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秋天歐尼?”她又叫,周圍還是沒人應。
張員瑛站起來,腿有點飄,可能是坐太久了。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裡也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對面的休息室門關著,牆上的燈亮著,慘白慘白的。
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有人嗎?”她喊,沒有人回答。只有自己的聲音在走廊裡蕩了一下,很快就沒了。
都幹嘛去了啊?怎麼連工作人員都看不到呢?
不對,彩排不會所有人都去,至少會留一個人叫她啊?
張員瑛心跳開始加快,連忙拉開休息室的門,走了出去。
走廊還是空的。
她快步往前走,經過一扇扇緊閉的門,經過牆上的消防栓,經過拐角處那棵落滿灰的塑膠綠植。
前面就是大廳了,她幾乎是小跑起來,轉過拐角——
休息室。
一模一樣的沙發,一模一樣的化妝臺,而沙發上躺著一個人,一個和她一模一樣的人,身上蓋著毯子,好像睡著了似的。
她站在門口,愣住了!
不可能的!
她明明出去了!
為什麼??
她揉了揉眼睛,沙發上的那個人確實是她!
是做夢嗎?
她連忙轉回去,拉開門,外面是走廊。
她又走了一遍。這次她走得很慢,數著經過的每一扇門,一、二、三、四、五,拐彎,六、七、八、九、十。
前面是大廳,她轉過拐角——
又是休息室,一模一樣的沙發,一模一樣的化妝臺,還是和她一模一樣的人!
她腿開始發軟。
她又跑了一次。兩次。三次。
每一次都一樣。走廊,拐角,休息室。走廊,拐角,休息室。
她跑得越來越快,呼吸越來越急,眼眶開始發酸。
“宥真歐尼!”她喊,聲音都變了調,“秋天歐尼!你們在哪兒!”
沒有人回答。
她站在休息室中央,渾身發抖。
而椅子上的自己,歪著頭,眼睛閉著,一點反應都沒有。
那是她自己。
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
在燈光下幾乎看不見,只有一點模糊的輪廓。
她的腦子“嗡”的一聲,忽然想起雪允說的話——“一打噴嚏,靈魂就會離體。”
她沒打噴嚏,她只是睡著了,可她為什麼會這樣?!
她轉過身,朝自己跑過去。
椅子就在前面,三步,兩步,一步——她伸出手,想去推自己的肩膀。
手指穿過去了,像穿進一池溫水,什麼都沒有。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著椅子上那張安靜的臉。
“回去,快回去……”她唸叨著,拼命往身體裡擠。
可前面像是有一堵牆,透明的,看不見的,她怎麼都擠不進去。
她用肩膀撞,用手推,用指甲摳,什麼都摸不到,就是過不去。
她急得眼淚都出來了,聲音帶著哭腔:“有人嗎?誰來幫幫我呀!!”
突然!一道聲音宛如驚雷響起:
“你就是葬在崔淵身邊的那個女人轉世嗎??”
那聲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沉沉的,悶悶的,像是從地底傳上來的。
張員瑛渾身一僵,眼淚還掛在臉上,她猛地轉頭,四處張望。
休息室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她自己,和椅子上那個睡著的自己。
那聲音又響起來,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張員瑛戰戰兢兢的四處張望:“是……是誰在說話?”
她想跑,腿卻像灌了鉛。
想喊,嗓子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天花板上出現一個漩渦,灰白色的,一圈一圈地轉著,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她拼命想躲,可根本就躲不掉。
“跟本君走一趟吧。”
那聲音落下來,像一塊巨石砸進水裡。
她整個人被吸起來,往上飄,往那個漩渦裡飄。
她伸出手,想去抓椅子,抓毯子,抓什麼都可以。
什麼都沒抓住。漩渦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一個張開的嘴,把她吞了進去。
休息室裡安靜下來。
椅子上的張員瑛歪著頭,裹著毯子,呼吸均勻,門關著,燈亮著,一切都和剛才一模一樣。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安宥真的聲音從外面飄進來,越來越近:
“員瑛啊,醒醒,要上臺了。”
沒有人回答,門被推開,安宥真探進半個身子:“員瑛?”
