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泥灰簌簌落下。
崔淵提刀上前,刀尖直指對方咽喉,距離不過三寸。
幢主大口喘著粗氣,目光死死盯著面前這個蒙面人。
忽然,他瞳孔驟縮——
適才那一記硬撼,崔淵面上黑巾被斧風帶落一角,露出半邊臉來。
月光正落在那裡。
幢主渾身一震,眼睛瞪得幾乎裂開:
“是……是你?!”
那聲音裡混雜著震驚、恐懼,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荒謬。
崔淵動作頓住。
他抬手,緩緩扯下臉上黑巾。
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面孔。眉眼間還沾著不知是誰的血,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冷冽。
“既知是我,”他開口,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讓那幢主渾身發寒:“還不獻上人頭?”
幢主嘴唇哆嗦,目光越過崔淵,掃過滿院狼藉——橫七豎八的屍首,有他的親兵,有他的家僕,甚至還有……
他看見廊下那具蜷縮的身影,是照料他幼子多年的老姆,白髮染血,死不瞑目。
幢主眼中血絲暴漲,嘶聲道:
“崔淵!戰場搏殺,勝負各憑本事!我金某敗在你手裡,無話可說!”
他抬手指向廊下那具老姆的屍體,手指顫抖:
“可她們呢?!她們何辜?!你為何連我家人都不放過?!”
崔淵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目光在那具老姆的屍體上停留一瞬,然後緩緩收回,對眼前幢主笑了一下。
那笑容輕蔑,在沾了血的臉上,比任何猙獰都更可怖。
月光照在他半邊臉上,血痕縱橫交錯,恍若從九幽爬上來的魔神。
“先對婦孺下手的,”他想起那個倒在河邊的淒涼身影,眼神瞬間變得兇戾,狂暴:
“不是你們這些雜碎麼??”
幢主瞳孔驟縮。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只發出“嗬嗬”的氣音。
崔淵不再看他。
刀光一閃——
血光迸現。
幢主捂著喉嚨,身體軟軟滑落,靠著院牆坐在地上,眼睛還睜得老大,望著頭頂那輪冷月。
月光依舊,照著他漸漸渙散的瞳孔。
崔淵收刀,轉身欲走。
忽然——
胸口猛地一陣刺痛。
那痛來得毫無徵兆,像一根燒紅的針,從心口狠狠扎進去,直透後背。
崔淵腳下踉蹌,抬手捂住胸口。
眼前有一瞬間的發黑。
他咬了咬牙,強壓下那股不適,正要邁步,院外夜色深處,傳來一聲夜鶯的啼鳴。
“咕咕——咕——”
三短一長。
是解蓮花的聲音。
崔淵精神一凜。
他側耳傾聽,西南方向隱隱傳來嘈雜的腳步聲,火把的光芒已經映亮了那片夜空。
幢主的援軍,到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院中。
目光掠過滿地的屍首,掠過那個靠著牆死不瞑目的幢主,掠過廊下蜷縮的老姆,最後——
停在水缸後面。
那裡,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著。
是個孩子,約莫七八歲,穿著寢衣,赤著腳。渾身瑟瑟發抖,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那孩子的眼睛,正透過水缸與牆壁的縫隙,死死盯著他。
沒有仇恨,沒有恐懼,只有一片空洞的、被嚇到極致的麻木。
崔淵握著刀柄的手,緊了又緊。
西南方向的火光越來越近,腳步聲越來越清晰。
他看了看那孩子。
又看了看那越來越近的火光。
片刻的沉默。
然後他收刀入鞘。
“鏘”的一聲輕響,在死寂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那孩子渾身一抖,卻依然沒有發出聲音。
崔淵不再看他。
轉身,大步走向院牆。
縱身一躍,身形消失在夜色之中。
夜鶯的啼鳴又響了一聲,這次是兩聲短促的,像是在催促。
腳步聲湧入院門。
“幢主——!”
