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皮埃爾把手裡的稿件放在大腿上,摘下老花鏡,捏了捏鼻樑。
他端起茶几上的紅茶,喝了一小口。
“亞瑟。”
皮埃爾放下茶杯,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助理。
“把週六返回紐約的航班取消。”
亞瑟愣了一下,但他受過良好的訓練,沒有立刻詢問原因,只是拿出一支筆準備記錄。
“好的,先生,請問需要延期到哪一天?是會議主辦方在魔都還有其他的私人宴請安排嗎?”“不,主辦方的事情週五就結束了,不要讓他們打擾我。”
皮埃爾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大腿的那遝稿件上。
“我記得我還有五天的私人假期。”
皮埃爾看著牆上掛著的一幅抽象幾何畫,語氣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定。
“去幫我查一下,從魔都到華國徽州的交通方式,無論是火車還是飛機,給我訂一張去徽州的票。”亞瑟手裡的筆停頓了一下。
他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華國的高校地圖和近期的學術活動。
“徽州?”
亞瑟有些疑惑地皺起眉頭。
“皮埃爾先生,據我所知,華國科學技術大學雖然在徽州,但他們近期並沒有舉辦任何級別的國際數學或物理研討會,而且. ....”亞瑟提醒道。
“去年德里安教授試圖以高等研究院的名義邀請科大的人員訪問,被對方的外事部門委婉拒絕了,如果您這次去沒有官方的提前對接,科大方面可能不會安排任何接待,您去那邊的目的是?”
皮埃爾聽著助理的擔憂,嘴角突然揚起一個弧度。
那是一個老派學者在漫長而無聊的學術生涯中,突然發現了某種有趣的事情的時候的笑容。“我不需要他們的接待。”
皮埃爾伸出右手,輕輕拍了拍大腿上的那份論文手稿。
“亞瑟,我在這把椅子上坐了太多年了,這幾年的稿子,一篇比一篇規矩,一篇比一篇精緻,每個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縫合數學的傷口,生怕得罪了哪個審稿人。”
“但這篇文章不一樣。”
他拿起最上面的那一頁,指著上面的公式。
“寫這篇文章的人,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或者說,是個固執的屠夫。”
“他用離散代數切斷連續域的手法,粗暴得有了一種另類的美感,就像是用生鏽的鋸子鋸開了一根精密的發條,但最可怕的是,他鋸開之後,底層的邏輯居然乾淨得找不出一絲漏洞。”
皮埃爾把稿紙扔回腿上。
“能寫出這種東西的,絕對不是那種在溫室裡靠著超級計算機算資料的年輕人,這絕對是一個經歷了無數次粗糙的工程實踐,習慣了在資源匱乏的環境下用最極端的數學工具去解決問題的老傢伙。”
在皮埃爾的腦海裡,C. Zhuo的形象已經非常豐滿了。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滿頭銀髮,脾氣暴躁,固執己見,被華國官方因為某些涉密專案而像大熊貓一樣藏在徽州腹地的隱世老數學家。“我不想透過官方渠道去見他,那隻會換來一堆無聊的外交辭令。”
皮埃爾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新澤西州的初冬景色。
“我要作為一個普通的外國遊客,去科大的校園裡轉轉,也許我能在某個滿是粉筆灰的舊教室裡,或者在他們的圖書館裡碰到他。”皮埃爾轉過身,看著亞瑟,臉上的笑容帶著一種學術金字塔尖人物特有的驕傲。
“我要去見見這個野蠻的老夥計,哪怕只是找塊黑板,當面指出他這種切割手法的醜陋,然後跟他大吵一架,也比留在紐約看那些無聊的論文要有趣得多。”亞瑟看著皮埃爾眼裡的光芒,知道老闆的心意已決。
這種頂級學者一旦起了性子,是誰也勸不住的。
“我明白了,皮埃爾先生。”
亞瑟合上資料夾。
“我會為您安排週六前往徽州的行程,因為是私人行程,我會盡量預訂最舒適的交通工具,併為您在徽州大學附近安排一家安靜的酒店。”“不用太高調,一切從簡。”
皮埃爾揮了揮手。
“好的,先生,那我不打擾您了。”
亞瑟微微欠身,轉身退出了辦公室,順手關上了胡桃木大門。
辦公室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皮埃爾走到辦公桌前,端起那杯依然溫熱的紅茶,湝地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四十頁的手稿上。
“C. Zhuo。”
皮埃爾輕聲唸了一遍這個拚音。
他很期待。
在這個被各種計算機輔助證明和繁文綢節填滿的時代,還能遇到這樣一個堅守著古典粗暴美德的人,確實是一件值得跨越半個地球去赴約的樂事。皮埃爾在腦子裡已經開始構思,見面之後,第一句話應該用哪個最高維度的拓撲問題去試探對方的底線了。而此時此刻。
大洋彼岸的華國,徽州。
陳拙走到科大物理院的大樓樓下。
他手裡捧著那個吃到一半的烤紅薯,嘴裡嚼著焦甜的紅薯瓤。
新買的諾基亞手機在他的校服口袋裡安安靜靜地待著。
他並不知道,在一萬多公里外,一位享譽世界的數學泰斗,正帶著滿腦子對白髮老隱士的浪漫想象,興致勃勃地準備殺過來找他華山論劍。陳拙嚥下最後一口紅薯,把舊報紙揉成一團,準確地扔進路邊的垃圾桶裡。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接下來的生活,就從填補那個霍奇猜想的死衚衕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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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謇C花園
早晨七點,澤陽市的天空還透著一層灰濛濛的顏色。
陽光家屬院裡已經響起了錯落的腳踏車鈴聲。
樓下早點攤炸油條的香味,順著深秋乾冷的空氣一直飄到了四樓。
陳建國今天沒有像往常一樣穿那件藍色的廠服。
他拉開有些年頭的老式大衣櫃,從最邊上挑了一件深灰色的拉鍊夾克。
這件衣服他平時只有過年走親戚或者廠裡開表彰大會的時候才捨得穿,換上了一條洗得很平整的黑褲子,把夾克的拉鍊一直拉到領口。劉秀英坐在客廳的老沙發上。
她的腿上放著一個平時買菜用的針織布兜。
布兜的拉鍊拉開著,她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把一本紅色的工商銀行存摺塞進一個透明的塑膠封套裡,用手把邊緣的空氣一點點擠平,然後妥帖地放進布兜最裡層的夾帶,拉上拉鍊。
這本存摺,以前裝的都是老兩口幾毛幾塊省下來的死期存款。
但今天,它的分量完全不同了。
陳建國走到臉盆架前,拿毛巾用冷水抹了一把臉,讓自己徹底清醒過來。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上面那部座機,撥通了機加工車間主任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通了。
“喂,王主任,是我,建國。”
陳建國的聲音很平穩。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翻動紙張的聲音。
“老陳啊,這麼早打電話,出什麼事了?”
