人在入口外的昏暗門廳裏一邊甩開試圖攔住他的手,一邊朝會議室裏大聲喊叫。
有人認出了那年輕人,轉頭看向塔甘:“塔甘,那不是你的兒子嗎,他想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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