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草稿本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微積分公式和機率論推導。
之前那塊畫滿了圖書館到三食堂偶遇路線的白板,此刻已經被擦得乾乾淨淨,一點印子都沒留。陸嘉寫完一行算式,筆尖在紙上重重地戮了一下,停住了。
他盯著那個結果看了兩秒,似乎不太順眼,又賭氣似的在上面畫了兩個重重的黑圈,把公式塗成了一團黑疙瘩。楚戈坐在他對面靠窗的轉椅上,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
電腦螢幕上跳動著一排排綠色的字元,雙手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敲完最後一行回車,楚戈停下手,往椅背上一靠,轉椅發出嘎吱一聲,他轉過頭看向陸嘉。“陸嘉,真不看啊?”
楚戈咬著糖棍,含糊不清地問了一句。
陸嘉頭都沒抬,後背繃得筆直,手裡的筆在紙上無意識地劃拉著。
“我這可是費了半天勁才寫好的抓包指令碼。”
楚戈把轉椅往前滑了半米,湊近了些。
“後勤中心那個破伺服器連個像樣的防火牆都沒做,學姐過去一個月的刷卡記錄,現在全在我的後掛著,一樓蓋飯吃了十二次,二樓砂鍋粥吃了四次,連她今天中午打了一份西紅柿炒雞蛋,我都給你扒出來了。”
楚戈伸手敲了敲電腦螢幕的邊緣。
“有了這套底層消費資料,你再建個模型,明天中午去二樓堵她,你之前白板上畫的那些馬爾可夫鏈,用在這兒剛好,看不看?”陸嘉停下筆。
他沒回頭,肩膀微微縮了一下,像是個受了天大委屈的悶葫蘆。
“不看。”
陸嘉的聲音悶悶的。
“你這人怎麼軸呢,資料都喂到嘴邊了。”
楚戈不解地挑了挑眉。
“這不比你瞎猜強?”
陸嘉終於轉過頭。
他推了一下滑到鼻樑上的眼鏡,死死盯著桌面上的高數練習冊,語氣裡透著一股幽怨和神經質的碎碎念。“你那飯卡資料有物理盲區....”
陸嘉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跟楚戈反駁,又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你能黑進食堂的刷卡機,你能黑進女生宿舍樓下的小賣部嗎?你知道她抽屜裡到底囤了幾包康師傅紅燒牛肉麵嗎?你知道她舍友今天是不是正好買了一箱火腿腸嗎?”
陸嘉連珠炮似的嘟囔著,越說聲音越委屈。
“核心隱藏變數都沒找齊,算出來的機率就是廢紙. . .你們駭客懂什麼叫不可抗力嗎,泡麵就是不可抗辦.. . ….”楚戈聽著陸嘉這滿嘴的泡麵PTSD,愣了兩秒,差點從轉椅上笑翻過去。
“哈哈哈哈,不是,陸嘉,你這是讓拙哥之前那句話給整自閉了?”
楚戈笑得直拍大腿。
“一碗泡麵就把你的學術信仰幹塌了?”
陸嘉沒理會楚戈的嘲笑。
他賭氣地把草稿紙翻過一頁,把紙弄的嘩啦嘩啦響。
他把頭埋得更低了,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列著新的積分方程,一邊寫一邊委屈巴巴地小聲嘟囔。“人類的行為太沒邏輯了.....我還是算我的高數吧,起碼這道題裡小球的邉榆壽E,下大雪了不會躲在被窩裡不出來. ..“行,陸教授,您覺悟了。”
楚戈笑著轉回電腦前。
“你不看我看,我倒要看看後勤這幫人一天到晚在吃些什麼。”
正說著,走廊裡傳來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在216的門口停下了。
門被推開大半,王大勇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裝滿書和草稿紙的帆布包。
“喲,還沒睡呢?”
大勇跺了跺腳上的雪,扯著嗓門打了個招呼。
陸嘉放下筆,回過頭,楚戈也從電腦螢幕前移開視線。
“大勇,你這實驗室這麼熬的嗎?”
楚戈看著大勇。
“這都快十二點了,才回來?”
“別提了。”
大勇走進來,把帆布包隨手放在楚戈桌子旁邊,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下午在下面實驗室,看幾個博士生師兄解題。”
陸嘉一聽是博士生解題,眼鏡後邊的眼睛亮了一下,對難題的本能好奇壓過了剛才的幽怨。“什麼題?偏微分方程?還是量子力學的邊界條件推導?”陸嘉問。
對於理論上的難題,他總是有一種本能的求知慾。
大勇靠在楚戈的桌子邊上,樂了。
“是偏微分方程,寫了兩大塊白板。”
大勇伸手指了指牆角。
“就你們平時算題用的那種白板,寫得滿滿當當的。”
“求什麼?”
陸嘉追問。
“求一真空裝置為什麼每隔一段固定距離,就會出現一個50赫茲的底噪毛刺。”大勇說。陸嘉皺起眉頭,腦子裡迅速開始建立模型。
“50赫茲的固定毛刺?”
陸嘉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電磁干擾?還是電源紋波的頻率洩露?這確實需要用到傅立葉變換來做視窗濾波,用漢明窗的話,截止頻率應該卡在. ..“卡個屁。”
大勇毫不客氣地打斷了陸嘉的推導。
陸嘉愣住了。
大勇看著陸嘉這副認真思考的模樣,覺得跟下午實驗室裡那兩個師兄簡直一模一樣。
“陸嘉,別算了。”
大勇拍了拍陸嘉的肩膀。
“那玩意兒根本不用算,水泵就在旁邊放著,交流電機的頻率就是50赫茲,冷卻水管死死地綁在承重鐵架子上,水泵一開機,跟著一塊兒哆嗉。”大勇攤開手。
“這就是最普通的機械共振,我找了塊墊片,拿扳手把螺母擰鬆,塞進去一墊,毛刺就沒了。曲線直溜得跟尺子畫的一樣。”216宿舍裡安靜了下來。
陸嘉保持著敲擊桌面的動作,嘴巴微張。
“機械.共振?”
