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139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現在的碼頭上,像他這樣沒有工會保護的散工,已經很難搶到活了。

  所以他給FBI當線人。

  不是因爲信仰,不是因爲正義,是因爲胡佛的人替他還了賭債、給家裏的父母提供了生活物資,然後告訴他,每個月提供幾條有用的消息,還會有源源不斷的收入。

  他答應了。

  從那天起,他的那身白袍就很少出現在夜色之中了,除非是FBI那邊傳來要求。

  他對着鏡子整了整衣領,然後套上了白袍,推開車門。

  夜風從紐瓦克港的方向吹過來,帶着海水的鹹腥和鐵鏽味。

  他把手插進工裝口袋,低着頭,朝倉庫走去。

  倉庫從外面看是一座廢棄的漁業加工廠。

  鐵皮頂鏽穿了幾個洞,月光從洞裏漏進來,在水泥地面上投下幾塊慘白的光斑。

  但倉庫深處亮着燈——不是電燈,是幾盞煤油燈,火苗在玻璃罩裏跳着,把圍坐在長桌邊的人影投在牆壁上,巨大而搖晃。

  克萊德在門口被攔住了,一隻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按在他胸口:“今晚沒有外人。”

  “今晚我是外人!”

  那隻手從他胸口移開了。

  黑暗中的人影側過身,讓出一條縫,克萊德擠進去。

  長桌坐了十幾個人,而在長桌後面還站着幾十人。

  全都身着白袍,看不見相貌,只漏出了兩個眼睛。

  坐在長桌主位的是一個身材矮小的男人。

  克萊德在長桌末端的後面找了個位置站着。

  “自從努基那個該死的私酒販子公開表態之後,越來越多人動搖了,根據惠勒女士那邊傳來的消息說,州政府也在動搖了,而且要不了多久,就會做出表態了。”

  長桌邊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說話。

  “惠勒女士和上頭傳達下來的的意思很明確,禁酒令可以廢除,但不能平平靜靜地廢除,如果讓他們順順當當地把這件事辦成了,那我們以後在新澤西就再也沒有說話的分量了,要讓他們知道,這塊地方,不是他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的!”

  現場還是沒有人表態。

  克萊德在長桌末端聽着,手指擱在膝蓋上,然後他突然開口了:“我聽說了一件事,禁酒令廢除之後,伯根縣那邊要開一家酒廠。”

  長桌邊的人沒什麼反應。

  開酒廠不稀奇,禁酒令廢除之後,全美各地都會開酒廠。

  “酒廠會招工人,他們已經和黑人領袖們談好了,會招一批黑人。”

  這句話,讓長桌邊的空氣變了。

  “說下去!”

  那名坐在主座上身材矮小的白袍男人出聲。

  克萊德舔了一下嘴脣:“我聽說,那羣黑人,爲了慶祝找到工作,打算搞一個晚宴,就在伯根縣,週六傍晚,他們包下了紅磚區的衛理公會教堂,據說牧師會去,商會會長會去,那些在黑人社區裏有頭有臉的人都會去。”

  長桌邊的人開始交頭接耳。

  聲音很低,像一羣黃蜂在牆縫裏嗡嗡。

  “慶祝、他們在慶祝、他們偷走了我們的工作、然後他們在慶祝。”

  “他們以爲禁酒令廢除了,天就變了?”

  “他們以爲華府那些政客籤一張紙,他們就能和我們平起平坐,他們以爲在教堂地下室裏喝一杯果汁、唱一首聖歌、聽牧師說幾句祝福的話,他們就能變成美利堅人了?”

  主座上那名的身材矮小的男子站起來,椅子腿擦過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尖響:“朋友們,既然他們這麼喜歡慶祝,那我們必須過去給他們送上一份驚喜!”

  “同意!”

  “贊成!”

  “……”

