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劉教授也是這麼說的。”
大勇咧開嘴。
“劉教授看我找出了毛病,直接讓我明天去拿那機器的結構圖,讓我自己算受力,拿槽鋼和千斤頂給那機器重新搭個底盤,把應力散開。”大勇搓了搓手,眼睛裡透著一股興奮。
“這活兒對胃口,搭地基我在行。”
“挺好。”
陳拙笑了笑。
他手裡的筆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以後實驗室再有這種扯淡的誤差,你就直接拿扳手去敲敲那個鐵架子,告訴他們現實世界是有摩擦力的。”陳拙微微側過頭,語氣裡帶著點朋友間的調侃。
“你現在,就是他們這個理論裡的那個物理補丁。”
大勇正要去拿臉盆,聽到這個詞,他拽著盆的手頓了一下。
“物理補丁...”
大勇把臉盆拽出來,順手把搭在椅背上的擦腳毛巾扔進去,低著頭嘿嘿樂了。
“還得是你們這幫天天看英文書的,造詞兒一套一套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很自然地接下了這個玩笑。
“行啊,以後你們在紙上搭房子,我在底下給你們墊磚頭,專治各種較勁的鐵疙瘩。”
轉身進了衛生間。
陳拙轉過身,重新面對自己的書桌。
他沒有去翻開那本拓撲學期刊,而是伸手拉開了書桌最下面的那個抽屜。
陳拙從抽屜最深處拿出來了一個俸竦暮谏财ご筇柟P記本。
本子的邊緣因為經常翻動,已經微微有些磨損泛白。
這是他這半個學期以來,用平時在圖書館或者宿舍的零碎時間,一點點攢出來的。
陳拙翻開筆記本。
專門針對發小張強的腦容量,量身定製的傻瓜式中考通關積累手冊。
陳拙太瞭解張強了。
那個胖子一看到複雜的受力分析圖就犯困,一遇到幾何證明題就抓瞎,跟他講物理法則和數學邏輯,純粹是對牛彈琴。所以,陳拙在這本筆記裡,完全摒棄了常規的教學方法,用的全是純粹的暴力解法。
這根本不是為了讓張強熱愛科學,這就是一套純粹為了應付未來中考的,簡單粗暴的操作說明書。陳拙拿過桌上的簽字筆,翻到筆記本的第一頁空白處。
他沒寫什麼煽情的話,只是隨手在正中間寫了四個大字:
“不看絕交。”
旁邊畫了一個指向翻頁處的小箭頭。
寫完,他把筆帽蓋上,合上了這本沉甸甸的黑色筆記本。
幾天後就要放寒假了,陳拙轉身,拉開衣櫃的門,從裡面拽出自己的雙肩包。
他把換洗的衣服疊好放進去,然後把這本黑色筆記本平平整整地壓在雙肩包的最底層,拉上拉鍊。他腦子裡已經開始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畫面。
大概是大年初二的上午。
小區裡肯定到處都是紅色的鞭炮碎屑,空氣裡全是硝煙味。
張強家裡熱氣騰騰的,茶几上擺滿了瓜子和砂糖橘。
那個胖子肯定穿著新買的外套,兜裡揣著剛收來的壓歲錢,正盤算著下午拉他去哪個街機廳打拳皇。然後,自己就會拎著拜年的禮品上門。
在張強爸媽熱情招呼,端茶倒水的時候,自己會微笑著拉開雙肩包的拉鍊,當著長輩的面,把這本厚厚的黑色筆記本拿出來,穩穩地放在茶几上。“叔叔阿姨,這是我在科大抽空給強子整理的中考筆記,只要寒假背熟了,市一中的高中肯定沒問題。”陳拙甚至能清晰地預判到接下來的每一步走向。
張強的爸媽絕對會感動得兩眼放光,把這本筆記當成什麼武林秘籍一樣供起來,然後轉頭對著張強就是一頓血脈壓制。“看看人家小拙!上了大學還惦記著你!強子,趕緊謝謝人家!這個寒假你哪兒也別去了,就在家把這本筆記給我吃透!”而那個胖子,面對父母的混合雙打和自己送上的這份大禮,連拒絕的權利都不會有。
只能在一片喜慶祥和的過年氛圍中,雙手顫抖地接過筆記本,僵硬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逃不掉,根本逃不掉。
想到這裡,陳拙靠在椅背上,在安靜的宿舍裡輕輕笑出了聲。
第161章 沈蘭
一月中旬。
科大老圖書館的三樓,外文資料室。
暖氣管道在這個年頭總是供暖不均,一樓二樓熱得讓人冒汗,到了三樓,熱氣就散得差不多了。資料室外間是很大的一片開闊區域,橫七豎八地排列著幾十排墨綠色的鐵皮書架,書架上密密麻麻地碼放著從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攢下來的外文期刊。資料室最東頭有一個單獨隔出來的小房間,房間不大,不到十個平方,但裝了一獨立的空調。空調正往下徐徐吹著暖風。
蘇微坐在辦公桌前,辦公桌上放著一電腦,機箱發出平穩的嗡嗡聲。
電腦螢幕的光照在她的臉上。
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矩陣資料和機率模型,偶爾在左鍵上輕輕點一下。
左手邊放著一個保溫杯,杯蓋半開著,冒著熱氣。
按照學校的放假安排,明天本科生就可以正式離校了。
大部分學生今天下午考完最後一場試就已經去火車站了。
蘇微買了後天早上的綠皮慢車票,她打算利用這最後一天半的時間,把手頭這個機率模型跑完,順便把資料室這個月的全勤補貼拿滿。兩百塊錢,這對她來說是一筆不能隨便放棄的數字。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響動。
“咚。”
是一本厚重的硬皮書被重重砸在鐵皮書架上的聲音。
蘇微握著滑鼠的手停了一下。
資料室平時很少有人來,尤其是在期末考試的最後一天。
這些陳年的外文期刊,除了少數幾個做特定歷史資料回溯的老教授,連研究生都懶得翻。