陸嘉喃喃自語。
“對啊。”
大勇理所當然地點頭。
“師兄們算了好幾天,連量子漲落都算進去了,就是沒算到水管子碰著鐵架子了。”
楚戈回過神來,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後合。
“哈哈哈哈!陸嘉,你聽聽!你天天在紙上建模型,人家博士生也在紙上建模型,結果呢?人家大勇一塊墊片,把博士生的偏微分方程給幹碎了!”楚戈指著陸嘉。
“你被拙哥的一碗泡麵幹碎了模型,人家下午被一塊墊片幹碎了演算法,你們搞理論的,這兩天是不是點背啊。”陸嘉的表情不太美好,他推了推眼鏡,試圖挽回一點理論物理學子的尊嚴。
“那. ...那是他們建立模型的時候,邊界條件給少了。”
陸嘉小聲嘟囔著。
“他們沒有把承重支架當成非剛體來處理,漏算了形安...”
“對對對,你說得都對。”
大勇笑著拎起自己的帆布包。
“所以劉教授讓我明天上午去拿機器的結構圖紙,那底座重心設計得有問題,我得畫套圖紙,重新找槽鋼和千斤頂給它搭個底盤,把受力點散開,這活兒比算偏微分方程有意思多了。”
大勇說完,衝兩人擺擺手。
“行了,你們接著看資料刷題吧,我回屋洗漱去了,一身的味兒。”
大勇轉身走出216,順手幫他們把門帶上,把楚戈肆無忌憚的笑聲和陸嘉重新埋頭算高數的幽怨背影關在了門後。陳拙坐在書桌前,桌上攤著一本全英文的《拓撲學與幾何分析》,他手裡拿著一個洗乾淨的紅富士蘋果,正咬了一口。“回來了。”
陳拙聽到動靜,轉過頭看了一眼大勇。
“嗯,外面雪下得挺大,風直往脖領子裡灌。”
大勇把帆布包放在自己的椅子上。
他沒急著坐下,而是直接走到門後的洗漱前,拿了塊肥皂開始搓手。
肥皂沫很快起了沫子。
“小拙,你去沒去看對門陸嘉那樣子?”
大勇一邊搓洗著手上的汙漬,一邊笑著跟陳拙閒聊。
“怎麼了?”
陳拙咬著蘋果。
“還跟那兒生悶氣刷題呢,楚戈把後勤飯卡的後都黑進去了,要把學姐的打飯資料給他看,他硬是不要。”大勇把水龍頭開到熱水擋,一股熱氣升騰起來。
“他說讓你那碗泡麵給傷著了,覺得人類行為太不可控,鬱悶著呢”
陳拙聽完,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
他轉過身,面向著大勇的方向,靠在椅背上。
“陸嘉就是腦子轉不過彎。”
陳拙嚥下嘴裡的蘋果。
“數學模型是用來逼近現實的,不是用來框死現實的,他就是有點強。”
大勇把手上的肥皂沫衝乾淨,拽過架子上的毛巾擦著手。
“確實,今天晚上在實驗室,我的那兩個博士生師兄也一樣。”
大勇把毛巾掛好,走回宿舍中間,拉開自己書桌前的椅子坐下。
“我下午在那邊看了一下午書。”
大勇指了指自己那個帆布包。
“本來想看會兒《材料物理學》,結果旁邊那倆師兄,對著一個底噪毛刺算了好幾天,寫了兩白板的傅立葉變換。”陳拙沒說話,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手裡的半個蘋果。
“我聽他們說什麼50赫茲,又說電磁干擾。”
大勇大大咧地靠在椅子上。
“我一看,旁邊那麼大一個水冷泵開著呢,管子死綁在鐵架子上,硬碰硬,能不跟著一塊兒哆嗉嗎。”大勇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
“我順手找了塊墊片,拿扳手把紮帶鬆了墊進去,那線立馬就平了。”
“他們沒發現?”陳拙問。
“沒往那兒想。”
大勇把水杯放下,嘆了口氣。
“他們算的時候,肯定在腦子裡把那個大鐵架子當成絕對剛體了,覺得鐵板一塊,不會變形,也不會傳導。”大勇搖了搖頭。
“這世上哪有絕對剛體啊,只要是金屬,溫度差個一兩度,它就較著勁呢。”
陳拙把最後一口蘋果吃完,核丟進旁邊的紙竇裡,抽了一張紙擦了擦手。
“很正常。”
陳拙把紙團扔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平淡的笑意。
大勇轉頭看著他。
“搞理論的人有個通病。”
陳拙拿起桌上的一支中性筆,在手裡轉了一圈。
“總以為這個世界會老老實實地按照自己寫下的公式來咿D,一旦出了誤差,第一反應是自己的公式寫得不夠複雜,而不是懷疑是不是哪根管子綁緊了。”陳拙看著大勇自嘲道。
“換我估計也一樣,我估計也會盯著螢幕找演算法的漏洞,絕對想不起來去摸一摸水冷管子綁緊了沒有。”大勇聽著陳拙的話,連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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