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知道了,謝謝你,老王。”
他轉身走出了外事處。
熟人?
他去哪裡找熟人去給那個孤傲的學術暴君遞話?
就算遞了話,人家憑什麼給你一個素味平生的華國教授發邀請函?
這是一盤死局。
第二天。
李建明把自己反鎖在辦公室裡。
早上七點半,走廊裡傳來保潔阿姨推著清潔車的聲音。
“叩叩叩。”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李教授,打掃衛生了,您把門開開,我給您倒垃圾簍。”
保潔阿姨在門外喊。
“不用打掃!”
李建明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去,帶著一股煩躁。
“這幾天都不用進來!我不叫你,別碰我屋裡的任何東西!”
門外的阿姨嘟囔了兩句,推著車走了。
李建明坐在書桌前,桌上擺著一遝厚厚的科大信箋紙。
他拔開鋼筆的筆帽,低頭看著白紙。
不能去美國,他只能試著寫信,把信寄到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
他在紙上寫下第一行英文:尊敬的皮埃爾教授。
寫完這行,他的筆尖就停住了。
一滴墨水在紙上暈染開。
他不知道該怎麼往下寫。
如果只是泛泛而談,寫一些客套的請教話語,以皮埃爾那種脾氣,收到這種來自不知名大學的信件,看一眼就會扔進垃圾桶。
如果要把問題說清楚,他就必須把陳拙那個離散截斷的核心思路寫在信裡。
但這太危險了。
陳拙那個殘缺的推導,是霍奇猜想的起手式,只要是懂行的人看一眼,就知道這東西的價值有多大。如果他把核心公式全寫在紙上,裝進信封,跨過大洋寄過去,這無異於把陳拙的底牌白白交給了皮埃爾。
萬一皮埃爾拿了思路不回信呢?萬一皮埃爾順著信件的地址,動用普林斯頓的財力直接飛過來搶人呢?李建明心亂如麻。
他一把抓起那張剛寫了一個抬頭的信紙,揉成一團,狠狠地砸進腳邊的廢紙簍裡。
他又抽出一張紙。
寫了兩行關於流體方程背景的掩護詞,覺得不妥,又揉成一團扔了。
一整天,辦公室裡只有撕紙和揉紙團的聲音。
到了第三天晚上。
廢紙簍裡已經堆滿了揉皺的信箋紙。
李建明靠在椅子上,雙眼熬得通紅,面前的菸灰缸裡塞滿了菸頭。
他拉開抽屜最下面的一格,拿出了一個小小的鐵皮盒子,開啟盒子,裡面是一本工商銀行的存摺。這是他大半輩子的積蓄。
他翻開存摺,看著上面的數字。
去美國的機票很貴,在那邊的開銷也大。
他在心裡默默地盤算著。
如果這筆錢不夠,他還可以去找校長,申請提前辦理病退手續,拿了退休金,退掉學校分的房子。只要能換取自由身,只要能不受外事出國的限制,他願意拿這把老骨頭去賭一把。
他甚至想好了,等到了普林斯頓,他就去高等研究院的門口蹲著,一天見不到皮埃爾,他就蹲一天,總能見著人。
為了陳拙那小子的前途,他這個當老師的,砸鍋賣鐵去大洋彼岸要一次飯,不丟人。
第四天。
早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辦公室。
李建明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捏著那本紅色的存摺。
“砰!”
一聲巨響。
辦公室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撞在牆上彈了一下。
李建明猛地驚醒,手裡的存摺掉在桌上。
他抬起頭。
數院的丁副院長站在門口,臉色通紅,連氣都喘不勻,他手裡死死地攥著一份今天的《數學導報》。“老丁?你幹什麼?”
李建明皺著眉頭站起來。
丁副院長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辦公桌前,雙手撐著桌面,死死盯著李建明。
“老李,你前幾天跟我說,魔都那個研討會烏煙瘴氣,你把請柬給扔了?”
李建明愣了一下。
“是扔了,怎麼了?”
“你糊塗啊!”
丁副院長用力拍了一把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直響。
“你知不知道那些贊助商幹了什麼事?那幫搞房地產的暴發戶,為了給他們新開發的科技園區造勢,硬生生砸了幾十萬美金的出場費,把普林斯頓的人給請來了!”
李建明的腦子還有點發懵,沒反應過來。
“請普林斯頓的人怎麼了?他們有錢燒的... ..”
“他們請的是皮埃爾!”
丁副院長的聲音直接劈了叉,在辦公室裡迴盪。
“皮埃爾!菲爾茲獎得主!高研院那個皮埃爾!”