椅子上,張員瑛還睡著。
毯子滑到肩膀,頭髮遮住半張臉,睫毛一動不動。
安宥真走過去,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員瑛?起來了,要上臺了。”
見沒有反應,她又推了一下,力氣大了些:“快醒醒。”
令安宥真驚恐的事發生了,張員瑛的身體就像是失去了骨頭,軟綿綿的向旁邊倒去!
“哦莫!員瑛啊!!”
……
奉元寺。
崔時安推開山門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去很遠。
院子裡很暗,只有大雄寶殿的方向透出一點昏黃的光,周圍的偏殿,隱約有誦經聲。
他穿過院子,踩著青石板上的落葉,走到大殿門口。
殿門開著,香火從裡面漫出來,嫋嫋的,帶著檀木和香灰的氣味。
那尊金身佛像坐在最深處,垂著眼,嘴角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燭火在祂面前跳動著,把那張臉照得明明滅滅。
佛像下面坐著一個人。
老和尚背對著門,手裡攥著念珠,木魚擱在一旁,沒有敲。
崔時安站在門口,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老和尚,還以為你死了呢,沒想到身子骨還挺硬朗。”
木魚沒有響,念珠也沒有動,老和尚坐在那兒,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過身來。
他比上次見面時瘦了很多,臉上的皺紋更深了,顴骨突出來,僧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像兩盞快要燃盡的燈,燭火在裡面跳了一下。
他雙手合十,先朝佛像深深一拜,然後才看向崔時安。
“我佛慈悲。”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那日之後,老僧一直在等尊駕。”
“等我?”崔時安挑眉。
老和尚的目光落向大殿中央那隻青銅香爐。
香爐裡鋪著一層灰白色的香灰,上面插著幾炷還沒燃盡的香,青煙嫋嫋地升上去,在佛像垂下的手掌邊散開。
“那邪物的殘灰還在寺裡,老僧知道,尊駕遲早會來取。”
崔時安沒說話,他走過去,在香爐前蹲下來。
香爐裡的香灰和普通的灰不一樣,裡面混著細碎的、發亮的東西,像是什麼晶體被碾碎了,混在灰裡,燭火一照就閃。
他抬起頭,眼底暗金色的豎瞳一閃而過。
在他視野裡,那香爐香灰正在發光。
不是燭火的光,是那種濃烈到幾乎要凝成實質的香火願力,金燦燦的,一層一層地疊著,像日暮時分的晚霞,像佛經裡寫的琉璃淨土。
比他香火圖裡的氣息濃烈百倍。
他站起來,轉過頭,看著老和尚,嘴角帶著一絲嘲諷:
“你就是這麼陰奉陽違的嗎?”
老和尚垂下眼。
“上次分明讓你把骨灰埋在菩提樹下,”崔時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你卻把它供在佛前,怎麼?還想給自己攬一件淨化邪神的功德?”
老和尚沒有辯駁。
他雙手合十,低低唱了一句佛號,然後抬起頭,看著崔時安。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沒有心虛,沒有躲閃,只有一種很深的、說不清的東西。
“尊駕誤會了。”他的聲音很平靜,目光落在香爐上,落在那層灰白色的香灰上:
“那東西手上沾的血太多,死在牠手裡的生靈,魂魄被牠吞噬,無法輪迴,永遠困在牠的業力裡,老僧把它們供在佛前,只是想替那些亡魂做點什麼。”
崔時安直勾勾的看著他。
但老和尚的臉上沒有半點虛偽。
於是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香爐香灰:
“既然如此,我來做也無妨,剛好我也快有廟了。”
他彎下腰,雙手捧住香爐的邊緣。
青銅的,很沉,上面的紋路被磨得光滑發亮,不知被多少雙手撫摸過。
他用力往上提——
但香爐紋絲不動。
崔時安愣了一下。
他又試了一次,這次用了更大的力氣,手臂上的肌肉繃起來,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香爐還是沒動,像是焊在了地上,像是從地下長出來的。
他皺了皺眉,看向老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