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智商逐年遞增 第289章

作者:介安藝

  清晨七點,科大數院大樓。

  吳濤順著樓梯走上來,腳步聲在空蕩的走道里拖得很長。

  他身上那件昨天穿的夾克因為趴在桌上睡過一會兒,壓出了幾道褶皺。

  他的右手裡捏著一遝A4紙。

  一共二十二頁。

  這是他熬了整整一個通宵,對著黑板上那些狂草,一筆一劃,一個字元一個字元核對,補全後譽抄出來的乾淨底稿。吳濤走到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前,抬起手,用指關節敲了敲門。

  “進。”

  門裡傳來李建明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

  吳濤推開門。

  辦公室裡沒開頂燈,只有辦公桌上那盞老式的護眼燈亮著,李建明坐在書桌後面,身上披著那件灰色的馬甲,手裡端著一個搪瓷茶缸。看樣子,老教授也是一夜沒怎麼閤眼。

  吳濤走過去,把手裡那遝還帶著印表機餘溫的A4紙輕輕放在書桌上。

  “老師,理出來了。”

  吳濤的聲音很輕,彷彿怕驚動了紙上的那些符號。

  “中間跳步的地方,我查了資料,把過程全補上了,從第一頁的離散矩陣,到最後一頁的代數迴圈閉合,我都順了三遍。”李建明放下茶缸,目光落在最上面的那頁紙上。

  “有邏輯斷層嗎?”李建明問。

  吳濤搖了搖頭,動作很慢。

  “沒有,嚴絲合縫。”

  吳濤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陳拙在中間切的那一刀,看著不講理,但是到了後面,所有的邊界全對上了,邏輯是通的。”李建明點點頭,伸出手按在那遝紙上。

  “行了,你回去宿舍睡覺吧,今天不用來院裡了。”

  吳濤看了一眼桌上的底稿,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導師。

  “老師,這東西要是真的往下. ....”

  “去睡覺。”

  李建明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不重,但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這件事,從現在起,咽回肚子裡,跟誰都別提。”

  吳濤閉上嘴,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順手帶上了門。

  李建明坐在椅子上,聽著門外吳濤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走廊裡徹底恢復安靜。

  他站起身,走到門後,伸手扭了一下門鎖。

  清脆的一聲反鎖音。

  接著,他走到靠牆的沙發旁,彎腰把電話線的接頭從牆壁的插座上拔了下來。

  做完這一切,李建明重新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現在的辦公室,成了一個與外界徹底隔絕的孤島。

  李建明深吸了一口氣,把桌上那遝底稿拉到自己面前,翻開了第一頁。

  他沒有馬上拿筆,而是一頁一頁地往下看。

  昨天在黑板上是兩個人高強度的思維碰撞,現在冷靜下來看這份完整的推導,那種視覺上的衝擊感變得更加清晰。這就是一個強行用蠻力在拓撲空間裡撕開的缺口。

  陳拙的做法,就像是一個拿著斧頭的伐木工,根本不管這棵樹的紋理走向,直接一斧子砍斷,然後用鐵釘把兩截木頭強行釘在一起。偏偏,這棵樹活了。

  李建明把底稿翻到最後一頁,看完那個閉合的等號,把紙放下。

  他摘下老花鏡,捏了捏眉心。

  他骨子裡是個老派的學者。

  他學的是最正統的古典代數幾何,講究的是平滑,連續,邏輯的自然延展。

  陳拙這種野路子,在工程上或許是奇蹟,但在純粹的數學美學裡,顯得太粗糙。

  更重要的是,陳拙現在只是做出了一個雛形。

  順著這個缺口繼續往下深挖,去觸碰霍奇猜想真正的核心,就不能再靠這種斧頭砍樹的蠻力了。他必須有一套嚴密的,能夠自治的代數理論去支撐這套野蠻的邏輯。

  誰來給他搭這套理論?

  李建明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他是陳拙的老師。

  在華國的土地上,在科大數院的這間辦公室裡,他覺得這是自己義不容辭的責任。

  他站起身,走到靠牆的那排大書櫃前。

  書櫃的玻璃門有些發澀,他用力拉開。

  他略過了外面那些平常用的教材,直接伸手到書架的最裡面,把那些壓箱底的厚重大部頭一本一本地搬了出來。扎里斯基的交換代數,韋伊的代數幾何基礎,還有他自己早年做研究時留下的一摞厚厚的硬麵抄筆記。這些書的紙張都有些泛黃,帶著一股久不見陽光的陳舊味道。

