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無論他怎麼繞,無論他用多麼精妙的古典技巧,只要他想保持數學的規矩和連續,就一定會破壞陳拙那個雛形的內在平衡。陳拙的思維,根本就不在古典代數的框架裡。
他那種野蠻的切割,是對更高維度現代數學工具的本能呼喚。
而那些工具,李建明沒有。
他的書架上沒有,他的腦子裡也沒有。
“啪。”
鋼筆從他手裡滑落,掉在桌面上,滾了幾圈,停在一本扎里斯基的著作旁邊。
李建明慢慢地把頭靠在椅背上。
他轉過頭,看著腳邊。
那個原本空著的廢紙簍,現在已經塞滿了揉成一團的草稿紙,甚至地上也散落著幾個紙團。這就是他這一天一夜死磕的結果。
一敗塗地。
李建明看著那些紙團,眼眶慢慢有些發熱。
他不是心疼自己的體力,也不是氣餒。
他只覺得痛苦。
這種痛苦,是一個老教師看到了一塊絕世璞玉,卻發現自己手裡的雕刻刀全是鈍的。
他想把陳拙留在身邊,想親自教導他,想看著這棵樹在自己的院子裡長高。
但這只是他的一廂情願。
他必須承認一個殘酷的事實。
他的知識體系太老了。
他所堅持的那些古典的,規矩的方法,在處理這種觸及人類智力天花板的難題時,顯得無能為力。如果他固執地要把陳拙按在自己的體系裡,硬要給他鋪路。
那不是在幫他,那是削足適履。
那是用一把生鏽的鐵鎖,鎖住了那隻原本可以飛得更高的鳥。
李建明伸出手,把桌上那本攤開的厚重參考書合上。
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他坐在那盞昏暗的燈下,看著桌上那份屬於陳拙的二十二頁底稿。
“我的水池子太溋恕!�
李建明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響起,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沙啞。
“教不了他。”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科大校園寧靜的夜景,遠處宿舍樓的燈光星星點點。
他站了很久。
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吹在臉上,讓他發熱的頭腦漸漸冷靜下來。
護犢子不能護成殺雞取卵。
既然自己教不了,既然自己的這套舊班底接不住。
那就只能往外找。
找那個能接得住這把野蠻斧頭的人。
李建明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
他把桌上散亂的草稿紙全都掃進廢紙簍,把那些厚重的大部頭一本一本地搬回書架,按照原來的位置擺好。最後,他拿起陳拙的那份底稿。
他把底稿最前面的幾頁推導過程抽了出來,又把最後得出閉合結論的那一頁抽了出來。
只留下中間最核心的,關於離散截斷的那兩張紙。
他把這兩張紙對摺,放進了旁邊的公文包裡。
他拉下燈的開關,辦公室陷入了黑暗。
門鎖發出一聲轉動。
李建明提著公文包,走出了辦公室,走廊的感應燈亮起,照在他有些佝僂卻依然堅定的背影上。
第202章 找人
早晨八點。
科大數院大樓漸漸有了人氣,走廊裡不時傳來學生和老師打招呼的聲音。
李建明坐在辦公桌前,桌上放著那份二十二頁的底稿。
他拉開右手邊的抽屜,翻找了一陣,拿出一把剪刀。
他把底稿裡最核心的那一頁抽出來,平鋪在桌面上。
剪刀刃張開,對準了紙張上方那些帶有明顯物理流體特徵的偏微分方程。
“哢嚓。”
紙張被剪開,細長的紙條掉在手邊。
李建明調轉紙張,再次下剪刀,把最下方得出完整代數迴圈閉合結論的幾行公式也剪了下去。剩下的,只有中間那一截最突兀,最不講理的離散矩陣截斷過程。
這還不夠。
李建明太清楚國內那幾個老夥計的眼力了。
陳拙的字跡有一種很特別的連貫性,推導習慣也是大開大合,如果原樣發過去,保不齊會被人順藤摸瓜,查到數學年刊上。
他從筆筒裡拔出一支英雄牌的老式鋼筆,擰開筆帽。
拿過一張空白的信箋紙,李建明低著頭,照著剪下來的那截殘稿,一個字元一個字元地重新抄寫。他刻意放慢了速度,用自己那種幾十年來在黑板上寫板書練出來的,方正且死板的字跡,把陳拙的推導蓋了過去。
在抄寫到中間的兩個轉換步驟時,李建明略微停頓,加上了兩個在古典代數里很常見的干擾項。這兩個干擾項不影響最終的計算結果,但能把整個推導的流派偽裝得更像是一個傳統老學者的死衚衕。抄完最後一行,墨水在紙面上慢慢乾透。
李建明拿著這張紙,站起身,走出了辦公室。
他穿過走廊,來到院辦的機要室。
機要室的幹事正在拖地,看到李建明進來,趕緊打招呼。
“李教授,早。”
“我發幾份傳真。”
李建明點點頭。
