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雖然是下午,但陽光依然很刺眼,地上的積雪早就被踩得結實,有些地方化了水又重新凍上,踩上去硬邦邦的,有些滑。
空氣裡飄浮著一股濃重的爆竹味。
這個時候市區還沒有全面禁放煙花爆竹,到處都是鞭炮炸裂後的碎紅紙屑,像是在雪地上鋪了一層零星的紅地毯。
家屬院的空地上,幾個半大的小子正在玩擦炮。
他們穿著厚厚的棉遥淇谔幰驗榻洺2帘翘槎兊昧辆ЬУ摹�
一個男孩手裡拿著一盒黑虎擦炮,在火柴盒的側面用力劃了一下。
引線處立刻冒出嘶嘶的白煙。
男孩拿捏著時間,在白煙變大的瞬間,用力把擦炮扔向了空地中間的一個破鐵罐子。
“砰!”
鐵罐子被炸得跳了起來,在半空中翻了個跟頭,咣噹一聲砸在雪地上。
幾個男孩興奮地又叫又跳。
陳拙雙手插在羽絨服的口袋裡,從旁邊慢慢走過。
那個扔擦炮的男孩轉過頭,看到了陳拙。
家屬院裡的孩子基本都互相認識,平時總在樓下跑,都知道誰是誰。
“拙哥,你玩不玩?”
男孩吸了吸鼻子,很大方地從紙盒裡抽出一根擦炮,連著火柴盒一起遞了過來。
陳拙停下腳步。
他看了一眼男孩手裡那根裹著紅紙的炮仗,沒伸手接,只是笑著抬起手,把一直攥在掌心裡的那兩塊兩毛錢亮了亮。
“玩不了啊。”
陳拙攤了攤手,語氣裡透著股無可奈何的嘆息。
“身上揹著太后的加急聖旨呢。”
幾個半大的小子愣了一下。
“我媽鍋裡熱著油,正燉著紅燒肉等老抽下鍋上色。”
陳拙拿大拇指往自家單元樓的方向指了指。
“這醬油要是晚拿回去一分鐘,紅燒肉糊了,我媽非得把我當擦炮給點了,你們自己玩吧,扔的時候看著點人。”
幾個男孩一聽,頓時咧開嘴樂了。
在他們的世界裡,不管是在外面上初中還是上大學,回家怕老媽發火拿掃帚抽,這才是大院裡的真理。剛才那種隱隱約約的距離感一下子就沒了。
那個遞擦炮的男孩笑嘻嘻地收回手,低頭準備自己拿火柴去劃。
陳拙轉過身,剛邁出去半步,忽然又停住了。
他像是不經意間抬起頭,往那幾個男孩身後的單元樓二樓陽掃了一眼。
“對了,虎子。”
陳拙看著那個正低頭劃火柴的男孩,語氣溫和,甚至還帶著點鄰家大哥哥的關切。
“剛才下樓的時候,我看你家陽窗戶開著,你爸好像正趴在窗戶上往下找你呢,手裡還攥著個雞毛撣子。”
男孩的手猛地一哆嗦。
剛擦出火星的炮仗瞬間變得燙手無比,他嚇得叫了一聲,連冒煙的擦炮帶火柴盒一股腦全扔進了遠處的雪堆裡。
“我靠!我爸不是去廠裡值班了嗎?”
男孩滿臉驚恐,連滾帶爬地往後退了兩步,仰著脖子死死盯著自家那空蕩蕩的陽,連氣都不敢大喘。旁邊幾個同伴也嚇得一激靈,趕緊把手裡的炮仗往棉叶笛e藏,縮著脖子東張西望,生怕被連累。“砰。”
雪堆裡傳出一聲沉悶的炸響,崩起一小團混著泥土的白雪。
陳拙沒再回頭。
他把攥著零錢的手重新插回口袋裡,嘴角帶著一抹悠閒的笑意,迎著下午乾冷的風,繼續不緊不慢地朝著衚衕口溜達過去。
留下一群驚魂未定的小孩,還在寒風中對著空無一人的二樓陽提心吊膽。
衚衕口的街道比家屬院裡要熱鬧得多。
賣春聯和紅燈坏男傇谌诵械郎蠑[了一長溜,紅通通的一片,賣糖葫蘆的腳踏車停在路邊,玻璃罩子裡插滿了一串串裹著透明糖稀的山楂。
路上的腳踏車和三輪車來來往往,車把上大多掛著剛買好的年貨。
老李家的小賣部就在街道的拐角處。
推拉門上貼著新帖的福字,門口堆著幾箱散裝的沙糖桔和帶箱的蘋果。
推開門,門頭上的鈴鐺叮噹響了一聲。
正對著門的櫃後面,是一有些年頭的大頭電視機,電視螢幕上正在重播著往年的春節聯歡晚會,趙本山和小瀋陽還沒出來,螢幕裡是一個穿著紅衣服的歌手在唱歌。
老闆老李穿著一件油光水滑的黑皮夾克,正站在櫃後面給人結賬。
櫃前面擠著三四個人。
一個裹著花頭巾的大媽正在挑揀塑膠筐裡的散裝瓜子,一個穿著夾克衫的中年男人在買菸。陳拙沒有去擠,他走到靠牆的貨架旁,目光在一排排調味品上掃過。
醋,料酒,香油,大豆油。
他的視線停在了最下面的一層。
那裡擺著幾瓶醬油,他蹲下身子,看了一眼標籤。
兩瓶生抽,一瓶味極鮮,沒有老李要的那種海天牌黃豆老抽。
“李叔。”
陳拙站起身,衝著櫃那邊喊了一聲。
老李正忙著給那個中年男人找零錢,聽到聲音,從一堆零錢裡抬起頭。
“喲,小拙啊,啥時候回來的?”
