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因為崔淵的目光,已經從她臉上移開,落向一旁。
那裡放著一張疊好的絹帛——昔願解親筆寫下的那份名單。
他伸手取過,展開。
火光下,一個個名字清晰可見。有些已經被他用指甲劃去,留下湝的凹痕。
今日殺的那位幢主,名字正在其中。
崔淵抬起手,用食指在篝火邊緣沾了一點灰燼,然後在那個名字上輕輕一劃。
一道黑色的痕跡,蓋住了墨跡。
解蓮花看著他的動作,目光落在那張絹帛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被劃去的不過寥寥七八個,後面還有長長一串,像一條望不到盡頭的路。
她垂下眼,輕輕嘆了口氣。
崔時安眼神一動,抬起頭,看了過去。
少女察覺到他目光,連忙扯了扯嘴角,想要擠出一點笑。
可那笑還沒成形,崔淵卻開口了。
“既然現在已經打草驚蛇,”他聲音平淡,“那休息一下,也無妨。”
解蓮花一愣。
隨即,那雙眼睛裡驟然亮起光,像夜空中突然炸開的煙火。
“真的?”
她幾乎是從地上彈起來的,聲音都拔高了幾分,臉上的憂慮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驚喜。
崔淵還沒來得及說話,她已經轉身去收拾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藥材、陶罐、麻布,動作又快又急,像只忙碌的小松鼠。
崔淵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他起身,走過去,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解蓮花動作一頓,回過頭。
“就這麼急著想回去?”
他聲音裡帶著一絲揶揄,目光卻柔和得很:
“跟我待膩了嗎?”
篝火的光從側面映過來,照在她臉上。
那張臉,在橘紅色的光暈裡,緩緩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緋紅,從臉頰蔓延到耳尖,又從耳尖燒到脖頸。
她低下頭,不敢看他。
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只是……想山菊她們了……”
崔淵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某處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那些殺戮、仇恨、刀光血影,在這一刻,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眼前只有她。
這個從河裡把他撈起來、用草藥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陪他走過最黑暗日子的少女。
他忽然斂去了笑意,認真看著面前的少女:
“蓮花。”
“嗯?”少女眨了眨眼,等著他說下去。
崔淵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眸,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後只化作一句:
“對不起。”
解蓮花愣住了。
“都是我,害得你這麼提心吊膽。”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艱澀:“要不下次——”
話沒說完。
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捂住了他的嘴。
解蓮花站在他面前,踮著腳尖,一隻手捂著他的唇,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抓著他的衣袖。
她什麼都沒說。
只是望著他。
那雙眼睛,在火光裡亮得驚人。沒有責怪,沒有抱怨,只有一片清澈的、不容置疑的篤定。
像是在說:
不許說下去。
崔淵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
那隻捂著他嘴唇的手,慢慢鬆開,卻沒有完全離開,而是順著他的臉頰滑下,落在他肩頭。
崔淵抬手,握住了那隻手。
十指相扣。
篝火噼啪作響,橘紅色的光在巖壁上跳躍,將兩道緊緊相依的影子投在山洞壁上。
影子越來越近。
最後,融在了一起。
火光映著洞壁,輕輕搖曳。
夜風從洞口灌入,吹動藤蔓,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沒有人說話。
只有篝火,靜靜地燃燒著。
……
一陣炙熱的氣息拂過耳畔,像是被風帶起的篝火熱浪。
崔時安睜開眼睛。
視線裡沒有山洞的巖壁,也沒有跳動的火光。
只有申有娜微微張開的檀口,正對著他的脖頸,輕輕吐著熱氣。
她還閉著眼,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晨光裡投下湝的陰影,呼吸均勻綿長,顯然還在夢中。
崔時安沒有動。
他就這樣躺著,任由她靠在自己胸口,感受著她溫熱的呼吸一下一下拂過頸側,癢癢的,卻讓他捨不得動彈。
昨天大半夜被她一個電話叫來。
神神秘秘,說什麼要一塊做夢,在夢裡尋找一個答案。
問她是什麼答案,她又死活不肯說,只嘟囔著“反正很重要就是了”。
結果來了之後,折騰到後半夜才消停。
唉。
崔時安無聲地嘆了口氣,目光卻落在她恬靜的睡顏上,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算了。
既然她想找,那就陪她找吧。
窗外,太陽已經爬高。
金色的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影。
那光影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像是時間在悄悄流淌。
崔時安就這樣躺著,一動不動。
怕驚醒她。
不知過了多久。
埋在他肩膀上的那張小臉,終於有了動靜。
長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像受驚的蝶翼,刮過他的脖頸,癢癢的。
然後她微微轉了個身,兩隻攥成小拳頭的手從被窩裡掏出來,舉過頭頂,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
被子滑落了些。
羊脂白玉般的肌膚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幾乎要透明。
她閉著眼打完一個哈欠,這才慢吞吞地轉回來,睜開眼——
正對上崔時安含笑的目光。
那張漂亮的小臉,“唰”地一下紅透了。
“歐巴……已經醒了啊……”
聲音還帶著剛醒的軟糯,卻藏不住那點心虛和羞赧。
崔時安微微一笑,抬手替她理了理黏在臉頰上的碎髮,指尖輕輕劃過那滾燙的肌膚。
“答案,”他柔聲問,“找到了嗎?”
申有娜眨了眨眼。
夢裡山洞的畫面,篝火,巖壁上相融的影子,還有那種肌膚相親的炙熱……
一幕一幕,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裡閃過。
她的臉更燙了。
那不是她一開始想找的答案,她原本是想弄清楚有關於裴娘子的事情。
可現在……
她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眸子裡閃爍的光。
嘴角卻不受控制地,悄悄彎起一個弧度。
雖然那不是她原本想找的答案。
但似乎……
比她想要的那個答案,更能回答她的問題,他倆在前世已經有過肌膚之親,
那麼,他應該不會拋下自己,獨自回長安吧?
想到這裡,申有娜又把臉埋回他頸窩裡,像只撒嬌的小貓,蹭了蹭。
溫暖的觸感從脖頸傳來,癢癢的,讓人捨不得動彈。
可那個念頭還在腦子裡轉。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小聲開口:
“歐巴,你之前跟我說,在長安有個未婚妻對吧?”
“嗯,是有這麼回事。”崔時安點點頭,收緊了環在她腰間的手臂,“怎麼了?”
申有娜抿了抿唇,心跳莫名快了幾拍。
“那……你喜歡她嗎?”
她轉過頭,望向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映著她的臉,也映著窗外透進來的晨光。
崔時安愣了一下。
“問這個幹嘛?”
他看著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此刻帶著一絲他從未見過的緊張,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等一個答案,又怕聽到那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