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但他喜歡聽她說。
喜歡看她眼睛亮起來的樣子,喜歡看她掰著手指頭數那些瑣碎的事,喜歡看她因為兩條魚聲音變輕的樣子。
他在聽,也在看。
看她從那個蹲在地上翻箱子的小圓,變成站在灶臺前吹火的小圓,變成爬上梯子修枝的小圓,變成蹲在水缸邊餵魚的小圓。
每一個她,都是他沒有好好記住、卻在她夢裡活了千年的樣子。
“我還種了一盆蘭草。”
張員瑛的聲音又輕快起來,“放在窗臺上,天天澆水,長得可好了,我離開長安的時候,都已經開了花呢。”
她有些驕傲,可又忽然停下來,看著他:
“公子,我們後來回去了沒有啊?我還沒夢到那些。”
崔時安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著她,看著她亮亮的眼睛,看著她彎著的嘴角,看著她臉上還沒幹透的淚痕,腦子裡想起了另一個畫面——
她趴在船舷邊,散亂的鬢髮貼著冷汗,指尖摳進朽木的裂痕裡,指甲蓋翻起來了,血從指縫裡滲出來,她不知道疼。
瀕死的眼死死追著他的方向,嘴張著,想說什麼,喉嚨裡全是血沫,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因為後來,她沒有回到那座院子。
崔時安輕輕搖了搖頭。
“沒有。”
張員瑛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露出一點惋惜。
“那院子……後來不知道怎麼樣了,灶臺會不會又塌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過了一會兒,又抬起頭,笑了。
“肯恰那,只要跟公子在一起,住哪都一樣。”
她說得爽朗,但崔時安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想起她剛才蹲在院子裡翻箱子的樣子,把那些藥膏、眼藥水、墨鏡、手機、補品一樣一樣往外掏,堆成一座小山,帶到自己面前。
她做的這些事,和一千年前有什麼區別?
一千年前她揹著包袱從長安走到登州,包袱裡裝著給他帶的醬菜和乾糧。
一千年後她拖著行李箱跑上奉元寺,箱子裡裝著給他買的藥膏和補品。
她什麼都沒變。
她還是那個小圓,那個會把所有好東西都留給他的小圓,那個會蹲在灶臺前吹火、被煙燻得流眼淚的小圓,那個會在甲板上跪著說“奴婢給你帶了醬菜”的小圓。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不過我是真沒想到,”他開口,聲音有點啞,“原來你就是小圓。”
張員瑛愣住了,眼睛慢慢紅了,但這次沒有哭,淚中帶著笑:
“我也沒有想到,原來公子就是崔時安。”
兩個人對視著,誰都沒說話。
月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幾個黑漆漆的洞邊上。
頭頂的燈還亮著,昏黃昏黃的,照著兩張臉。
一張是她的,一張是他的。
隔了一千年,終於坐在了同一盞燈下面。
氣氛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兩個人就這樣坐在床邊,誰都沒說話。
月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幾個黑漆漆的洞邊上。
過了半晌,崔時安故意打趣道:
“什麼叫沒想到我是崔時安?怎麼?我成了現在這樣很失望嗎?沒有以前帥是吧?”
張員瑛愣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擺擺手:
“阿尼唷,我才不是那個意思呢,我的意思是…”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似乎有些羞澀:“意思是說……沒想到公子你就在我身邊……”
她說完,又揚起臉,嬌憨地噘起嘴:
“那公子呢?剛才不也說沒想到我是小圓嗎?”
崔時安認真地點了點頭:
“對啊,誰能想到半島最頂級的女藝人是我的人呢?”
張員瑛的臉一下子紅了。
從臉頰紅到耳根,從耳根紅到脖頸。
她低下頭,嘴角彎著,壓都壓不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高興公子誇她“最頂級的女藝人”,還是高興他說“是我的人”。
反正都一樣。
都是他說的。
就在這時,崔時安的肚子叫了一聲。
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張員瑛抬起頭,訝異道:“公子沒吃晚飯嗎?”
