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李建明催促了一聲。
“李老師。”
林教授的聲音重新傳過來,這次帶上了一股深深的無奈和苦笑。
“我給您交個底吧。”
“這套手法,看著像是我們應用數學裡的工程截斷,但它的骨架不是,它底下需要非常深,非常抽象的現代純數理論來做地基,沒有那個地基,這東西就是空中樓閣,稍微往深處一挖,就會全部崩盤。”林教授頓了頓,語氣變得十分諔�
“我的水準,只夠當個使用者,您讓我拿它去跑個資料,我能幹,但您讓我去給它夯實純數的底座,去給這套理論當引路人...”
“我做不到。”
“國內搞交叉學科的人裡,也沒人能做到,這得需要那種在現代代數幾何裡真正登堂入室,且膽子大到沒邊的純數大拿,才敢接這個盤。”
李建明握著話筒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手指慢慢收緊。
“行,我知道了,謝謝你,小林。”
李建明掛了電話。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那根有些發黑的日光燈管。
老院士罵它是異端。
最前沿的中生代承認自己接不住底。
李建明心裡的那股執拗,開始出現了一道道裂痕。
他引以為傲的國內學術圈天花板,在陳拙的這一張殘稿面前,顯得那麼低矮,那麼無力。
但他還是不想認輸。
他拉開抽屜,看了一眼那個本子上的最後一個名字。
燕京大學,魏教授。
這個人是個怪才。
常年在歐洲各大研究所遊學,幾年前才回國隱居在燕大。
他很少發論文,也不怎麼帶學生,但國內純數圈裡的人都知道,這傢伙的眼界是最高的,是國內極少數能緊跟格羅滕迪克那一派現代代數幾何步伐的人。
李建明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這最後一個電話上。
下午的光線慢慢變暗。
太陽落山了,窗外的天色變成了一種深沉的灰藍色。
李建明沒有開燈,就這麼一個人坐在昏暗的辦公室裡等著。
下午六點。
紅色的座機第三次響了起來。
在昏暗的房間裡,這鈴聲顯得有些刺耳。
李建明一把抓起話筒。
“喂,老魏。”
電話接通了。
但聽筒那邊沒有任何聲音,只有一陣輕微的呼吸聲,和翻動紙張的細碎摩擦聲。
李建明沒有催。
他就這麼靜靜地拿著話筒,聽著對方的沉默。
這陣沉默持續了整整半分鐘。
半分鐘後,聽筒裡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
“老李。”魏教授的聲音有些沙啞,“這東西,不是你寫的吧。”
“不是。”李建明沒繞彎子,“一個朋友偶然弄出來的,卡住了,想找條往下走的路。”
“你朋友?”
魏教授在那頭輕笑了一聲,笑聲裡透著一股清醒的冷意。
“別扯淡了,你身邊的那些老夥計,全都是些守著古典代數過日子的本分人,誰有這個膽子,敢在拓撲空間上直接動這種野蠻的手術?”
李建明沒說話,預設了。
“我盯了你傳過來的這頁紙整整一下午。”
魏教授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聲音重新變得嚴肅起來。
“老李,你想聽實話嗎?”
“說。”
李建明吐出一個字。
“我教不了。”
魏教授給出了最終的判決。
“不僅我教不了,國內也沒有任何人能教。”
這幾句話就像一把重錘,直接砸在了李建明的心口上。
把他的驕傲,他的護犢子,他的執拗,砸得粉碎。
“為什麼?”
李建明的聲音有些乾澀。
“因為咱們這片土壤太安全了。”
魏教授的話一針見血,毫不留情。
“咱們國內的數學界,這幾十年都在拚命地學西方的規矩,為了趕上別人的進度,每個人都在小心翼翼地遵守著連續性和平滑性的底線,這種環境,長不出這種敢把天捅個窟窿的邪門玩意兒。”“這手法太極端了,沒有極其龐大和超前的現代代數框架做支撐,碰它就是死。”
李建明沉默了很久。
“那這就成了個死胎了?”
