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過了幾分鐘——阿爾傑農不確定是幾分鐘,他的心跳太快,時間感被拉長或壓短了,當電梯門重新打開,走出來的不止是那個禁酒探員,還是是一個頭發花白、輪廓冷峻的男人。
見面後,這個男人第一句話就是語氣急迫的問:“費蘭先生在哪?”
阿爾傑農當時的表情,大概和他聽到費蘭說“讓他立即過來”時一模一樣。
他不明白,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哪怕他是總統的兒子,或者是某位參議院大佬的公子——也不至於讓禁酒局的最高長官用上這麼緊急的語氣吧?
“帶路。”
阿莫斯的話讓阿爾傑農回過神來,他立即開路來到了701套房。
當阿莫斯看到門前站着的奧賽多後,臉色微微一變。
奧賽多也看到了他,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側身,把門推開了。
阿莫斯走進去,門在他身後合上。
進來後,阿莫斯的目光落在費蘭身上那間白襯衫上,灰黑色痕跡不是汗漬,是煙燻的。
領口松着一顆釦子,鎖骨上方有一道被什麼銳器劃過的満郏呀浗Y了細細的血痂。
臉色不好看——不是那種生病或疲憊,是一個人剛剛經歷了某種真正危險之後,腎上腺素退潮、身體開始清算代價的那種姿態。
阿莫斯心頭一沉。
在來的路上,阿爾傑農已經斷斷續續地把事情說了。
酒館遇襲、槍聲、爆炸、房梁塌下來。
據說費蘭差點被埋在那兒。
現在看來,這一切都是真的。
“阿莫斯局長,請問你是來這裏度假的嗎?”
聲音不高,但阿莫斯的肩膀微微收緊了,他的下頜動了動,張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你不是來度假的,但我可是來度假的,剛纔發生了什麼事,你應該也有所耳聞了。”
阿莫斯點了一下頭。
那個動作很輕,像是在認領一份他無法推卸的責任。
“爲什麼會這樣?”
阿莫斯深吸了一口氣:“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跟禁酒聯盟、努基、各方勢力談,大家基本上已經就禁酒令的問題,快達成一致了。”
“然後現在3K黨突然跳了出來,他們明顯是想要把水攪渾,不想看到——”
“不想看到所有人就廢除禁酒令達成一致!”
費蘭替他把話說完了。
阿莫斯沉默了。
費蘭從沙發上向前傾了傾身子:“3K黨敢公然向努基開戰,一定是和禁酒聯盟的某些高層人物達成了協議,得到了支持,不然他們不可能悄然進入大西洋城,並且準確襲擊努基的酒館。”
大西洋城是努基的城。
每一個碼頭的工人和擦鞋匠,都是他的眼睛和耳朵。
3K黨穿着白袍、端着槍、帶着手榴彈燃燒瓶進入這座城市,不被察覺地摸到努基的私酒館門口——這不可能是靠邭庾龅降摹�
“是的,我也是這麼想的。”
“所以你的解決方案是什麼?”
阿莫斯沒有回答。
他回答不了。
事情纔剛剛發生,燃燒瓶的玻璃碎片還嵌在私酒館門前的泥土裏,他連3K黨哪些成員參與了襲擊都還沒搞清楚,更不要說拿出一個“解決方案”。
費蘭沒有等他,開口:“自從禁酒令生效後,大西洋城就成爲了禁酒聯盟在全國範圍內的橋頭堡,全美的禁酒主義者都把這座城市當成靶子——因爲它是全美私酒的心臟,搞不定這座城市,廢除禁酒令就不可能成功。
“所有的州議會、所有的國會議員、所有還在搖擺的輿論,都會盯着大西洋城看,如果這裏還在燒,還在打,還在流血,沒有人會相信禁酒令可以被和平廢除。”
“但道理也是相同的。如果搞定了這座城市——廢除禁酒令就變得輕而易舉了。”
“所以,阿莫斯局長。”
“沒有那麼多時間讓你再這麼浪費了。”
“明天,我會把聯邦調查局調過來。”
“很多事情,你們不方便出手,但對於聯邦調查局來說,他們倒無所畏懼的。”
阿莫斯的臉在壁燈的光裏變成了一種很難形容的顏色。
聯邦禁酒局。
從1920年禁酒令生效那天起,它就是全美國最令人畏懼的執法機構之一。
這座城市的每一滴私酒、每一間地下酒吧、每一艘趁着夜色靠岸的走私船,都在禁酒局的管轄之下。
他阿莫斯的人控制着這座城市的每一寸陰影。
如果把聯邦調查局調過來的話,那對他的個人威望毫無疑問是一次重大的打擊。
更要命的是,禁酒令一旦廢除,他和他的兩千名探員,會被併入聯邦調查局。
本來,如果他能順利搞定禁酒令廢除這件事——讓禁酒聯盟簽字,讓努基配合,讓大西洋城在過渡期裏風平浪靜,讓全國輿論看到禁酒令廢除是平穩的、有序的、不會讓暴力失控的——
他就會帶着這份功勞,帶着手下兩千名經驗豐富的探員,走進聯邦調查局的大門。
到那時候,他會在聯邦調查局這個龐然大物之中贏得話語權。
但現在。
如果讓胡佛帶着聯邦調查局的人過來——如果讓他們接管了大西洋城,清理了3K黨,穩住了局勢,把禁酒令廢除的最後一塊絆腳石搬開——
那麼功勞就是他們的。
不是他阿莫斯的。
更糟糕的是,等到禁酒局解散、被併入聯邦調查局之後,他和他的兩千名探員迎來的將是什麼?