崔時安“嗯”了一聲。
張員瑛“嗖”地站了起來,下意識想去伙房,剛走了兩步,突然記起這不是當年,也不是那座小院,外面壓根就沒有什麼伙房。
隨即她記起剛才進門的時候,崔時安對老和尚說的那句話——“我都說了不吃你們的齋飯。”
剎那間,她的眼睛瞪圓了,眉毛豎起來,嗓門一下子拔高了:
“是這些天殺的禿驢不給公子吃飯嗎?!”
崔時安愣住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橫眉豎眼的少女,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
張員瑛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她只是生氣,只是心疼。
她的公子在廟裡養傷,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那些和尚自己吃齋念佛,憑什麼讓她公子餓著?
“我就說這裡的和尚一個個看起來面目可憎,果然都不是好人!”
她氣呼呼地說,胸口起伏著,拳頭都攥起來了。
“哈哈~”崔時安笑著握住了她有些冰冷的手。
張員瑛身子一顫,那點潑辣勁兒像是被戳破的氣球,一下子全洩了。
兩抹紅霞飛上臉頰,她低下頭,看著那隻握住自己的手,聲音都發顫了。
“怎麼啦……公子……”
崔時安輕輕拉著她坐下,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道:
“這一世,我們不是主僕,所以不用這樣的。”
張員瑛的睫毛顫了一下,她看著他,眼眶慢慢地、慢慢地紅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但她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
崔時安嚇了一跳,連忙擺手:
“你別誤會,我的意思是說——這一世你是張員瑛,是頂級偶像,有生你養你的父母,有兄弟姊妹,我們不要用前世那種關係來侷限我們自身,好嗎?”
張員瑛眨了眨眼,眼淚還在眼眶裡轉,但她沒讓它掉下來。
她看著崔時安,像是在想他的話是什麼意思。
崔時安笑了笑,抬起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頂,掌心很暖,隔著頭髮都能感覺到。
“傻丫頭,我的意思是說,你這一世不用事事都為我著想,將來如果有什麼不高興,或者不痛快,也可以向我發洩,不用像小圓那樣,處處委屈自己,明白我的意思嗎?”
張員瑛明白了,眼淚嘩地掉下來了。
她剛才以為公子不要她了。
她以為他說“我們不是主僕”是要趕她走,是要跟她劃清界限。
她以為他嫌她煩,嫌她絮叨,嫌她拖著一箱子東西跑上山來打擾他。
原來不是。
他是怕她委屈自己。
他是在告訴她——你可以哭,可以鬧,可以不高興,可以不完美。
你不用非要做那個受氣包小圓。
你可以做被人崇拜的張員瑛。
崔時安看著她那副淚流滿面的樣子,輕輕颳了刮她的鼻子:
“哎一古,怎麼這一世成了小哭包了?以前你好像不這樣吧?”
張員瑛一邊抽噎一邊笑:“公子剛才還說讓我不要委屈自己,現在又嫌棄我愛哭了……”
崔時安張了張嘴,愣了兩秒,啞然失笑。
“阿拉嗦,是我的錯,那向你道歉,好不好?”
張員瑛吸了吸鼻子,哼了一聲。
“那我原諒公子了。”
崔時安看著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樣子,只覺得心尖都快要融化了,輕聲道:
“要不以後還是不要叫我公子了,畢竟是21世紀,聽著怪怪的,而且萬一讓人家聽見,對你也不好。”
張員瑛微微怔神:
“那叫什麼呀?”
“以前你怎麼叫我的?”
張員瑛想了想,嘴角彎了一下:
“歐巴呀?”
崔時安微笑頷首:“那就這麼叫好了。”
少女彎著嘴角,順從地點了點頭。
歐巴。
這個稱呼,在韓國有無限種可能。
可以是朋友,可以是哥哥,可以是男朋友,可以是丈夫。
不過他在她心裡,從來都不是朋友,也不是哥哥……
第371章 千年後的主僕【含鯤鯤打賞加更】
兩個人坐在床邊,從上一世聊到這一世。
從小時候聊到長大,從長安的院子聊到首爾的練習室。
她講她進公司第一次參加考評的時候緊張得腿發抖,唱歌唱到一半忘詞了,站在那兒不敢動,評委老師讓她再來一遍,她唱完就哭了。
他說他剛到韓國的時候韓語不好,去便利店買東西被大媽糾正發音,窘得滿臉通紅,後來再也不去那家店了。
她講她夢到和他一起逛長安城,他給她買了好多好多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