“咚。”
又是一聲,這次伴隨著鐵皮書架被撞擊的輕微搖晃聲。
緊接著是一陣快速翻動紙張的聲音,紙頁摩擦的動靜很大,聽得出來翻書的人動作很粗暴,帶著明顯的急躁。蘇微把視線從電腦螢幕上移開,轉過頭,看向門外。
外間的走廊光線有些暗,幾十排書架像迷宮一樣擋住了視線。
聲音是從進門左手邊的金融與經濟學類目那邊傳來的。
她微微皺了皺眉。
過去這半年,為了拿到這筆內勤補貼,她花了整整三個月的時間,把外間這幾萬冊落滿灰塵的外文期刊一本一本地整理,歸檔。哪裡放著什麼書,哪本書破了皮,哪本書缺了頁,她都在腦子裡建了一個完整的座標系。
外面的人翻書的動靜,不像是在找資料,更像是在拆她的書架。
蘇微鬆開滑鼠,推開隔間的門,走了出去。
離開空調房的瞬間,乾冷的空氣立刻包裹了過來。
蘇微沒有回去穿外套,她拿著保溫杯,放輕腳步,順著兩排書架中間的過道,朝著聲音發出的地方走去。走到第五排書架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
隔著一排半人高的推車,她看到了那個正在翻書的人。
那是一個女人。
看起來三十多歲,也許四十歲,頭髮用一個黑色的抓夾簡單地盤在腦後,有幾縷碎髮散落下來,顯得有些凌亂。她身上穿著一件剪裁很好的卡其色風衣,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半高跟皮鞋,這種打扮在這個年代的科大校園裡顯得很突兀,更像是出入在大城市高檔寫字樓裡的外企高管。
女人的手沾了點灰塵,她正站在一排標註著1990-1995 Finance的書架前,手裡捧著一本厚重的《Journal of Finance》。她翻書的速度極快,目光在目錄頁上快速掃過,然後直接把書翻到最後幾十頁。
看了兩秒鐘,她猛地把書合上。
“啪。”
她把那本綠色硬皮書塞回書架,因為用力過猛,旁邊的幾本書被擠得歪歪斜斜。
女人沒有理會那些被擠歪的書,她的目光在書架上快速搜尋,然後伸手抽出了旁邊的一本,再次快速翻開。“怎麼會沒有..….”
女人的聲音很低,帶著明顯的惱火和不解。
她一邊翻,一邊自言自語。
“索引明明寫了這一期有附件資料....”
她翻到底,再次合上書,塞回去。
動作比上一次更重。
蘇微站在過道里,靜靜地看著她。
那個女人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煩躁裡,根本沒有注意到幾米外站著一個端著保溫杯的女生。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裡那塊銀色的金屬腕錶。
“見鬼...…”
她低聲罵了一句,伸手去抽下一本。
“你找錯地方了。”
一個平靜的沒有太多起伏的聲音在安靜的資料室裡響了起來。
女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轉過頭,目光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過道里站著一個穿著單薄襯衫的年輕女孩,手裡捧著個保溫杯,臉色很白,眼神很平淡。
女人愣了一下,把手從書架上收回來。
“你是這兒的管理員?”
她打量了一下蘇微。
“算是。”
蘇微回答。
女人深吸了一口氣,壓了壓語氣裡的煩躁。
“同學,這邊的期刊歸檔是不是亂了?”
她指了指面前的書架。
“目錄索引上標明瞭,九四年第三季度的美股期權歷史波動率原始資料表,附在九四年九月版的《Journal of Finance》最後,但我翻了這半年的所有合訂本,全都是正文,根本沒有後面的原始資料附表。”
蘇微看著她,目光落在她身後的書架上。
那些原本按照年份和月份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書,現在已經有一大半被塞得高低不平。
“歸檔沒亂。”蘇微說。
女人皺起眉頭。
“沒亂的話,資料去哪了?”
”《Journal of Finance》那期沒印全。”
蘇微喝了一口保溫杯裡的熱水,聲音在乾冷的空氣裡顯得很清晰。
女人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沒印全?”
“九四年八月底,芝加哥的印刷廠鬧罷工。”
蘇微用一種陳述客觀事實的語氣,不緊不慢地說著。
“那一個月的期刊為了趕排期,把後面三十多頁的原始資料圖表全部截斷了,你手裡拿的那本是原版影印本,所以也是截斷的。”女人站在原地,看著蘇微。
她有點驚訝。
她在這個行當裡幹了很多年。
她很清楚,九十年代初的美國學術期刊確實偶爾會因為罷工或者紙張短缺出現縮印的情況。但這種極其冷門,只有在翻閱實體書時才會發現的細節問題,現在的電子索引目錄上是絕對不會標註的。眼前這個看起來最多不過大一,大二的女生,是怎麼知道的?
“那完整的資料在哪?”女人問。
蘇微的目光越過女人,看向她右後方的另一排書架。
“完整的對照資料,在這個領域的另一本交叉刊物上,那幾個月,他們的資料來源是共享的。”蘇微說。女人順著蘇微的目光看過去,那是《Econometrica》(計量經濟學雜誌)的區域。“哪一期?”女人問。
“九四年十一月刊,最後面的附錄B。”
蘇微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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