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僧人們站在原地,看著那一老一少的背影消失在廊下,誰都沒說話。
老和尚帶著她往後山走。
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密,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投出碎碎的影子。
張員瑛拖著箱子,跟在後面,走得很急,好幾次輪子卡在石縫裡,她使勁拽出來,又繼續走。
“到了。”
老和尚在一扇木門前停下來。
門很舊,漆都剝落了,門環上鏽跡斑斑。
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正房的方向透出一點光。
老和尚抬起手,敲了敲門。
“篤、篤、篤。”
裡面沒有動靜。
過了一會兒,一陣微風吹過來,門“吱呀”一聲,自己開了。
張員瑛的心跳漏了一拍,因為她看見院子裡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正房門口,穿著一件灰色的僧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月光照著他的背影,頗有一絲隱士的味道。
“你這老和尚,”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點無奈,一點好笑,“我都說了不吃你們的齋飯,怎麼又——”
他轉過身來。
張員瑛站在門口,帽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跑掉了,頭髮也散了,臉上還掛著汗。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著她亮亮的眼睛,照著她彎起來的嘴角:
“公子。”
崔時安愣了一下,看著頭髮汗溼,面色紅暈的少女,有些驚喜:
“你怎麼找來了?不是在專輯活動嗎?”
張員瑛拖著箱子跑進來,輪子在石板地上咕嚕咕嚕地響。
“今天結束得早嘛……”她站在他面前,仰著頭看他,聲音忽然小了下去,“而且,我也想見公子了……”
崔時安看著她,心裡軟了一下。
他正要說話,餘光瞥見門口還站著個人——老和尚探著半個腦袋,正往裡面張望,那雙老眼裡帶著一點好奇,一點探究,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崔時安笑罵了一聲:“看什麼看?”
他抬手一揮,那門便隔空“砰”的一聲關上了。
老和尚的鼻子差點撞在門板上,往後退了一步,摸了摸鼻尖,搖著頭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月光照著兩個人,照著那隻粉色的行李箱,照著地上拉長的影子。
張員瑛盯著崔時安的臉。
她看見他眼眶周圍那些細密的血絲——暗紅的、黑色的,像蛛網,從眼眶邊緣往外擴散,還沒完全消退。
張員瑛的心揪了一下:
“公子你眼睛好些了嗎?”
崔時安頷首一笑:“好多了。”
張員瑛不信,火急火燎地伸出一根手指,舉到他面前:
“那這是幾?”
崔時安愣了一下,盯著那根蔥白的手指,嘴角彎起來。
“一。”
她又伸出兩根手指。
“那這呢?”
崔時安笑出了聲。
“二。”
“那這呢?”她伸出三根。
“三。”
崔時安抬手,輕輕撥開她的手指,笑道:
“我視力真沒什麼問題的,別擔心。”
張員瑛“哦”了一聲,把手縮回去,然後她蹲下來,拉開行李箱的拉鏈。
箱子一開啟,崔時安愣了一下——裡面塞得滿滿當當的,一件挨著一件,碼得整整齊齊。
“我給公子買了去疤的藥。”她拿出一管藥膏,舉到他面前,“整容醫生說這個效果很好的,公子你搽一下試試。”
說罷,她低下頭,繼續翻:
“這個是進口眼藥水,要是眼睛不舒服的話可以滴,還有這個——”
她又掏出一個墨鏡盒,開啟,裡面是一副深色的墨鏡,鏡片很大,能遮住半張臉。
“我上次看公子你戴的那個墨鏡不好,以後就戴這個吧,能防紫外線,還能防強光和變色呢。”
崔時安接過墨鏡盒,看了一眼蓋子上的logo——卡地亞。
“這個很貴吧?”
