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女人沒有廢話,她立刻轉過身,踩著高跟鞋走到《Econometrica》的書架前。她的目光在書架背脊上的年份標籤上掃過,從1990年,一路掃到1994年。
然後她停住了。
她把1994年下半年的幾本書全抽了出來,看了一眼。
“沒有十一月刊。”
女人轉過頭,看著蘇微,語氣裡多了一絲被戲弄後的冷硬。
“十月刊之後,直接就是十二月刊的合訂本。”
蘇微依然站在原地,連步子都沒挪一下。
“有。”她說。
“我看了,沒有。”
女人把手裡的書重重地放回架子上。
蘇微握著保溫杯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杯壁。
“前幾個月的時候,學校裝訂室的一個老職工快退休了,老花眼。”
蘇微的聲音平穩得像是一沒有感情的播報機。
女人看著她,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扯到裝訂室的職工。
“他在給外文期刊做硬皮精裝的時候,把那本九四年十一月的《Econometrica》,套上了一個一九九五年的封皮。”蘇微看著女人的眼睛。
“書脊上的燙金字印的是1995,但裡面的內頁,是1994年11月。”
資料室裡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女人看著蘇微,看了足足有五秒鐘。
然後,她一言不發地轉過身,走向1995年的區域。
“第三排。”
蘇微在後面開口。
女人的腳步停在第三排書架前。
“第四列。”
蘇微繼續報座標。
女人的目光鎖定在第四列,這裡全是深藍色的書脊。
“最底下一層。”
蘇微說。
女人彎下腰。
“靠右邊的角落,那一本的藍色書皮比其他的稍微溡稽c點。”
女人蹲在地上,伸手探進最底層的書架,在靠右側的角落裡,摸到了一本厚重的硬皮書。
她把它抽了出來。
書脊上印著燙金的年份:1995。
她把書放在膝蓋上,翻開硬皮封面。
扉頁上,赫然印著黑色的鉛字:Econometrica,November1994.女人的呼吸停滯了一下。
她快速往後翻,紙頁在她的手指間翻飛,直接翻到了最後。
附錄A。
附錄B。
她的目光落在附錄B的資料表上。
密密麻麻的數字矩陣。
那正是她手底下那幫研究生在電腦前死活找不到,她自己翻了兩個小時也沒找到的美股期權歷史波動率原始資料。找到了。
女人盯著那些數字看了一會兒。
“附錄B,表四。”
蘇微的聲音再次從過道那邊傳過來。
女人抬起頭。
“第三行,第二列。”
蘇微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看著蹲在地上的女人。
“那個常數項,當年的排版工人漏印了一個小數點。”
女人立刻低下頭,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向表四,第三行,第二列。
那一格的資料印著:
“根據上下文的波動率推導公式,那個位置的數值應該是萬分之四十五。”
蘇微平靜地說。
“它少了一個小數點,應該是0.045,做資料清洗的時候,記得改過來,不然你的量化模型跑出來的結果會偏離至少三個百分點。”女人盯著紙面上的那個0.45。
作為搞量化金融的人,她只需要在腦子裡把這個常數代入布萊克-斯科爾斯期權定價模型過一遍,就能瞬間判斷出蘇微說的是對是錯。如果是0.45,那意味著市場波動率高得足以讓整個華爾街破產。
只有0.045才符合94年三季度的真實市場情況。
女人慢慢合上了那本藍色的硬皮書。
書頁合攏時帶起了一股微弱的氣流,把封面上沉積的灰塵吹起了一些,灰塵在窗外透進來的冷光裡緩慢地翻滾。女人沒有站起來。
她就蹲在那裡,一隻手按在書的封面上,轉過頭,重新看向過道里的蘇微。
她看蘇微的眼神,徹底變了。
如果說剛才她看蘇微,看的是一個普通的圖書管理員。
那現在,她看蘇微的眼神,就像是一個飢餓了很久的淘金客,突然在一堆破銅爛鐵裡,看到了一塊碩大的天然狗頭金。她站起身,拍了拍風衣下襬的灰塵,手裡拿著那本套錯皮的書,朝著蘇微走了過來。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她走到距離蘇微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
“我是商學院客座教授,沈蘭。”
第162章 暴殄天物
“我是商學院客座教授,沈蘭。”
女人看著蘇微,第一次報出了自己的名字,語氣不再是剛才那種焦躁和高高在上,而是帶上了一種完全平等的審視。蘇微點了一下頭,沒有自我介紹。
沈蘭看著眼前這個女孩。
單薄的襯衫,蒼白的臉色,手裡捧著一個有點掉漆的保溫杯。
