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奔跑玉兔
“八十怎麼了?八十就能隨便說死?”
艾嫻攥著蘇唐手的手指,再次收緊。
老爺子終於是笑了笑。
只是那笑意,很快又被疲憊壓下去。
他靠在枕頭上,呼吸慢慢沉下來。
蘇唐連忙說:“爺爺,您要不要先休息?”
老爺子嗯了一聲。
艾嫻立刻站起來:“那你睡,別再說話了。”
老爺子閉上眼:“臭丫頭,從小到大就知道氣我。”
艾嫻站在床邊,嘴唇抿得很緊。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倔老頭。”
蘇唐扶著艾嫻,輕聲說:“小嫻姐姐,我們先出去,讓爺爺睡會兒。”
艾嫻沒動。
許久之後,她才慢慢彎下腰。
把被角往上拉了拉,蓋住老爺子露在外面的手臂。
“睡吧。”
她聲音很輕:“明天我再來陪你吵架。”
說完,她頓了頓,像是覺得這句話不夠,又補了一句。
“你別嫌煩,也不準死,我還沒罵夠。”
床上的老人沒有睜眼。
艾嫻又站了一會兒,才終於轉身往外走。
她走得很穩。
穩得甚至有些過分。
蘇唐跟在她身後,手一直虛虛的護著她的背,卻沒有碰上去。
病房門關上那一刻,裡面和外面像被切成了兩個世界。
外面依舊有人來來往往。
生活並不會因為誰受傷、誰難過而停下。
這才是最殘忍的地方。
艾鴻立刻站起來:“小嫻,爸睡了?”
艾嫻嗯了一聲:“睡了。”
艾鴻看著女兒的臉色,想說什麼,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艾嫻的聲音仍舊冷靜:“醫生呢?我想再問一遍情況。”
艾鴻嘆氣:“剛才問過了,骨折這塊已經處理,後面要看恢復。主要是年紀大,摔這一下很傷元氣。”
艾嫻抬眼看他:“老宅那邊重新改一遍,臺階、浴室、防滑墊、扶手,全部弄上。”
艾鴻點頭:“好。”
艾嫻盯著他:“還有菜地。”
艾鴻一怔。
艾嫻面無表情:“填了。”
“小嫻。”
艾鴻皺眉:“那是你爺爺的心頭好。”
“心頭好能要他的命?”
“可如果真填了,他會氣得打人。”
“那就讓他打。”
艾嫻說:“打我也行,打你也行,活著比躺著強。”
艾鴻說不出話。
蘇青輕聲道:“小嫻,老人家有個念想,也不是壞事。”
艾嫻看向她。
蘇青沒有躲,只溫柔的看著她:“你爺爺倔了一輩子,你真把菜地填了,他也許會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連最後一點能做的事都沒有了。”
艾嫻唇線繃緊。
蘇青繼續說:“但安全一定要注意,想個辦法,讓他想摔都摔不了,好不好?”
艾嫻沉默很久:“嗯。”
林伊走過來,低聲問:“小嫻,你今晚要留下嗎?”
艾嫻看了一眼病房門:“留。”
蘇唐立刻說:“那我在這裡陪姐姐。”
艾嫻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那我和小鹿先回去拿東西,洗漱用品、外套、充電器。”
林伊走上前,輕輕抱了她一下。
她沒有像平時那樣嬉皮笑臉,也沒有故意撩撥。
只是拍了拍艾嫻的背:“小嫻,有事打電話。”
艾嫻低聲:“嗯。”
林伊看向蘇唐:“糖糖,她如果嘴硬說不用管,你就當沒聽見。”
艾嫻看她一眼:“我還在這兒。”
林伊搖頭:“我就是當著你的面說,免得你裝聽不見。”
一直跳脫的白鹿這會兒也乖乖的,不敢亂說話。
林伊帶著白鹿離開。
走廊裡又安靜下來。
艾鴻去找醫生確認轉病房和護工的事。
蘇青也跟著過去,順便問飲食禁忌。
病房外只剩下艾嫻和蘇唐。
艾嫻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姐姐。”
“我們去那邊待會兒。”
艾嫻深吸了一口氣:“這裡人多。”
住院部走廊盡頭有一片小小的休息區。
靠窗擺著幾排深藍色長椅。
窗外是市一院的後花園,冬天的樹枝光禿禿的。
艾嫻坐在最遠處的長椅上。
她坐得很端正。
背脊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眼睛低垂著。
如果有人路過,只會以為這是一個冷靜到近乎冷漠的女人。
可蘇唐坐到她旁邊的時候,才發現她的手很冰。
像沒有溫度。
他伸手握住。
艾嫻指尖動了一下,本能要抽回去。
蘇唐卻握得更緊:“姐姐。”
艾嫻偏頭看他。
蘇唐把她的手包進掌心。
許久之後,艾嫻才開口:“我沒有。”
“我沒有不喜歡那個老頭。”
這句話出口的一瞬間,艾嫻像是被自己打敗了。
她的肩膀終於塌了下來。
然後,艾嫻終於湊過去。
像是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笨拙的向誰示弱過。
她伸出手,環住蘇唐的腰。
蘇唐怔了一下。
下一秒,艾嫻整個人靠了過來。
她把臉埋進蘇唐的懷裡,雙手緊緊環著他的腰,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讓她不用挺直脊背的地方。
直到此刻,蘇唐才發現,她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
“別說話。”
艾嫻的聲音悶在他懷裡,沙啞得不像她:“讓我抱一會兒。”
蘇唐立刻安靜下來。
遠處有家屬壓著聲音打電話。
有人在問病情,有人在說錢,有人在說先瞞著老人。
可蘇唐懷裡的艾嫻,卻像被困在了某個很久以前的冬天。
“我奶奶走得早。”
艾嫻的臉埋在他的衣服裡,看不見表情,只有聲音一點一點漏出來:“她特別溫柔。”
“冬天的時候,會給我織圍巾。”
艾嫻說著說著,聲音慢慢變輕。
“那種很土的紅色圍巾,她說,小嫻戴紅色最好看,像年畫娃娃。”
艾嫻說著說著,眼神慢慢飄遠。
她像是透過醫院慘白的燈,看見了很多。
老宅的堂屋裡燒著火盆。
窗外有梅花。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坐在藤椅上,腿上蓋著毯子,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女孩。
女孩還沒長出滿身的刺,臉頰軟軟的,眼睛亮晶晶的。
老太太一邊織圍巾,一邊給她講那些老掉牙的故事。
講牛郎織女,講嫦娥奔月,講山裡有狐狸會變漂亮姑娘騙書生。
她那時候不懂什麼叫離別。
只覺得奶奶的手永遠都很暖。
講故事的聲音永遠都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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