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祂往前邁了一步,月光照在祂臉上,照出那雙綠油油的眼睛。
“放人?”祂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兩個字的分量,
“當然可以。”祂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崔時安的眼睛上:
“不過——還不夠。”
崔時安沒有說話。
山君舔了舔嘴唇,那張粗獷的臉上浮起一種近乎貪婪的表情:
“不如把你的眼睛也挖下來給我。也算了結你當年扒我皮的仇。”祂一字一頓:
“你說呢——崔淵?”
風停了。
張員瑛猛地抬起頭。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裡映著山君那張猙獰的臉,映著崔時安僵硬的身影。
崔淵?公子??
她看著他,看著那個她叫了無數遍“歐巴”的人,看著那個每次見面都笑眯眯的人。
她想起第一次在後臺和他相遇,他那直勾勾的眼神,還有給他潑水時,他那無辜的樣子看,想起他幫她扎針時握著她手指的溫柔,想起他說“不要被前世影響”時的語氣,想起她做的餅,他吃了,眼眶紅了。
原來……公子一直在我身邊呀……
眼淚,從她眼眶裡湧出來,無聲地,一顆接一顆。
崔時安感覺到了那道目光,他轉過頭,看著張員瑛。
她的臉是半透明的,淚也是半透明的,順著臉頰滑下來,消失在空氣裡。
崔時安對她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心疼,有歉疚:
“對不起,我沒能早些認出你。”
張員瑛拼命搖頭,張著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她只能搖頭,一直搖頭。
“還真是感人吶。”山君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像一把鈍刀子,把這一刻割得粉碎。
祂直勾勾地盯著崔時安,那雙眼睛裡燒著兩團幽綠的火:“現在,可以把你的眼睛挖出來給本君了吧?”
崔時安收回目光,看著山君,聲音平靜:“你先放人。”
山君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後又笑起來,笑聲更大了,震得枯死的松枝簌簌地抖:
“本君可不會又上你的當,不如你先把眼睛剜出來,再和本君談條件好了。”
“公子不要!”
張員瑛的聲音突然炸開,又尖又利,劃破了夜風。
她掙扎著,手腕上的黑氣勒進她半透明的皮膚裡,她感覺不到疼,只是大聲向崔時安呼喊:
“不要給他!不要——”
山君猛地轉過頭,一巴掌扇在張員瑛臉上:“呱噪!”
就像鞭子抽在空殼上,張員瑛的頭被打偏,整個身子往旁邊歪倒,半透明的身影劇烈地晃了一下,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碎,幾乎要散開。
“小圓!”崔時安暴怒,暗金色的豎瞳裡湧上一層血霧,那柄無形的氣刀在他掌心炸開,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全力朝山君劈下去!
“你找死!!”
山君側身避開刀氣擦著祂的肩膀掠過,劈在身後的枯松上,碗口粗的樹幹應聲而斷。
松枝嘩啦啦地砸下來,揚起一片塵土。
山君退了兩步,看著崔時安,嘴角咧開,露出一個滿意的笑。
祂不急著還手,只是躲,像貓逗老鼠。
崔時安的第二刀已經到了。這一刀更快,更狠,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
山君這次沒有躲,祂伸出手,五指像鐵鉗一樣抓住刀氣。
無形的刀刃在祂掌心嗡嗡地震,震得祂手臂上的肌肉都在抖。
祂猛地一握,刀氣碎了。
崔時安被震得後退幾步,虎口裂開,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山君看著手上的血,舔了一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奇怪的滿足:
“看來這丫頭對你確實很重要呢~”
崔時安正要說話,眼前突然一花,山君已經來到了他身前,接踵而至的,還有祂那巨大的拳頭!
咔嚓!
崔時安胸口骨頭裂開的聲音在夜色裡格外清晰,身體倒飛出去,砸在地上,滾了兩圈。
他撐著手臂想站起來,一口血噴在地上,第二拳又來了,砸在他肩上,把他釘在地上。
接著又是第三拳,第四拳,一拳接一拳,像錘子砸在肉上。
崔時安沒有還手的機會,他甚至看不清山君的拳頭,只能感覺到疼,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要把整個人撕碎的疼。
山君不急著殺他。
每一拳都避開了要害,又讓他痛不欲生。祂蹲下來,看著地上蜷縮的崔時安,臉上浮起一種近乎變態的快意!
“你知道本君這段時間是怎麼過的嗎?”山君的聲音帶著怒火:
“每天晚上都做同一個夢,夢見你殺了我,扒我的皮,從胸口開始,一刀一刀地割,我的皮還連著肉,我自己都能聽見那個聲音!!”