他走到那老式的傳真機前,把信箋紙塞進進紙口。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本子,照著上面的號碼,按下了第一串長途區號。
伴隨著傳真機刺耳的撥號音和掃描聲,這張殘稿被分發到了三個不同的地方。
發完之後,李建明抽出原稿,折了兩下揣進口袋,轉身回了辦公室。
他把門半掩著,坐在椅子上,給自己泡了一缸濃茶。
茶葉在滾水裡翻騰。
上午十點一刻。
辦公桌上的座機響了。
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有些突兀。
李建明放下手裡的書,伸手拿起了話筒。
“喂。”
“老李,你大清早發傳真給我,搞的什麼鬼名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
這是中科院數學院的趙院士,國內古典代數幾何領域的泰斗,和李建明是幾十年的交情,兩人做了一輩子的學問,最講究數學裡的嚴謹和規矩。
“沒搞鬼。”
李建明靠在椅背上。
“就是偶然弄出來個思路,卡住了,讓你老哥給掌掌眼。”
電話那頭傳來重重的拍桌子聲。
“掌眼?我掌不了你這個眼!”
趙院士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火氣,甚至能聽到他因為激動而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老李,你我都是搞純數出身的,複流形的連續性是底線,你發來的這半截東西,為了強行去閉合一個積分,連連續性都不要了,直接拿個離散的矩陣上去生砍?”
趙院士的聲音越來越大,從聽筒裡溢位來。
“這簡直是拿一把生鏽的柴刀去劈拓撲空間!太粗暴了!太醜陋了!咱們做學問講究個水到渠成,這算什麼?這是走火入魔!弄出這種東西的人,數學底子全歪了!”
李建明握著話筒,聽著老友的痛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老趙,你別管它醜不醜,你就說,這邏輯在你們院那套古典體系裡,能不能圓上?”李建明問。“圓個屁!”
趙院士毫不客氣地懟了回來。
“根子上就是個異端邪說,我告訴你老李,不管這是誰寫的,你讓他趕緊懸崖勒馬,順著這條路往下走,那就是個死衚衕,神仙也救不回來!”
“啪。”
對方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筒裡傳來嘟嘟的忙音。
李建明把話筒慢慢放回座機上。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有些發苦的濃茶。
他沒有氣餒,反而在嘴角扯出了一個冷笑。
老趙代表的是國內最正統的那批人,罵得越狠,越說明陳拙的那一刀切在了古典數學的盲區上。老一輩的思想僵化了,看不懂這種高維度的破局手法。
李建明心裡那股護犢子的執拗勁被徹底激了出來,他不服,古典派看不懂,總有思維活泛的人能看懂。中午十二點半。
走廊裡的學生去食堂打飯了,整棟樓變得空蕩蕩的。
座機第二次響了起來。
李建明接起電話。
“李老師,您中午休息了嗎?”
電話那頭是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語速很快,透著一股藏不住的興奮。
這是震旦大學的一位長江學者,姓林。
四十出頭,正值學術生涯的黃金期,常年處理複雜的非線性動力系統,是國內純數與應用交叉領域走在最前沿的扛把子。
“沒休息,小林,早上的傳真看了?”李建明問。
“看了,我連午飯都沒顧上吃。”
林教授在那頭深吸了一口氣。
“李老師,我不知道這份稿子是哪位高人寫的,這思路,簡直絕了。”
林教授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狂熱。
“把奇點孤立,用降維同態硬生生對齊邊界,這在工程截斷上,效率高得嚇人,我剛才拿手頭的一個流體模型套了一下,原本需要超算跑半個月的資料,用這套法子,幾個小時就能收斂。”
李建明聽到這裡,心裡的一塊石頭稍稍往下落了落。
中生代確實有眼光。
“那你覺得,這套方法如果繼續往下深挖,去觸碰那些更核心的代數迴圈,該怎麼鋪路?”李建明丟擲了自己最關心心的問題。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剛才那股興奮的語速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長長的沉默。
“小林?”
上一篇:华娱:牢景,你要剧本不要?
下一篇:无敌镖人,开局护送灭世帝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