“不貴啦。”
張員瑛頭也不回地說,手還在箱子裡翻,接著又掏出兩個盒子,舉到他面前。
“公子手機不是摔壞了嗎?以後就用這個吧,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品牌,就都買了。”
崔時安看著那兩個分別印著iPhone和SAMSUNG的手機盒,又看了看蹲在地上樂此不疲的少女。
她頭髮散著,臉上還有汗,邉臃男淇诓淞艘稽c灰,蹲在那兒,眼睛在月光下一閃一閃,像一隻把好東西都叼回來獻寶的小貓,等著他收下。
“其實,”崔時安輕聲說道:“不用特意花心思為我準備這些東西。”
張員瑛咧了咧嘴,又繼續在箱子裡翻:
“公子那天晚上不是受傷了嗎?這裡有些補品——”她繼續往外掏東西,一盒,兩盒,三盒……野山參、拱辰丹、紅參液、維生素,從A到K,一個字母都不落,花花綠綠地堆了一地。
崔時安看著那堆補品,哭笑不得,他不是普通人,這些東西對他其實沒什麼用,而且這些東西加起來,少說也快一億韓元了。
“好啦好啦,”他蹲下來,按住她的手:“我身體還沒虛弱到那種程度呢。”
張員瑛抬起頭,撩了一下汗溼的頭髮:
“我是怕公子萬一用得上嘛……”
她站起來,目光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當看見牆角那口泛著冷寒氣息的石棺後,臉色不禁白了一下。
崔時安見狀往前走了一步,擋住她的視線,微笑道:
“要不要進房間去說?外面冷。”
張員瑛回過神,目光從石棺上移開,落在他臉上,再次露出好看的笑顏:
“好呀~”
崔時安推開房門,側身讓她先進去。
房間很小。
一張木板床靠在牆邊,鋪著洗得發白的棉被,疊得整整齊齊。
床邊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隻粗陶碗和半壺涼茶。
角落裡有兩個架子,一個是放洗臉盆的,搪瓷盆底畫著兩條金魚,紅漆都斑駁了。
另一個是掛衣服的,上面空空的,只搭著一條灰毛巾。
地板是老舊的木條拼的,顏色深湶灰唬行┑胤饺绷私牵冻龅紫潞谄崞岬亩矗袷潜皇颤N蟲子蛀過。
頭頂懸著一盞燈,燈泡蒙著灰,發出昏黃的光,把整個房間照得模模糊糊的。
整間屋子,除了那盞燈,找不出一件現代化的東西。
張員瑛的目光從木板床移到矮桌,從矮桌移到洗臉盆架子,從架子移到地上那些黑漆漆的洞。
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結果眼淚就先掉下來了,一顆,兩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崔時安嚇了一跳:“哦莫,怎麼哭了?”
張員瑛抬手擦了一下臉,沒擦乾淨,又掉下來幾顆。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啞啞的:“公子就住在這種地方嗎?”
崔時安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房間。
是舊了點,破了點,但能住人。
“這裡是寺院,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不錯了。”
張員瑛搖頭,固執地抓住他的袖子,手指攥得緊緊的,像是怕他跑了。
“公子還是去酒店住吧,總統套房怎麼樣?今晚就住過去!”
她說著,另一隻手已經去摸手機了,低頭就要翻通訊錄預定房間。
“沒事的啦~”崔時安按住她的手,微笑道:
“我在寺院是養傷,又不是過來享受的。”
“不行!”
少女抬起頭,眼眶還紅著,語氣裡透著一股執拗:
“養傷更應該住得好一點啊!”
“這裡——”她看了一眼那張木板床,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洞,聲音又軟下來,帶著一點委屈:
“這裡怎麼養傷嘛……不行的話去醫院住吧?我問一下經紀人VIP病房怎麼訂——”
“好啦好啦~”
崔時安拉著她在床邊坐下,自己坐在那把歪歪扭扭的椅子上,看著她,雙眼露出溫柔的笑意:
“這種程度,應該比一千多年前的長安要好吧?”
張員瑛愣了一下。
她擦了擦眼淚,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搖搖頭。
“我們那會兒再差也是一進的院子,正房廂房天井院子一樣不缺。”
她比劃著,“這兒還沒當年的灶房大呢……”
崔時安看著她那雙亮起來的眼睛,笑眯眯地往後靠了靠:
“我都有點忘了,要不你再好好給我講講?當年我出征後,你有好好打理家裡嗎?沒天天跟隔壁那些鄰居吹牛聊天偷懶吧?”
張員瑛的臉一下子紅了:
“才沒有偷懶!”
她坐直了身體,掰著手指頭給他數,“灶臺塌了,我找泥瓦匠修好了,窗戶紙破了,我自己糊的,糊了兩層,冬天一點都不漏風,籬笆鬆了,我一根一根敲緊的,還用麻繩捆了好幾道。”
她越說越來勁,聲音也亮了起來:
“還有那棵老槐樹,夏天的時候枝葉太密了,擋了正房的光,我爬上梯子去修枝,可高了,梯子晃晃悠悠的,我腿都在抖,但修完之後屋子亮堂多了,柴房裡的柴我也劈好了,碼得整整齊齊,夠燒一整個冬天,水缸裡那兩條魚——”
她嚥了咽口水,繼續繪聲繪色地講述:
“就公子走之前買的那兩條,我也養了好久,每天換水,餵食,養得肥肥的,後來……後來我去遼東找公子,就把它們放生到坊外的水渠裡了。”
崔時安聽著,嘴角彎著,沒有說話。
他沒有太多關於長安的記憶。
那些院子、灶臺、老槐樹,都是她夢裡的畫面,不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