祂伸出手,在崔時安臉上拍了拍,發出啪啪的聲音:
“現在,你終於落到本君手裡了,嘿嘿。”
隨後祂站起來,一腳踩在崔時安臉上。
靴底碾著他的顴骨,把他往土裡踩。
崔時安的臉貼著冰冷的地面,血和泥混在一起糊在臉上。
他聽見山君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看見那口棺材了嗎?裡面是你前世的屍體,這一世的你,我也要葬進去。”
崔時安的眼珠往旁邊轉了轉。
空地邊緣,那具石棺靜靜地躺著,棺蓋敞著,露出裡面黑沉沉的影子。
他咧開嘴,笑了,血從牙縫裡滲出來,混著唾沫,滴在地上。
“果然是畜生變的。”他的聲音沙啞,斷斷續續,像破風箱漏氣,卻依然藏不住那股嘲諷:
“捉到獵物還不急著弄死,要先玩夠了才下口麼?”
山君的臉色變了,腳上猛地發力,把崔時安整個人踢飛出去。
崔時安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重重地砸進那具石棺裡。
兜裡裝偷生鬼的骨灰瓶也碎了,瓷片扎進他的皮肉,和著血,和著灰,在棺材裡蔓延開來。
他感覺不到疼,只感覺到冷,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要把整個人凍住的冷。
他動不了,手指動不了,腳趾動不了,連眼皮都抬不起來。
只能感覺到那些灰,那些混著他血的灰,在棺材裡流淌,滲進那具千年不腐的屍體的衣袍裡。
崔時安吃力的動了動脖子,看見了那具屍體。
黑袍,銅錢面罩,乾枯的手交疊在胸口,握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長刀。
原來這就是前世的我麼?他想著,嘴角浮出一抹荒誕的慘笑,這個樣子還真難看啊……
棺材外面,山君的罵聲斷斷續續地飄進來,還有張員瑛醒來後的哭聲。
她一直在喊,嗓子已經啞了,聲音碎成一片一片的,在夜風裡飄著:
“公子——公子——”
崔時安聽見了她聲音,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撐著手臂,從棺材裡坐起來。
每動一寸,骨頭都在響,像要散架。
他扶著棺沿,大口喘著氣,血從額頭淌下來,糊住了眼睛,卻依然死死盯著山君:
“我現在就把眼睛給你,你把她放了。”
張員瑛愣了一下,然後她看見崔時安抬起手,手指抵住自己的眼眶。她看見他的指節扣進眼窩,正在用力——
“不要!!”她尖叫,嗓子破了,聲音像玻璃碴子劃破夜空:
“公子不要!!”
崔時安沒有停。
血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棺材板上。
他悶哼了一聲,沒有叫出來,手指用力往外一剜,那兩顆暗金色的眼球落在他掌心,還在發著微弱的、將滅未滅的光。
山君的眼睛亮了,祂再也顧不上張員瑛,像一隻餓了三天的野獸撲向獵物,一把奪過那兩顆眼球,捧在掌心裡,瘋狂地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好!!”
笑聲在空地上炸開,震得枯枝簌簌地落。
崔時安沒有看祂,他已經看不見了。
但他還是轉過頭,朝張員瑛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對不起,這一世我也沒能護住你。”
“公子!!”
張員瑛流著血淚,想伸手去抓他,可惜身體被束縛著,一切都是那麼徒勞,只能眼睜睜看著崔時安的身子往後倒去,倒進那具棺材裡,倒在那具千年不腐的屍體旁邊。
山君捧著那兩顆眼球,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祂把眼球舉到月光下,端詳著那兩團將滅未滅的暗金色光暈,像鑑賞什麼稀世珍寶。
雪茄男的身影從黑暗中顯現了出來。
他先看了看那口悄無聲息的石棺,又看了看欣喜若狂的山君,猶豫了一下,小心地開口:
“大人……那,要放了她麼?”
山君的笑聲戛然而止。
祂轉過頭,看著雪茄男,那雙幽綠的眼睛裡,笑意還在,但已經變了味,變成一種讓人骨縫裡發冷的東西。
“放?”祂重複了一遍這個字,像在品嚐什麼美味:
“誰說本君要放人了?”
祂的目光移向張員瑛,那個被黑氣束縛著的、半透明的靈魂正在拼命掙扎,眼睛死死盯著那具石棺,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山君看著她,臉上浮起一種近乎陶醉的表情。
“這麼純潔的靈魂,”祂舔了舔嘴唇,“這麼受人喜愛的靈魂——用來下酒最好不過。”
雪茄男往後退了一步,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隻攥著雪茄的手,指節泛白了。
山君不再看他,重新捧起那兩顆眼球,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
笑聲又響起來,在空地上回蕩,壓過了張員瑛破碎的哭喊。
“公子——!!”
她的聲音碎在夜風裡。
山君還在笑,捧著那兩顆眼球,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月光從雲層後面探出來,照著那片空地,照著那具石棺,照著那個倒在裡面的人。
棺材裡,那些混著血的骨灰,正在滲進那具千年不腐的屍體。
張員瑛的哭聲已經啞了,只剩下破碎的氣音從喉嚨裡擠出來。
她拼命踮起腳,想看看那具棺材,看看那個倒在裡面的人,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是哭公子挖了眼睛,還是哭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她只是哭,絲毫沒有注意到山君已經向自己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