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老和尚站在那兒,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雙手合十,目光平靜:
“看來這份因果太大,尊駕並不足以承擔啊。”
崔時安沒說話,抬起頭看著大殿正中的那尊佛像。
金身,垂目,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息。
佛的眼睛半睜半閉,悲憫地俯瞰著腳下的眾生,俯瞰著那個蹲在香爐邊上的年輕人。
崔時安盯著那雙眼睛,深吸一口氣,重新捧住香爐,十指扣緊香爐沿,腰背發力,低喝一聲——
“起!”
香爐動了。
一點點,很慢,但確實動了。
青銅的香爐底離開地面,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在安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香灰從香爐沿灑出來一點,細細的,落在他的手指上,涼的。
老和尚嘴角那絲笑意僵住了。
他睜大眼睛,看著那個年輕人把那沉重無比的香爐端起來,穩穩地端在手裡。
崔時安端著香爐,轉過身,看著他。
老和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生澀地說了句:
“尊駕好大的力氣。”
崔時安把香爐放在地上,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瓷瓶,把香爐裡的香灰一勺一勺地舀進去。
舀了滿滿一瓶,塞好瓶塞,揣進懷裡。
剩下的那些,他看了看,又倒回香爐。
“這些留給你,夠不夠?”
老和尚看著那香爐還剩大半的香灰,又看著崔時安,目光裡多了一些什麼東西,像是驚訝,像是感激,又像是別的什麼。
最後又是一拜:
“多謝尊駕。”
崔時安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大殿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老和尚還站在原地,雙手合十,低著頭。
那尊佛像還坐在那兒,垂著眼,嘴角帶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
夜風從山那邊吹過來,灌進他的領口。
他把瓷瓶往懷裡塞了塞,推開了那扇大門剛要邁腳出去,忽然又停住。
山門外的石階上站著兩個人。
確切的說,是兩名地獄使者。
其中一個是雪茄男,穿著那身考究的黑色西裝,禮帽壓得很低,嘴角叼著雪茄,菸頭在夜色裡明滅。
另一個他也認識。
那位年長的地獄使者,姓安,上次聚餐時坐在主位,頭髮花白,面容愁苦,像一輩子沒笑過。
此刻他站在雪茄男旁邊,面色比平時更苦了。
崔時安先看向安使者,笑著開玩笑:“安使者怎麼來了?莫非也是來廟裡上香的?”
安使者的嘴角抽了抽,瞥了一眼身旁的雪茄男,聲音乾澀:
“白使者說找你有事,托我尋找你的下落。”
崔時安的目光移到雪茄男臉上,剛才的笑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淡:
“怎麼,又是山君讓你來找我的?”
他本來是譏諷,山君被靈官下了禁令,十年不得踏入首爾,怎麼可能派人來找他?
可雪茄男卻點了點頭:
“確實是山君讓我來的。”
崔時安的眼睛眯起來:“祂想幹什麼?”
“祂想請你今夜去北漢山赴約。”
崔時安淡淡一笑:“我要是不去呢?”
雪茄男抬起頭,帽簷下面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崔時安,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山君說你必須去,不然祂就讓你的女人魂飛魄散。”
石階上安靜了一瞬,連風都停了。
安使者猛地轉頭看向雪茄男,那張愁苦的臉上第一次出現驚愕!
然後他飛快地看向崔時安——已經晚了。
一股暴虐的氣息從崔時安身上炸開,像一頭被驚醒的猛獸!
安使者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只看見一道殘影。
下一秒,崔時安已經掐住雪茄男的脖子,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雪茄男的腳尖離了地,禮帽掉下來,滾下石階,臉也漲成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恐懼。
“你找死!”崔時安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雪茄男的靈體開始波動,像被擠壓的氣球,隨時可能爆開,只能張著嘴,發出“嗬嗬”的聲音,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不可!”安使者衝上來,想去拉崔時安的手臂,手剛碰到他的袖子就被彈開。
他踉蹌了一下,穩住身形,急聲道:
“白使者是地獄使者!山君違反禁令偷偷進入首爾地界,還是請靈官大人出馬斡旋——”
崔時安沒聽見,目光盯著雪茄男,手指越收越緊。
“我、只是、傳話的……”雪茄男的聲音斷斷續續,像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山君說、你要是不去、他就讓你那個丫鬟、這一世也死於非命——”
崔時安的手頓住了。
丫鬟?不是劉知珉?也不是申有娜?是丫鬟?