他把手裡的報紙拍在李建明面前。
“這幫瘋子,這簡直是把羅馬的教皇硬生生綁到了鄉鎮集市上!現在全國搞純數的都在瘋搶入場券,燕大和震旦的人包了大巴車往魔都趕,門票在外面被黃牛炒到了兩萬塊一張,連咱們院想去湊熱鬧聽個響的年輕老師都沒門路了!”
丁副院長越說越急,伸手就去拉李建明的胳膊。
“你那張特邀嘉賓的金卡請柬呢?那可是能直接進內場,坐在前排的位子!快找出來啊!”李建明站在桌子後面。
他的耳朵裡只剩下了一陣嗡嗡聲。
皮埃爾。
魔都。
這兩個詞在他腦子裡瘋狂地碰撞,直接炸開了一道驚雷。
他花了整整三天時間,寫廢了一簍子的信紙,甚至盤算著賣掉房子,辦理病退,要去大洋彼岸要飯才能見到的那個數學暴君。
競然被一幫搞房地產的資本家,用幾張支票,砸到了距離徽州只有幾個小時綠皮火車車程的地方。這簡直是一個荒誕到了極點,又幸叩搅藰O點的宇宙級玩笑。
李建明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的眼睛瞬間佈滿了血絲。
“老李?你說話啊!請柬呢?”
丁副院長看著他發直的眼神,有些害怕了。
李建明猛地一把推開丁副院長的手。
他繞過寬大的辦公桌,直接撲向了桌子右下方。
那裡放著那個廢紙簍。
因為他下了死命令不讓保潔阿姨進門,這個廢紙簍已經整整三天沒有倒過了。
在丁副院長驚駭的目光中,平時那個永遠扣緊風紀扣,最講究體面的李建明教授,雙膝重重地跪在地上他伸出雙手,直接插進了那個堆滿垃圾的塑膠簍裡。
“老李!你瘋了?!”
丁副院長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李建明根本聽不見他在說什麼。
他瘋狂地往外扒拉著東西。
揉皺的信箋紙被扔在地板上,沾著菸灰的紙團滾落到角落裡,還有幾片乾枯的茶葉梗粘在他的手背上。他什麼都不顧了。
他兩隻手在最底下的那一層雜物裡拚命地翻找。
手指觸碰到了一塊有些硬度的邊緣。
李建明的動作瞬間停住了。
他屏住呼吸,五根手指慢慢收攏,捏住了那個硬紙板。
他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拖拽一件絕世珍寶一樣,把那團東西從厚厚的菸灰和廢紙底下抽了出來。是一張暗紅色的硬紙板,邊緣帶著一圈細細的燙金花紋。
因為被他用力揉搓過,紙板上佈滿了深湶灰坏倪『郏鸱鄣舻冒唏g不堪。
李建明跪在地上,雙手捧著這張髒兮兮的請柬。
他低著頭,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
喉嚨裡發出一陣類似風箱抽拉的嘶啞聲音。
他笑了。
笑聲越來越大,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砸在暗紅色的紙板上,暈開了一點灰塵。
丁副院長站在旁邊,看著滿手髒汙,又哭又笑的老夥計,半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建明慢慢站起身。
他沒管衣服上蹭到的灰,也沒去擦臉上的淚。
他走到辦公桌前,把那張皺巴巴的請柬放在平整的木桌面上。
他伸出雙手,用手掌的掌根,用力地、一點一點地壓在紙板上,把那些摺痕撫平。
一下。
兩下。
隨著紙板被撫平,李建明臉上的狂亂和激動也一點點退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深沉的冷靜。
他掀開請柬的內頁,看著上面那行黑色的法文名字。
他不會像個虔盏某}者一樣去魔都。
他要去當一個學術騙子。
陳拙那份只有半截的截斷推導,就是他手裡的魚餌。
他要把這個魚餌,拍在這個因為太過超前而感到世界極其無聊的暴君臉上。
只要皮埃爾看懂了那個截斷的手法,只要這個老瘋子忍不住開口去糾正,去炫耀他腦子裡的理論底座。他李建明就會把那些最核心的現代代數幾何架構,一個字元不落地套出來。
然後,他會把這些東西全部帶回徽州。
李建明拉開中間的抽屜。
他拿出一個沒有學校抬頭的空白信封。
他從那遝被他重新抄寫,隱去了所有背景資訊的殘稿裡,抽出最核心的兩頁。
對摺,裝進信封,封口。
他解開灰色的針織馬甲,把信封平平整整地塞進貼近胸口的內側口袋裡,用手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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