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這幾天徽州降溫,大雪封路的,春呋疖嚩鄶D啊。”
李建明開始循循善誘。
“要不你寒假就別回去了,留在科大過年多好!我跟後勤打個招呼,食堂單獨給你開小灶,想吃什麼做什麼。”李建明指了指黑板。
“咱們爺倆再加上吳濤,就趁著寒假這一個月,把這個猜想徹底釘死!這要是發出去,整個數學界都得震一震,你看怎麼樣?”陳拙看著李建明充滿期待的眼神,嘴角的笑意深了一點。
“李教授,您的心意我領了。”
陳拙的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沒商量餘地的堅決。
“但我票已經買好了,明天早上的。”
李建明不死心。
“票可以退嘛!學術的靈感可是不等人的,你在這個時候走,思路斷了多可惜啊。”
陳拙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無奈,又帶著點腹黑。
“真不行,老家那邊有點急事,我得趕回去救火。”
“什麼急事比這黑板上的東西還重要?”
李建明指著黑板,拔高了聲音。
吳濤也停下粉筆,好奇地轉過頭。
陳拙看著他們倆。
“我有個兄弟,從小一起長大的。”
陳拙慢條斯理地說。
“他今年上初二,您也知道,初二那可是人生的分水嶺啊,最容易兩極分化。”
李建明愣住了。
“這小子最近有點飄,心思不在學習上。”
陳拙接著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沉重感。
“我要是寒假不回去盯著他,不把他的心思死死釘在書桌上,他後年中考肯定懸,連個普通高中都考不上。”吳濤的嘴巴微微張開,手裡的粉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斷成了兩截。
陳拙衝李建明微微欠了欠身。
“這黑板上的猜想,早一個月晚一個月解出來,它都在那裡,跑不掉,但我兄弟的前途,耽誤了就是一輩子,我得回去治他,咱們開學再見。”說完,陳拙沒等李建明反應過來,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裡迴盪著他輕快的腳步聲。
辦公室裡安靜得可怕。
李建明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半天沒回過神來。
他堂堂數院泰斗,手裡捏著可能震驚數學界的猜想,在各種威逼利誘之下,竟然輸給了一個初二學渣的期末補習?吳濤彎腰撿起地上的半截粉筆。
他看著黑板上那些只有陳拙能瞬間看透的恐怖公式,又想了想自己這兩天熬紅的雙眼和掉光的頭髮。一股學術打工人的辛酸淚水差點奪眶而出。
他一個科大數學系的博士生,在陳拙心裡的排位,居然還不如老家那個連普通高中都快考不上的初中生重要。“老師。”
吳濤吸了吸鼻子,聲音發顫。
“別廢話。”
李建明煩躁地揮了揮手。
“加上非線性項,接著往下算!人家十二歲都知道操心兄弟的中考,你二十五了連個矩陣都展不開,丟不丟人!”吳濤低著頭,咬著牙,把粉筆狠狠地按在黑板上。
陳拙走出理學部的大樓。
外面的雪下得更密了,風夾著雪花吹在臉上,帶來一陣乾爽的涼意。
他把帽翻上來罩在頭上,雙手插進兜裡。
走出十幾步後,陳拙停下腳步,回過頭。
物理樓的地下室,流體力學實驗室的應該還透著明亮的白光,陳拙好像都能隱約能聽到機房裡傳來的低頻震動聲,張淵和林芳估計今晚又要熬通宵了。數學樓的三層,李建明辦公室的燈也亮著,透過窗戶能看到吳濤在黑板前揮舞胳膊的剪影。陳拙看著那些苦熬進度的窗戶,嘴角忍不住向上揚了揚。
他沒有一點負罪感。
學術是無止境的,但十二歲的小孩是需要放寒假的。
陳拙裹緊了衣服,轉過身,踩著積雪,腳步輕快地朝著宿舍樓走去。
回到215宿舍。
屋子裡空蕩蕩的。
楚戈去網咖幹他的網際網路大業了,王大勇扛著不知道從哪搞的化肥袋子上了回東北的火車,陸嘉在對面屋子裡閉關鎖國。明天一早,他就要帶著這大半個學期的收穫和一肚子的惡趣味,回到那個充滿爆竹聲和肉香味的小城裡去了。
第164章 年三十
臘月三十的下午,陽光透過家屬院光禿禿的梧桐樹枝,斜斜地打在陽的玻璃窗上。
屋子裡的暖氣燒得挺足,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霧。
陳建國手裡拿著一塊半溼的抹布,正站在客廳靠牆的位置,對著一嶄新的雙開門大冰箱反覆擦拭。新冰箱體積很大,幾乎佔去了客廳整整一面的拐角。
為了放下這個大件,陳建國昨天硬是把那個用了十幾年的舊木頭五斗櫥給搬到了陽。
“爸,那塊面板你今天已經擦了四遍了。”
陳拙坐在客廳中間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個砂糖橘,慢慢剝著皮。
“你不懂。”
陳建國直起腰,退後兩步,端詳著自己的勞動成果,臉上滿是藏不住的得意。
“這叫金屬拉絲工藝,不經常擦,上面容易留手印,你看看這容量,這製冷效果,剛插上電,半個小時冷凍室就結霜了。”
陳建國說著,伸手拉開右邊冷藏室的門。
一股白色的冷氣順著門縫往下沉。
冰箱裡面塞得滿滿當當。
最上層是一大盆劉秀英昨天剛炸好的幹炸帶魚,中間兩層放著洗好的芹菜,蒜黃,幾把綠油油的菠菜,還有兩個裝滿排骨的盆,門邊的格子裡則塞滿了雞蛋和幾瓶大白梨汽水。
“這空間,以後你媽再也不用把過年的肉掛在窗戶外頭挨凍了。”
陳建國感慨了一句,伸手摸了摸冷藏室的抽屜。
“砰。”
廚房的門被推開了一道縫,劉秀英繫著一條有點褪色的碎花圍裙,手裡拿著一把還在沾著油的鏟子探出身子。
“陳建國,你再開著那冰箱門散冷氣,下個月的電費你拿你那點菸錢交!”
