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我前兩天在初二的年級組會上,當著所有老師的面都放話了。”
老趙拍了拍沙發的扶手,聲音洪亮。
“我老趙帶過你陳拙這種幾十年出一個的神童,我要是連張強這塊頑石都送不進咱們市一中的高中部,我老趙這塊招牌,以後在學校裡就算是砸了!我沒臉見人!”
“他張強就是塊生鐵,這兩年我也得把他敲打成百鍊鋼!”
陳拙坐在那兒,保持著微笑,默默地在心裡替張強點了根蠟。
旁邊一直沒說話,聽著老趙長篇大論的老周,這會兒終於聽不下去了。
他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發出一聲響。
“得了吧你,老趙。”
老周撇了撇嘴,毫不留情地戳穿了老趙的自我感動。
“人家張強底子雖然差,在小學的時候,人家陳拙不知道手把手給他輔導打下的多久,誰知道人家啃了多久才考上的一中?”
老周瞥了老趙一眼,滿臉的嫌棄。
“你別把人家小孩進步的功勞,全往你自己身上攬,還敲打成鋼,你別給人家孩子敲抑鬱了就行,你那一套題海戰術,早晚把孩子的靈氣磨沒。”
“我怎麼攬功了?我不盯緊點他能學?”
老趙脖子一梗,反駁道。
“你那是盯嗎?你那是熬鷹!”
“熬鷹怎麼了?中考看的就是分數,出成績就行!他不背公式他能得分嗎?”
“公式死記硬背有屁用,得理解物理影象!”
兩個加起來快一百歲的老頭,就因為張強的學習問題,在客廳裡再次開始了他們熟練的日常拌嘴。陳拙坐在小板凳上,看著眼前互相抬槓的兩位老師,聽著屋子裡略帶一點回音的吵鬧聲,總是帶著一種鬆弛感。
這種鬆弛,是在科大和楚戈討論伺服器高併發時沒有的,是在老圖書館和蘇微翻閱外文期刊推導機率論時沒有的。
這裡是澤陽。
是他重生後,最穩固的錨點。
老趙的茶喝了幾輪,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陳拙看了看牆上的掛鐘,站起身。
“周老師,趙老師,時間不早了,我媽還在家等我吃飯。”
老趙立刻跟著站起來,本想留他吃飯,但想了想劉秀英肯定做好了飯等在家裡,也就沒強求。“行,那你趕緊回,路上慢點,帽子戴上。”
老趙把陳拙送到門口,看著他換鞋,又忍不住嘮叨了一句。
“等過兩天回了徽州,好好學,有空多打個電話,張強那邊你放心,有我盯著,出不了大錯。”老周沒出來送,還坐在沙發上擺弄他那盤殘棋。
等陳拙換好鞋,拉開門準備走的時候,老周的聲音從客廳裡飄了過來。
“小子。”
陳拙回過頭。
老周手裡捏著個車,沒看他,只是低著頭看著棋盤。
“風洞的活兒幹完就歇歇,別把自己逼太緊,物理這東西,有時候就像手裡攥沙子,你攥得越緊,漏得越快。”
老周把那個車推到了底線。
“腦子累了就要休息,去吧。”
陳拙站在門口,看著老周那頭亂糟糟的頭髮,還有老趙整齊的鬢角。
“知道了,周老師,趙老師,您二老保重身體,我走了。”
門輕輕關上。
把屋子裡的暖氣,茶香和隱隱約約的拌嘴聲留在了裡面。
陳拙走下樓道,外面的冷風一吹,他把衣服的拉鍊往上拉了拉。
雙手揣在兜裡,陳拙沿著家屬院的路往外走,腳下踩著幾片枯黃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音。腦子裡過了一遍老趙剛才描述的死亡凝視,陳拙在冷風裡輕輕嘆了口氣,嘴角卻掛著一絲笑意。明天,得去張強家裡一趟。
光靠老趙的熬鷹是不行的,就張強那種單執行緒的大腦,會把張強逼瘋的。
自己還是得過去瞅瞅。
第169章 拳皇
大年初七的下午,外頭的天氣還帶著幾分清冷。
遠處的街巷裡時不時傳來幾聲零星的二踢腳響聲,劈啪一陣,接著又歸於平靜,空氣裡還殘留著一點點節日的餘溫。
但在張強的臥室裡,這點餘溫早就被凍結了。
張強生無可戀地癱在那張轉椅上,整個人像是一根被抽去了骨頭的麵條,順著椅背往下出溜。他的書桌上堪稱是一個小型的祭壇。
左邊高高摞著幾盒還沒拆封的生命一號和腦白金,右邊堆著幾本嶄新的初二下學期輔導資料,而在書桌的正中央,如同供奉牌位一般,端端正正地擺著一個黑色的硬皮筆記本。
那是大年初二那天,陳拙當著他爸媽的面,親手送給他的催命符。
在筆記本的旁邊,也就是燈底下的陰影裡,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摞亮閃閃的硬幣。
五十個。
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那是他原本打算大年初二去市中心街機廳揮霍的資本,現在全成了擺設。
張強每天做題做得頭昏腦漲的時候,就盯著這摞遊戲幣發呆,像是在祭奠他還沒開始就已經宣告死亡的寒假。
“叮咚”
外面傳來了門鈴聲。
緊接著是門開啟的聲音,然後是他老媽那陡然高了八度,充滿驚喜和熱情的聲音。
“哎喲!小拙來了!快進快進,外面冷吧?”