  所有人都開始拍桌子亢奮的表達着。

? 第154章:3K黨崩盤

  伯根縣位於新澤西州的東北角。

  從大西洋城一路向北,穿過鬆林荒原和越來越多的公路,地勢逐漸從海岸平原抬升爲起伏的丘陵。

  這裏是全州距離紐約最近的地方。

  也是禁酒令時代私酒從加拿大南下、經紐約港分銷、再倒流回新澤西的第一道閘口。

  伯根縣的紅磚區——這個名字來自那些建於上世紀末的成排紅磚公寓,住在這裏的大多是黑人家庭。

  週六傍晚。

  衛理公會教堂門口的那條街上,路燈比平時亮得早了一些。

  教堂是一座不起眼的紅磚建築。

  幾張長桌被搬到教堂門口的空地上,鋪着洗得發白的格紋桌布。

  桌布上擺滿了食物。

  玉米麪包切成整齊的方塊,炸雞在錫盤裏堆成小山,羽衣甘藍燉得軟爛,黑眼豆在鐵鍋裏咕嘟咕嘟冒着熱氣。

  黑人領袖三人組已經就位。

  牧師站在教堂門口的臺階上,黑色長袍,羅馬領白得發亮,手裏端着一杯檸檬水。

  商會會長和主編坐在長桌邊。

  孩子們在長桌之間追逐,從大人腿邊鑽過去,被拽住衣領又被放開,笑聲盪漾在傍晚的空氣裏。

  幾個穿裙子的女人圍在食物旁邊,爭論着誰的配方里的肉豆蔻比例最合適。

  一個老人坐在角落的摺疊椅上,膝蓋上擱着一把老舊的手風琴,手指在琴鍵上慢慢爬着,爬出一段所有人都能跟着哼的調子。

  男人們站在教堂牆根下,手裏攥着汽水瓶,聊着紐約港的招工消息和伯根縣那家即將開工的酒廠。

  禁酒令廢除之後,那家酒廠會需要人手,據說工頭是衛理公會牧師的遠親,已經答應從社區裏先招一批。

  這就是晚宴的由來。

  畢竟能在這個大蕭條時期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這是一間值得慶祝的事情。

  然而就在這時,老人手風琴的調子忽然停了。

  似乎察覺到什麼的他把手指從琴鍵上抬起來,目光越過人羣,投向街道盡頭。

  街道盡頭,在暮色的映襯下,浮出一排白色的影子。

  他們白色長袍從頭罩到腳,只在眼睛的位置開了兩個洞,走得不快,像一支送葬的隊伍。

  但送葬隊伍不會舉着火把、拎着棒球棍、把獵槍斜挎在背後,不會有人手裏攥着成捆的麻繩。

  教堂門口的歡聲笑語被一隻手掐住了喉嚨。

  “3K黨、是3K黨來了!”

  現場頓時一片慌亂,有人開始四散而逃。

  而此時的白袍人已經快步走到長桌前。

  走在最前面的矮小男人低下頭,看着桌布上的食物,然後他伸出手,抓住桌布邊緣,猛地一掀。

  玉米麪包滾落在地上,被踩成黃色的碎屑。

  其他人也開始拎起棍子到處打砸。

  孩子們開始哭了。

  女人把孩子們的臉按在自己裙子上,不讓他們看。

  男人們站在牆根下,汽水瓶攥在手裏,指節泛白,但沒有一個人上前。

  白袍人們沒有停。

  他們掀翻了每一張桌子,把長桌踹倒,把摺疊椅砸在地上,把裝檸檬水的大玻璃罐摔成碎片。

  手風琴從老人膝蓋上被扯下來,摔在地上,琴鍵散了一地。

  牧師站在臺階上,手裏還端着那杯檸檬水。

  商會會長和主編依然坐着,三人臉上似乎沒有一點害怕的意思。

  矮小的白袍男人穿過滿地的碎玻璃和食物殘渣,走到三人組面前:“牧師、會長、主編,久仰了,你們好像不怕我們嗎?”

  “爲什麼要怕?”

  牧師冷冷的回答了一句。

  矮小男人的眼睛在那兩個洞裏眯了一下:“好,那我就送你們去見上帝。”

  他側過頭,朝身後的人動了動下巴:“給我吊死他們。”

  幾名白袍從隊伍裏走出來。

  他們手裏攥着麻繩,走到三人組面前時,把繩圈抖開,套在了牧師主編會長三人的脖子上,然後蠻橫的將他們拖走。

  就在這時,一直緊閉的教堂門從裏面被打開了。

  第一個衝出來的人端着一臺照相機。

  鎂光燈在他舉起的托盤上嘶嘶地燒着,一片刺目的白光把整個教堂門口吞沒了。

  然後是第二臺照相機,第三臺,第四臺——

  快門聲密集得像打字機在同時敲響。

  緊接着是一羣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舉着槍從教堂裏湧出來。

  “FBI!”

  “不許動!”

  “放下武器!”

  “跑——”

  白袍人們楞了一下,但很快便意識到自己似乎掉入了陷阱。

  他們開始四散奔逃……

  ——

  一個多小時後,胡佛來到了701號套房門口,推門而入。

  他將帶來的公文包放在桌上,打開銅釦,從裏面取出一些照片,交到了費蘭手裏。

  費蘭拿起看了一遍,露出了個滿意的表情:“交給報社,讓他們明天起個好一點的標題。”

  “明白。”

  次日清晨,新澤西州的報紙被送到了每一個訂戶的門廊上。

  《紐瓦克晨星報》的頭版標題只有一個詞,字號大到幾乎撐滿了整個版面上半部——

  “白袍暴行”

  標題下方是那張牧師被套上繩索的照片。

  照片佔了四欄,牧師的黑袍和白袍人的白袍在黑白印刷下形成一種令人無法移開目光的對比。

  照片下面只有一行小字:“週六夜,伯根縣衛理公會教堂,3K黨襲擊黑人慶祝晚宴,試圖處私刑,FBI現場阻止。”

  《特倫頓先驅報》的標題更長,但同樣橫跨頭版三欄——“他們想吊死牧師——禁酒聯盟的盟友在伯根縣做了什麼”

  《大西洋城新聞報》直接用了FBI提供的照片裏最觸目驚心的一張——那個矮小男人轉過頭來、面罩洞裏兩隻溕劬Ρ绘V光燈照得收縮成針尖的瞬間。

  標題是:“這就是3K黨”

  《澤西市紀事報》沒有把照片放在頭版,而是放在了社論版。

  社論的標題是:《我們還要容忍多久》。

  文章第一段只有一句話:“如果穿着白袍、用麻繩套住牧師的脖子,是他們對‘道德’的定義——那新澤西不需要這種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