劉秀英提高了嗓門。
陳建國手一抖,趕緊把冰箱門推上,嚴絲合縫地關好。
“我這不是檢查檢查製冷效果嗎。”
陳建國嘟囔了一句,把抹布搭在旁邊的椅子上。
“檢查什麼檢查,沒看我這兒正忙著嗎?過來把這兩頭蒜剝了。”
劉秀英沒好氣地指揮著。
“來了來了。”
陳建國應了一聲,轉身進了廚房。
廚房裡很快傳來鍋鏟碰撞鐵鍋的脆響,還有熱油翻滾的滋啦聲。
陳拙把剝好的橘子塞進嘴裡,很愜意啊。
“小拙!”
廚房裡又傳來劉秀英的聲音,這次是叫他的。
“在。”
陳拙嚥下橘子,回應了一聲。
廚房門被徹底推開,劉秀英端著一個小瓷碗走出來,碗裡裝著半碗顏醬汁。
“家裡的老抽沒了。”
劉秀英皺著眉頭看了看手裡的碗。
“這生抽不上色,下午還得燉一鍋紅燒牛肉,顏色要是溋税蛇蟮模粗蜎]胃口。”
陳拙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
“生抽的氨基酸態氮含量其實比老抽高,從提取蛋白質鮮味的角度來說,用生抽就夠了。”陳拙坐在沙發上,小心翼翼的說了一句。
劉秀英瞪了他一眼。
“大過年的,誰吃牛肉是為了吃那個什麼氮?紅燒肉不紅,那還能叫紅燒肉嗎?”
劉秀英把瓷碗放在飯桌上,轉身在圍裙的口袋裡摸索了幾下。
她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兩塊錢紙幣,還有兩個一毛錢的硬幣,幾步走到沙發前,塞進陳拙的手裡。“去,下樓,到衚衕口老李家的小賣部,買一瓶海天牌的老抽,記住,要黃豆醬油釀造的那種,別買成勾兌的。”
劉秀英催促著。
“快點去,鍋裡的油還熱著呢,等你買回來正好下鍋炒糖色。”
陳拙低頭看了看手心裡的兩塊兩毛錢。
幾天前,他還在幾百公里外的實驗室裡,面對著幾千萬的專案資金和滿屏的底層算力資料,那個時候,李建明教授拉著他的手,試圖讓他留在象牙塔裡破解世界級的數學猜想。
而現在,他是一個被母親打發去買醬油的十二歲男孩。
“行。”
陳拙把錢攥在手心裡,站起身。
推開防盜門,樓道里迎面撲來一股混雜著各家各戶飯菜香味的冷空氣。
三樓的張大媽正在樓道里炸帶魚,煤氣灶就支在自家門口,滾燙的油鍋裡,裹了麵糊的帶魚段翻滾著,發出誘人的香味。
陳拙順著樓梯往下走。
“喲,小拙啊。”
張大媽手裡拿著長筷子,轉頭看見了陳拙,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張奶奶好。”
“過年好過年好,這大三十的,去哪兒啊?”
陳拙停下腳步,打了個招呼,指了指樓下。
“我媽鍋裡燉著肉,等著老抽上色,我得去衚衕口的小賣部打瓶醬油。”
張大媽聽完樂了,鍋裡的熱油刺啦刺啦地響。
“哎喲,咱們家屬院的狀元郎,大科學家,大過年的還親自跑腿打醬油啊?”
張大媽上下打量著陳拙,語氣裡滿是長輩那種特有的稀罕和羨慕。
“聽你爸說,以後畢業分配了,那可是穩穩當當端國家鐵飯碗的。”
在她的認知裡,上大學就意味著跳出了這個家屬院,端上了鐵飯碗。
至於什麼少年班,什麼物理數學,她不懂,也不需要懂。
“沒那麼誇張,張奶奶,就是換了個地方接著唸書。”
陳拙笑了笑,語氣很平常。
“這孩子,從小就穩重。”
張大媽用長筷子夾起一塊炸得金黃的帶魚,遞了過來。
“來,剛出鍋的,嘗一塊。”
“謝謝張奶奶,我媽剛炸了丸子,我吃飽了下來的。”
陳拙擺了擺手。
“快去吧,別耽誤了你媽做飯。”
陳拙順著樓梯繼續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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