他不甘心地問了一句。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翻紙的聲音。
“老李,我雖然教不了,但這手法,我看著眼熟。”
魏教授的語速慢了下來,似乎在回憶著什麼很久遠的事情。
李建明的眼睛猛地睜開了,他在黑暗中坐直了身子。
“你見過?”
“九十年代初,我在歐洲遊學的時候,西方的代數拓撲界鬧過一場神仙打架。”
魏教授的聲音帶著一種學術界特有的歷史感。
“當時有一小撮非常激進的學者,也是主張用這種極其粗暴的離散工具,去直接切割連續的拓撲域,他們覺得古典的方法太繁瑣,想要從底層重構代數幾何的工具箱。”
“後來呢?”李建明追問。
“後來因為底層的邏輯太難自治,很多坑填不上,這批人被正統學派罵成了瘋子,慢慢就銷聲匿跡了。”
魏教授頓了頓。
“但他們那種野蠻框架的底子,是真真切切存在過的。”
“去哪找?”李建明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你去翻翻98年到00年左右的《Inventiones mathematicae》原刊,這種離散截斷的祖師爺,在那幾年的期刊上留下過痕跡。”
魏教授說完,最後補了一句。
“老李,不管弄出這頁紙的人是誰,如果他還年輕,讓他去把那段歷史翻出來,這可能是他唯一能走通的路。”
“好,承情了,老魏。”
第203章 皮埃爾
李建明結束通話了電話。
辦公室裡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李建明坐在皮椅上,整個人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
一罵,一退,一指路。
一天之內,三次撞擊。
國內最高水平的這三塊天花板,在陳拙的一頁殘稿面前,被幹脆利落地全部擊穿。
李建明轉過頭,看著窗外已經徹底黑透的夜空。
天才的生長,需要的是能讓他野蠻拔高的框架,而不是小心翼翼的嗬護。
既然國內沒人能接得住這把野蠻的斧頭。
既然老魏指出了那條沉沒在九十年代末的線索。
李建明猛地站起身。
他沒開頂燈,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亮,從衣帽架上扯下那件穿了多年的舊風衣套在身上。他拉開辦公室的門,大步走了出去。
樓道里空無一人。
李建明順著樓梯往下走,步伐越來越快。
他出了數院的大樓,徑直朝著科大校園深處的老圖書館走去。
老圖書館的地下有一層不對學生開放的外文特藏室,那裡堆滿了建校以來訂閱的各種外文原版期刊,常年瀰漫著一股防蟲的樟腦丸味和舊紙張的黴味。
李建明走到特藏室的鐵門前,掏出自己的教授證,讓值班的管理員開了門。
他走下陰暗的樓梯。
地下室裡的燈光很昏暗,一排排高大的鐵皮書架像樹林一樣排列著。
李建明走到區域索引牌前,目光在上面快速掃過。
“數學類外文核心期刊 . .I區.....”
他順著過道往裡走,停在第三排書架前。
這裡的架子上,密密麻麻地碼放著一疊疊裝訂好的厚重期刊。
李建明找到標有““Inventionesmathematicae”的那一格。
他蹲下身子,開始從最底下的那一層翻找。
“1995年......1996年. ...1997年....”
他把那些積了灰的期刊搬出來,放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
終於,他抽出了一本封皮有些破損的1998年合訂本。
李建明盤腿坐在冰冷的地上,把合訂本放在膝蓋上。
他戴上老花鏡,藉著頭頂昏暗的白熾燈,翻開了目錄。
沒有。
他又抽出1999年的合訂本。
厚厚的幾百頁,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法文,伴隨著無數晦澀的數學符號。
李建明一頁一頁地翻著。
他不知道那篇論文叫什麼名字,他只能憑藉自己對陳拙那份殘稿的記憶,去尋找那種相似的野蠻氣息。地下室裡很安靜,只有沙沙的翻書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李建明的眼睛因為長時間盯著小字而變得乾澀發酸,但他沒有停下。
當翻到1999年第四期的一篇法文論文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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