癱在椅子上的張強耳朵一動,稍微坐直了一點。
“阿姨過年好,我來找強子待會兒。”
陳拙溫和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
“好好好,強子在屋裡看書呢,你來得正好,快去給他指點指點,這幾天他天天悶在屋裡看你給的筆記,也不知道看進去沒有。”
張強聽著門外的動靜,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腳步聲停在書房門口。
門被推開了。
陳拙走進來,看著癱在椅子上的張強,嘴角帶著一點似有似無的笑意。
張強的老媽緊跟著走進來,手裡端著個大托盤。
托盤上不僅有洗得發亮的紅富士蘋果,切好的橙子,還有兩瓶平時捨不得給張強當水喝的樂百氏奶。“小拙,你坐這兒。”
張強老媽熱情地拉開書桌旁的一張椅子,用紙巾在本來就一塵不染的椅面上又擦了兩下。
“阿姨您別忙了,我剛吃完飯過來的。”
陳拙笑著在椅子上坐下。
“沒事沒事,你們學腦子的,消耗大,吃點水果。”
張強老媽把托盤放在桌角,轉頭看向張強時,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嚴肅的表情。“張強,小拙好不容易放假休息,還專門跑來看你,你有什麼不懂的,趕緊問,別磨磨蹭蹭的浪費人家時間,聽見沒有?”
“知道了。”
張強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那你們倆慢慢看,阿姨出去了,不打擾你們。”
張強老媽對著陳拙又換上了笑臉,輕手輕腳地退出書房,還非常貼心地把門關嚴實了,甚至能聽到她在門外走動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書房的門發出一聲輕響,徹底關上了。
剛剛還像一灘爛泥一樣的張強,在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像裝了彈簧一樣從轉椅上彈了起來。他幾步躥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幾秒,確認老媽已經去了客廳看電視,這才轉過身。張強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坐在椅子上的陳拙,滿臉的悲憤。
“拙哥。”
張強壓著嗓子,聲音裡透著無盡的委屈。
“你大年初二那天到底抽什麼風?你平時坑我也就罷了,當著我媽的面送我這本筆記,你這是誅我的九族啊!我這幾天,連大門都沒邁出去過一步啊!”
陳拙靠在椅背上,看著張強張牙舞爪的樣子,沒說話,只是伸手從燈底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枚街機幣。
硬幣在指間翻轉了一下。
“我看你這不是挺精神的嗎。”
陳拙笑了笑。
“我精神個屁!”
張強抓了抓原本就亂糟糟的頭髮,走回書桌前,一屁股重重地坐下,指著桌子上的寒假作業。“你初二坑死我了,那本筆記我是背了,但有什麼用?我一想到過幾天開學,老趙又要站在後門那塊玻璃上對我死亡凝視,我這腿現在都在打哆嗦。”
張強越說越來氣,乾脆把筆往桌子上一扔。
“上學期就是這樣,老趙天天在那盯著我,他現在拿我當重點突破物件,我上早自習,掉塊橡皮彎腰去撿,他都能在窗戶外面瞪我半天,現在有了你這本尚方寶劍,我媽昨天放話了,開學要是考不進班級前二十,她就親自去學校找老趙,讓老趙給我加倍施法!”
張強長長地嘆了口氣,仰頭看著天花板。
“我這日子沒法過了。”
陳拙坐在旁邊,聽著張強連珠炮一樣的倒苦水,拇指輕輕一彈。
叮的一聲響,那枚遊戲幣被彈起到半空中,又穩穩地落回他的掌心。
“老趙這是看得起你。”
陳拙把硬幣攥在手裡,語氣輕鬆。
“把你當關門大弟子培養呢。”
“我寧可去少林寺掃地,也不當他的關門大弟子。”
張強嘟囔著。
“你要是實在受不了他每天這麼盯著你,我教你個絕招。”
陳拙身子往前傾了傾,手肘撐在書桌邊緣,看著張強。
張強一聽絕招兩個字,眼睛稍微亮了一下,但馬上又警惕起來。
“什麼絕招?你別又坑我。”
陳拙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開學第一天,你主動去辦公室找他,你就說,寒假作業太基礎了,做起來沒什麼挑戰性。”張強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陳拙繼續說。
“然後你讓他給你找幾套歷年全國初中數學聯賽的壓軸題,說你想練練手,我保證,你把這話說完,他以後看你的眼神不僅沒有殺氣,還會充滿了老父親一般的慈愛。”
書房裡安靜了兩秒鐘。
張強的臉一點一點地綠了。
他驚恐地往後縮了一下,椅子在地板上滑出一段距離。
“你殺了我吧!”
張強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陳拙。
“我要是敢跑去辦公室跟老趙說這話,他能當場把我按在辦公桌上解剖了,看看我是不是被外星人奪舍了!還全國初中數學聯賽,我連個期末試卷最後一道大題都做不出來!”
陳拙看著張強那副快要崩潰的表情,終於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他把手裡的街機幣放回那摞硬幣的最頂端,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行了,不逗你了。”
陳拙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張強面前攤開的那本輔導書上。
“卡在哪了?”
一說到作業,張強的肩膀又垮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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