“今天家裡有點急事要去辦,得請一天假,機床那邊,你讓小劉先替我盯個班。”
“行,你老陳一年到頭也歇不了一天,有事就去忙,假條回頭我給你補上。”
“謝謝主任。”
陳建國把話筒放回座機上。
劉秀英把布兜的帶子在手腕上纏了兩圈,抬起頭看著他。
“建國,咱們去市中心哪片看啊?這買房跟在菜市場買白菜不一樣,咱們兩眼一抹黑,連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萬一碰上那些黑中介怎麼辦?”陳建國拉過一張馬紮坐下,從茶几底下摸出一盒紅河,抽出一根點上。
他抽了兩口,看著菸頭明明滅滅的火星。
“我不懂,有人懂。”
陳建國把菸灰彈在玻璃菸灰缸裡。
“老張天天在外面跑生意,市面上的門道他最清楚,我看看能不能讓老張幫幫忙。”
他重新拿起座機話筒,翻開壓在電話機下面的一個小本子,照著上面的一串手機號碼按了下去。電話嘟嘟響了兩聲。
“喂,陳老哥啊!”
張志罩袣馐愕穆曇魪穆犕惭e傳出來。
“這麼早,吃早飯沒?”
“老張,今天你忙不忙?”陳建國問。
“剛準備去建材市場轉轉,怎麼了?”
“要是能騰開空,想請你幫個忙。”
陳建國看了一眼劉秀英。
“我們倆想在市中心買套房子,我們兩口子對這行不懂,怕被人坑了,你門路廣,眼力好,想著讓你帶著我們去轉轉,幫著把把關。”張志赵谀穷^一聽,連頓都沒打。
“買房?這是好事啊!行,陳老哥你別自己瞎轉悠了,你們在家屬院門口等我,我這就開車過去接你們,見面說!”掛了電話不到二十分鐘。
陽光家屬院的大門外,傳來兩聲短促的汽車喇叭聲。
一輛擦得鋰亮的黑色桑塔納2000穩穩地停在了馬路牙子邊上。
張志胀崎_車門下來,看到陳建國和劉秀英走出來,他趕緊迎上前。
“陳老哥,嫂子,上車。”
張志绽_後座的車門,用手擋著門框。
陳建國和劉秀英坐了進去,車裡開著暖風,有一股淡淡的車載香水味和皮革的混合味道。
張志贞P上車門,自己坐回駕駛座,掛上擋,桑塔納平穩地匯入早高峰的車流。
“陳老哥,怎麼突然想起來換房子了?”
張志找贿吙粗嵋曠R,一邊從扶手箱裡摸出一包中華遞過去。
“陽光家屬院這邊不是住得挺習慣嗎?”
陳建國擺了擺手,示意自己剛抽過。
他雙手放在膝蓋上,稍微往前湊了湊。
“家裡這房子有些年頭了,冬天冷,隔音也不好,小拙現在在科大那邊. ..上面給他批了一個什麼專案,具體我也聽不懂,反正就是上面下了一個死命令,批了一筆專款,說必須用來改善家裡的居住條件。”
陳建國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莊重。
“說必須在三個月內花完,還得把房產證影印件交上去歸檔,要是辦不好,還得連累他們院裡的領導挨處分。”張志瘴罩较虮P的手猛地緊了一下。
車子在路口遇到紅燈,停了下來。
張志辙D過頭,看著後座的陳建國。
“上面批的專款?下死命令讓買房?”
張志盏穆曇舨蛔杂X地提高了一點。
“是啊。”
劉秀英在一旁接話。
“小拙這孩子脾氣倔,昨晚在電話裡說,要是不買,還會影響他的學業,我們這也是沒辦法,硬著頭皮也得把這任務給完成了。”張志誡嚥了一口唾沫。
他在社會上打拚了這麼多年,接觸過各種各樣的政策和資金,但他還是第一次聽說,上面會用這種近乎強迫的方式,逼著一個大學生的父母在老家買大房子。這說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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