除了那雙眼睛異常平靜之外,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
沈蘭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過目不忘的魔法,她只相信邏輯和壓測。
剛才那個裝訂錯誤的例子,也許只是一個巧合,也許這個女孩幾天前恰好翻到過那本書,恰好看到了那個錯誤。在華爾街,一個資料來源如果不能透過連續的交叉壓測,是絕對不能被接入核心模型的。
沈蘭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她沒有預警,直接開口。
“九六年日經225指數,三月份的隱含波動率異動分析報告。”
沈蘭的語速極快,像是在發出一道檢索指令。
蘇微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Review of Financial Studies》(金融研究評論),一九九六年春季刊。”蘇微的聲音沒有因為沈蘭的語速加快而產生任何波瀾,依舊平穩、清晰。
“第兩百一十四頁,那是一篇綜合報告,圖表跨了三頁,從兩百一十四頁到兩百一十六頁。”沈蘭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她沒有去書架上驗證,因為這組資料她上週剛剛在別的資料庫裡查過,她腦子裡清楚地記得那篇報告的出處。蘇微說的連頁碼都分毫不差。
“九二年,Rubinstein。”
沈蘭直接丟擲第二個指令,甚至省路了具體的方向,只給了年份和人名。
蘇微握著保溫杯的手緊了緊。
但也僅僅只停頓了不到半秒鐘。
“關於期權微笑(Votility Smile)的早期定價模型探討。”
蘇微接上了沈蘭省略的資訊。
沈蘭的呼吸停了一下。
“《Journal of Business》(商業雜誌),一九九二年,夏季刊。”蘇微繼續報出座標。
“第四十五頁。”
蘇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腦海裡調取那一頁的具體畫面。
“第二段,第三行的那個衍生公式,下標印錯了。”
蘇微看著沈蘭。
“原本應該是代表時間的變數t,印刷成了變數i,如果直接照抄公式,整個時間序列的推導會崩潰。”沈蘭死死地盯著蘇微。
她沒有再丟擲第三個指令。
不需要了。
兩次極度冷門,跨越不同年份、不同期刊,甚至包含了具體印刷錯誤的檢索,已經徹底擊穿了機率學上的巧合。沈蘭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記憶力好。
這是在大腦裡,把這幾萬冊亂七八糟,殘缺不全的實體期刊,硬生生地建立起了一個多維度的倒排索引資料庫。不僅索引了書名和作者,甚至連書裡的錯別字,漏印的符號,裝訂的失誤,全部作為標籤被打在了這個資料庫裡。這簡直就是一個披著人皮的人形計算機。
在2004年的今天,沒有任何一民用電腦或者校園網資料庫能做到這一點。
而她剛回國接手的這個量化專案,目前最頭疼,最致命的瓶頸,就是缺乏一個能快速清洗和提取九十年代原始歷史資料的工具。國內那幾個研究生,找個資料能把人急死,找到了還常常把錯漏的資料直接喂進模型裡。
沈蘭把手裡那本厚重的書放在旁邊的推車上。
她看著蘇微。
“你叫什麼名字?”沈蘭問。
“蘇微。”
“大幾?”
“少年班大二。”
沈蘭眼底閃過一絲恍然,難怪會有這種違背常理的過目不忘和倒排索引能力。
沈蘭的目光越過蘇微的肩膀,看向走廊盡頭那個亮著燈的隔間。
她看到了掛在牆上的那正在咿D的空調,看到了辦公桌上的那電腦。
螢幕上那些正在跳動的矩陣模型,即使隔著一段距離,沈蘭也能看出那不是普通的文件處理,而是在跑複雜的數學計算。很顯然,學校裡某個不知名的老教授或者院系,正在相當不識貨的浪費這個孩子的時間。
沈南收回目光,發現優質資產被低估,最有效的手段就是用高溢價進行買斷。
她沒有拐彎抹角,也沒有問蘇微對量化金融有沒有興趣,更沒有說那些跟我幹能學到很多東西,以後保送研究生之類的廢話。“你現在坐在這個資料室裡,學校每個月給你多少錢的補貼?”
沈蘭問得極其直接。
蘇微看著她。
“內勤最高檔,兩百。”
蘇微回答。
沈蘭嘴角扯出一個冷淡的弧度。
用兩百塊錢去僱一人形超級計算機,簡直是暴殄天物。
沈南沒有任何廢話,她伸手拉開風衣,從內側的口袋裡拿出一個黑色長款真皮錢包。
修長的手指撥開錢包的金屬搭扣。
錢包的夾層裡,塞著厚厚一遝紅色的百元鈔票。
上一篇:华娱:牢景,你要剧本不要?
下一篇:无敌镖人,开局护送灭世帝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