  李建明把這些書全堆在辦公桌上,佔去了大半個桌面。

  他重新戴上老花鏡,從抽屜裡拿出一遝空白的草稿紙,拔下鋼筆的筆帽。

  他要在陳拙砍出的那個粗糙的斷層上,用自己這輩子積累的古典代數知識,去一點點鋪平道路。他要給自己的學生搭起一座穩固的橋,讓他能安安穩穩地走過去。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起初的推導很順暢。

  李建明用熟悉的代數簇理論,開始重新定義陳拙留下的那個奇點。

  他試圖用吹起的方法,把那個坍塌的維度重新撐開,讓它恢復成一個平滑的複流形。

  鋼筆在紙上快速移動。

  第一張草稿紙寫滿了。

  他隨手放到一邊,拉過第二張。

  時間在筆尖的摩擦聲中慢慢流逝,窗外的太陽昇高了,陽光透過玻璃打在地板上。

  走廊裡偶爾傳來上課鈴聲和學生走動的聲音,但都被那扇厚重的大門擋在了外面。

  臨近中午的時候,李建明停下了筆。

  他看著紙上推導到一半的公式,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不對。

  用吹起的方法處理奇點,在這個區域性上確實管用,維度被重新撐開了,空間變得平滑了。

  但是,當他試圖把這個平滑後的區域性,重新放回陳拙構建的那個宏大的代數迴圈中時,矛盾出現了。平滑化破壞了原本的同調類對應關係。

  原本嚴絲合縫的邊界,因為這一步看似規矩的修補,全錯位了。

  李建明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茶水早就涼透了,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裡蔓延。

  他把那張寫滿吹起過程的草稿紙抽出來,看了一會兒,然後在上面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這個方向走不通。

  他把紙團成一團,扔在腳邊的廢紙獒裡。

  李建明翻開旁邊一本厚重的外文參考書,開始尋找另一種經典的交點理論。

  他不想放棄。

  他是一個驕傲的人。

  當年出國留學,學成歸來,他在這間辦公室裡坐了幾十年,帶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學生。

  他一直堅信,國內的數學土壤雖然不夠肥沃,但只要肯下死功夫,遲早能種出參天大樹。

  現在,他看到種子已經發芽了。

  他決不承認,自己這片土,供不起這棵樹。

  下午的陽光開始向西偏斜。

  辦公室裡依然只有鋼筆寫字的沙沙聲和偶爾翻書的聲響。

  李建明連午飯都沒吃。

  門外有過敲門聲,似乎是院裡的幹事來送檔案,但他沒出聲,外面的人敲了兩下也就走了。桌上的草稿紙越堆越高。

  李建明的動作沒有了早上的那種從容。

  他寫字的速度時快時慢。

  有時候寫下長長的一串算式,有時候又把筆懸在半空,盯著紙面發呆十幾分鍾。

  “這裡過不去.….….”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

  他試圖用代數閉鏈的線性等價去替換陳拙的離散截斷。

  這是古典代數幾何裡最穩妥的方法。

  他寫了整整四頁紙來證明這種等價性。

  但是,當最後一步的極限取值算出來的時候,李建明的手頓住了。

  發散了。

  在連續域裡,那個原本被陳拙一刀切斷的無窮大項,因為他試圖保持空間的連續性,再次不可避免地冒了出來,直接沖垮了整個方程。李建明的手有些發抖。

  他捏著那幾頁紙,手指有些顫抖。

  “嘶啦。”

  他把那四頁紙直接撕成了兩半,然後揉成一團,用力地砸向廢紙簍。

  紙團砸在廢紙簍的邊緣,彈了一下,滾落到書櫃的角落裡。

  李建明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感覺到一陣由內而外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累,而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不信邪。

  他把桌上的書推開,重新拉過一張空白的紙。

  一定有辦法的。

  一定有一條路,可以用他掌握的這些知識,把那個缺口填上。

  太陽徹底落山了。

  辦公室裡陷入了昏暗。

  李建明沒有去開頂燈,只是依然就著那盞發散著白光的燈,繼續在紙上寫著。

  鋼筆的墨水用完了。

  他擰開筆管,從抽屜裡拿出一瓶墨水,吸滿,然後繼續寫。

  夜深了。

  科大的校園變得安靜下來,偶爾有風吹動窗外的樹枝,刮蹭在玻璃上。

  李建明的呼吸變得沉重。

  他身上的那件灰色馬甲已經有些汗溼了,貼在後背上讓人覺得發冷。

  他盯著紙上的最後一行式子。

  這是他能想到的,古典代數幾何體系裡最後一種處理奇點的工具。

  他把所有的條件都代了進去。

  筆尖在紙上停住了。

  不需要再往下算了,憑藉他幾十年的經驗,他一眼就能看穿這行式子的結局。

  死衚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