“金將軍——!”
驚呼聲,哭喊聲,咒罵聲,在身後炸開。
崔淵頭也不回,翻出城牆,落地時腳下微微踉蹌。
胸口那股刺痛還未完全散去,他皺著眉按了按那個位置,隨即快步消失在城牆下的陰影中。
城郊一處廢棄的土地廟後,一道纖細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時。
解蓮花裹著一件深色的斗篷,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見他身影出現,她緊繃的肩膀明顯鬆了鬆,快步迎上前去。
“受傷了?”
她一眼就看見他肩側那道新添的傷口,眉頭蹙起,手已經摸向腰間的布囊。
“皮外傷。”崔淵搖搖頭,“走。”
身後,遠處城中隱約傳來嘈雜的呼喝聲,火把的光亮在城頭晃動。
解蓮花不再多言,二人一前一後,藉著夜色掩護,沿著早已探好的路線迅速離開。
經歷近兩個時辰的行走,兩人來到了棲身之所——一處山洞。
這處山洞藏得極深,是解蓮花采藥時偶然發現的,位置隱蔽,洞口被藤蔓遮掩,外人絕難尋到。
篝火已經燃起,橘紅色的光在巖壁上跳躍,驅散了初春山林的溼寒。
解蓮花跪坐在崔淵身側,手裡拿著一塊浸了藥汁的麻布,正小心地替他擦拭肩上的傷口。
崔淵低著頭,火光映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將那道從額角斜劃至下頜的血痕照得分明,那是旁人的血,早已乾涸發黑,襯得他眉眼間戾氣未散。
她動作很輕,但藥汁觸及皮肉的刺痛,仍讓他的肩膀微微繃緊了一下。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柴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崔淵忽然開口。
“你覺得,我這是濫殺無辜麼?”
少女手上的動作頓了一頓。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繼續用麻布擦拭那道傷口,直到將血跡清理乾淨,又從一個粗陶罐裡挑出一些墨綠色的藥膏,細細塗在傷處。
然後她才抬起眼,看向他。
篝火映在她眸子裡,亮晶晶的,像兩簇小火苗。
“那些人,”她輕聲道,“都是死有餘辜之輩。”
崔淵微微挑眉。
解蓮花低下頭,繼續替他包紮,聲音不急不緩:
“他們手上沾的血,比今日倒在院子裡的人只多不少,有跟著他們擄掠過百濟村落的,有親手殺過人的,有把婦孺賣給高句麗人當奴隸的……”
她頓了頓,將麻布打了個結,抬起眼,目光篤定地望著他:
“你只不過把他們做過的事還回去罷了。”
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天道輪迴,算不得濫殺。”
崔淵看著她。
火光在她臉上跳動,將那雙眼睛映得愈發明亮。
她說完這番話,臉上沒有任何猶疑,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他忽然覺得心頭那點因那孩子眼神而生出的滯澀,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化開了。
點點頭。
“知道了。”
第324-325章 夫妻合葬【張大仙打賞加更】
他收回目光,想去接過她手裡的麻布,“剩下的我自己來吧。”
解蓮花卻沒有遞給他。
崔淵看向她。
少女低著頭,手裡攥著那塊麻布,燭火映著她的側臉,能看見她的睫毛在微微顫動。
“跟我跑了一路,你也累了,還是先歇息吧。”
解蓮花依然沒有動。
沉默了片刻,她抬起頭。
那雙眼眸裡,不知何時染上了一層憂慮。
“崔淵。”她喚他名字,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這段時間,我們已經襲擊了七位幢主了。”
崔淵沒有接話。
“接下來,新羅人一定會有所防備。”她繼續道,語速略略加快,像是怕他打斷,“他們會加強戒備,會設伏,甚至會把怒火灑在百濟百姓身上。”
少女說到這兒,深吸一口氣,迎上他的目光:
“不如,先回村裡休養一段時間,等風頭過了,再……”
她沒有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