他腦子裡閃過無數張臉,最後定格在一張匍匐在船舷的蒼白麵容。
“你說的丫鬟是誰?”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雪茄男大口喘著氣,好半天才擠出一句:“不就是那個……張員瑛嗎?跟你前世合葬在一起的丫鬟。”
崔時安的手鬆開了。
雪茄男摔在地上,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
那三個字像一把刀,從耳朵裡捅進去,一直捅到心臟。
前世船舷邊那張青白交加的臉猛地撞進視野——散亂的鬢髮貼著冷汗,指尖摳進朽木的裂痕裡,指甲蓋翻起來了,血從指縫裡滲出來,她不知道疼,瀕死的眼死死追著他的方向,嘴張著,想說什麼,喉嚨裡全是血沫,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只是看著他,一直看著他,直到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滅下去。
他腦子裡又閃過另一張臉,在電視臺,她歪著頭看他:“歐巴要喝咖啡嗎?”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臉頰上那顆痣跟著往上翹。
她在待機室角落,把保溫盒開啟,捧出一塊油紙包的餅,舉到他面前,說“歐巴嚐嚐,我親手做的”。
她站在走廊拐角,回頭看他,揮了揮手,笑著說“歐巴再見”。
兩張臉疊在一起。
一張蒼白,一張鮮活。
一張在血泊裡,一張在燈光下;一張嘴張著,發不出聲音,一張嘴彎著,在對他笑。
那都是她,都是那張臉!
一千多年前,她替他擋了那支箭,她轉世了,變成了張員瑛,變成了那個在舞臺上閃閃發光的偶像!
崔時安站在原地,大腦一片嗡鳴。
他不知道那是她,他什麼都不知道,她在他面前站了那麼多次,笑了那麼多次,他一次都沒認出來。
為什麼?為什麼沒有認出來??
雪茄男從地上爬起來,警惕地盯著他:“你最好快點,”
他的聲音還啞著,“山君說了,天亮前見不到人,你那丫鬟就會魂飛魄散。”
崔時安踉蹌退了一步,石階在腳下扭曲成遼東的凍土,懷中的瓷瓶驟然發燙,香灰的灼痛穿透衣料烙在胸口,豎瞳在眼底瘋狂收縮,那些金芒幾乎要掙脫眼眶:
“帶路!!”
嘶吼衝出口的瞬間,他才發現自己這雙曾扼殺鬼神的手,此刻竟然在顫抖——小圓,你等我,一定要等我……我馬上來……別怕……我馬上來救你……
安使者站在旁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嘆了口氣,就那麼站在山門口,看著崔時安踉蹌焦慮的身影消失在黑暗裡。
夜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奉元寺的山門在月光下立著,門楣上的匾額泛著幽幽的光。
大殿裡,那尊佛像還坐在那兒,垂著眼,嘴角帶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
第364章 吾即崔淵【南方打賞加更】
北漢山的夜風從山脊上灌下來,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氣味。
月亮被雲層遮住了,只在山頂那塊空地上留下一片灰濛濛的光。
空地中央立著一棵枯死的老松,枝幹虯結,像一隻張開的爪子。
松樹下,張員瑛被綁在那兒。
那不是繩子。
是黑色的、像霧氣一樣的東西,纏著她的手腕和腳踝,把她固定在樹幹上。
她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在夜色裡泛著幽幽的光,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低著頭,頭髮垂下來,遮住了臉。
“小圓!!”
崔時安還未走近,便看見了那棵樹,撇下雪茄男衝了過去。
但還未接近,便感覺到了一堵無形的牆,將他擋在了外面,那種遲滯感,讓人恍若掉進了泥潭。
“小圓!!”
他怒吼,望著那道半透明的身影,瞳孔急劇收縮,四處尋找山君的蹤跡:
“我已經來了,放人。”
“嘿嘿。”樹後的陰影裡傳來一聲低低的笑,那笑聲很慢,很沉,像是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
山君從樹後走出來。
祂今天沒有穿那身灰撲撲的袍子,只著一件短褂,露出精壯的、佈滿傷疤的手臂。
那些疤痕縱橫交錯,有些已經發白,有些還泛著暗紅。
祂目光落在崔時安臉上,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的牙:
“本君起初還以為,一個丫鬟對你份量不夠,”
祂的聲音很慢,像在品嚐復仇的快意:
“本來還打算多抓幾個,沒想到你直接就來了。”
崔時安沒有理祂,目光緊盯著那道半透明的、隨時可能散掉的身影:
“放人!”
“桀桀桀——”山君大笑,那笑聲在空地上盪開,驚起遠處林子裡幾隻宿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