是胡佛那一派人馬的嘲笑。
他們會怎麼說?
“看,這就是橫行霸道了十幾年的禁酒局,最後怎麼樣?還不是要讓我們聯邦調查局來擦屁股。”
他可以承受失敗。
他可以承受子彈,承受突襲,承受那些在國會聽證會上被反覆盤問的漫長下午。
但他無法承受這個。
無法承受帶着兩千個人走進那扇門,然後低下頭,聽着那些人的笑聲。
他張開了嘴:“費蘭先生,這件事是不是——”
費蘭的手抬了起來:“不用再商量了,這件事就這麼決定了。”
“你現在當務之急,是立即給我搞清楚幾件事,3K黨哪些人蔘與策劃了襲擊,哪些人和禁酒聯盟達成了合作,還有——在這件事過後,努基態度如何,是要先繼續支持禁酒令廢除還是要報復3K黨,以及各方對廢除禁酒令的重新站隊如何,誰還在桌上,誰已經走了。
阿莫斯站在原地。
他的喉嚨裏有什麼東西在往上頂,但最終,他沒能說出什麼,轉過身,走向門口。
酒店大堂和門外,一薪铺絾T還在原地待命,看見阿莫斯從電梯出來,所有人都有一種不妙的感覺。
他們跟了阿莫斯多年,能從他走路、和臉上的節奏裏讀出事情的結果。
“夏普。”
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立即迎了過來。
“你帶人守在這兒,不要再出什麼麻煩了。”
“是。”
阿莫斯推開酒店大門,拉開車門,彎腰鑽進去。
“回麗思卡爾頓酒店。”
車門關上,引擎發動,車燈的光柱切開夜色,朝木板路的方向駛去。
阿莫斯靠在後座上,目光投向車窗外,大西洋城的街燈一盞一盞向後掠去,在他的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斑。
他的右手擱在膝蓋上,手指慢慢收攏,攥成了一個拳。
? 第148章:差點讓羅斯福家族的軍隊開進來
麗思卡爾頓酒店頂樓。
這一層不對外營業,電梯的按鈕需要一把特製的鑰匙才能點亮。
走廊盡頭是一扇雙開的橡木門,但此刻,門裏傳了一陣巨響和咆哮聲。
“該死!”
“我要把那些該死的3K黨統統吊死!”
房間裏有兩個人。
努基·湯普森身穿一身精緻的黑西裝,左胸口袋裏插着一朵紅色康乃馨,五官立體謙和,是那種原本讓人第一眼看到就會產生好感的紳士類型。
但現在,那副謙和的五官被憤怒揉碎了,取而代之的是憤怒和扭曲。
站在他對面的是大西洋城治安官,也是他的弟弟伊萊·湯普森。
他等努基的咆哮聲在牆壁之間來回撞了幾遍纔開口:“3K黨不可能悄無聲息地進入大西洋城,並準確襲擊了我們三家酒館,一定是有人在城裏接應他們。”
努基的呼吸頓了一拍,然後他坐回了椅子上。
伊萊沒有明說是誰。
但不需要明說。
大西洋城是他的地盤,誰敢接應3K黨?
現在誰又有這個動機。
答案只有一個——禁酒聯盟。
伊萊繼續說:“3K黨如果和禁酒聯盟站在同一陣線,那事情就難辦了,而阿莫斯最近又一直逼我們表態——我們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努基何嘗不知道。
他是共和黨人,在黨內部有很多朋友。
他知道現在國會里的大多數議員,無論是民主黨還是共和黨,都支持廢除禁酒令。
禁酒令已經成了一個政治負資產,誰揹着它誰就跑不快,這是大勢所趨。
他努基·湯普森這輩子最擅長的事情,就是辨認大勢,然後在大勢碾過來之前,把自己挪到不會被碾碎的位置上。
但他現在掌握的私酒業務太龐大了,一旦禁酒令快速被廢除,那他將會損失慘重。
而且他現在還沒找到足夠支撐起自己帝國的下一個業務。
所以阿莫斯逼他表態時,他一直在拖着。
而正是這份猶豫,被3K黨和禁酒聯盟看在了眼裏。
襲擊他,或許是一種教訓。
讓他知道,如果他徹底倒向廢除禁酒令的那一邊,他的城市就不再安全。
又或許是一種激將——逼他報復,在大西洋城的街道上和3K黨開戰,把水徹底攪渾。
只要這場大戰挑起來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被吸引過去。
廢除禁酒令的議程就會被暫時擱置。
各州那些本來已經動搖的禁酒主義議員,就會重新站回道德高地上,把這場衝突說成是“廢除禁酒令必然導致的道德崩壞”。
這或許就是他們的目的。
敲門聲響起。
門被推開了。
努基的老管家站在門口:“努基先生,禁酒局的阿莫斯局長要立即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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