老李認出了陳拙。
在家屬院這片兒,陳拙的名字可是響噹噹的。
“回來幾天了。”
陳拙走到櫃前。
“李叔,家裡沒老抽了,我媽讓我買一瓶海天牌的黃豆老抽,貨架上沒看到。”
“老抽啊。”
老李把手裡的兩塊錢遞給那個中年男人,轉頭看向身後的一個紙箱子。
“過年這幾天醬油走得快,架子上的賣空了,箱子裡還有新的,我給你拿。”
這時候,一個穿著舊棉业拇鬆斪叩綑櫱埃盅e拿著兩袋鹽和一瓶二鍋頭。
大爺把東西放在櫃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把皺巴巴的紙幣和幾個硬幣,攤在手心裡,有些費力地數著。“兩袋鹽,一塊二,一瓶酒,三塊五,一共是...”
大爺低著頭,嘴裡唸唸有詞,手指在一堆零錢裡撥弄。
老李正低著頭在箱子裡翻找老抽,沒顧得上這邊。
“四塊七。”
陳拙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大爺抬起頭,看了陳拙一眼。
“你手裡有一張五塊的。”
陳拙伸手指了指大爺手心裡那張綠色的紙幣。
“直接給他五塊,讓他找你三毛。”
大爺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錢,又看了看櫃上的東西。
“對對對,四塊七,五塊錢找三毛。”
大爺恍然大悟,把那張五塊的紙幣抽出來拍在玻璃櫃上。
老李這個時候正好拿著一瓶老抽站了起來。
“給,海天老抽,兩塊兩毛錢。”
老李把醬油放在櫃上。
陳拙把一直攥在手心裡的那張兩塊錢紙幣和兩個一毛錢的硬幣放在櫃上。
老李收了錢,順手拉開櫃下面的抽屜,從裡面摸出三個一毛錢的硬幣,遞給那個買酒的大爺。大爺拿著零錢和東西,嘴裡嘟囔著現在這孩子腦子真好使,慢吞吞地走出了小賣部。
陳拙伸手拿起那瓶醬油。
“小拙啊,在大學裡唸書累不累?”
老李靠在櫃上,從鐵盒裡摸出一根紅塔山叼在嘴裡。
“還行。”
陳拙把醬油換到右手。
“跟初中差不多,就是看的書厚一點。”
老李吐出一口煙,笑了起來。
“你這孩子說話就是實在,街坊鄰居都說你以後得成大科學家,給咱們國家造原子彈去。”老李指了指頭頂的電視機。
“說不定以後能在電視上看見你。”
陳拙順著老李的手指看了一眼那大頭電視,螢幕上正在播放一個腦白金的廣告,兩個動畫老頭老太太在扭著腰跳舞。
“原子彈現在不用造了,我準備造點更厲害的。”
陳拙看著電視螢幕,表情一本正經。
“李叔,新年快樂,生意興隆。”
說完,陳拙拿著那瓶醬油,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頭的鈴鐺再次叮噹作響。
老李咬著菸頭,看著陳拙走出去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
陳拙走在回家的路上。
街邊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散發出昏黃的光暈,遠處的鞭炮聲起此彼伏,連綿不絕,這是除夕夜即將到來的前奏。
走到自家門口。
防盜門沒關嚴,給自己留著一條縫。
濃郁的肉香味順著門縫一個勁地往外鑽。
陳拙推開門走了進去。
“媽,醬油買回來了。”
陳拙把那瓶海天老抽放在飯桌上。
劉秀英拿著鍋鏟從廚房裡衝出來,一把抓起那瓶醬油,看了一眼瓶身上的標籤。
“黃豆釀造的,對。”
劉秀英擰開瓶蓋,一股濃郁的醬香味飄了出來。
“算你小子跑得快,油剛好。”
劉秀英拿著醬油瓶,風風火火地又衝回了廚房。
很快,廚房裡傳來了刺啦一聲響,那是醬油接觸到熱油和牛肉爆出的聲音。
陳拙脫下羽絨服,掛在衣帽架上。
他走到客廳的沙發前坐下,陳建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在了沙發上,手裡端著個茶杯,正看著電視裡播放的春節聯歡晚會倒計時。
那嶄新的西門子大冰箱安靜地立在角落裡,銀灰色的面板在客廳的燈下反射著柔和的光。陳拙從茶几的果盤裡拿起一個砂糖橘。
慢慢剝開橘子皮。
窗外,不知道誰家放起了一掛長長的十萬響大地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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