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那是給真空泵提供冷卻迴圈水的進水管。
水管的一端連線著實驗室角落裡的一大功率工業水冷泵,另一端接入真空腔體的散熱層。為了佈線整齊,這根硬質的冷卻水管,被幾根粗壯的金屬紮帶死死地綁在了真空腔體的主承重支架上。大勇看了看水冷泵,又看了看金屬紮帶。
水冷泵電機在咿D,產生的微小震動順著堅硬的水管一路傳導過來,因為綁得太緊,水管和金屬支架之間沒有任何緩衝,這股震動毫無保留地傳遞給了真空腔體的主結構。
而水冷泵電機的咿D頻率,正好就是50赫茲。
大勇轉頭看了一眼不遠處,趙鵬和鄭南還在白板前為了如何修改漢明窗的引數吵得面紅耳赤。他沒出聲,拿起扳手卡在金屬紮帶的螺母上。
嘎吱~
手腕一發力,螺母被擰鬆,原本緊緊貼合在一起的水管和金屬支架之間,出現了一道縫隙。大勇動作麻利地把那塊減震膠皮對摺了一下,嚴絲合縫地塞進了縫隙裡,重新用扳手把螺母擰緊。橡膠皮被擠壓變形,橫在了水管和支架中間,物理傳導的路徑被切斷了。
大勇再次把手貼在主承重支架上,那種讓人心煩的低頻脈衝震動消失了,支架恢復了沉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隨手把扳手扔在旁邊的金屬操作上。
咣噹一聲響。
白板前的趙鵬和鄭南停下了手裡的筆看了過來。
“大勇,拿工具輕點,我們在跑實時資料測試呢。”
趙鵬隨口囑咐了一句,轉回身準備繼續寫公式。
鄭南嘆了口氣,走向操作的電腦。
“老趙,我先把這套新引數輸進去試試看吧。”
他拉開椅子坐下,雙手放在鍵盤上,目光習慣性地掃過螢幕上的實時曲線。
他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鄭南用力眨了眨眼睛,身子猛地往前探,死死盯住螢幕。
螢幕上,那條原本每隔一段距離就會出現一個毛刺的綠色曲線,此刻競然變得平滑了。
那些煩人的50赫茲鋸齒消失得乾乾淨淨,資料穩定在一個完美的極窄區間內,直得像是一條用尺子畫出來的線。
“老...老趙。”
鄭南的聲音有點發抖,不敢大聲說話,生怕聲音的震動把這條完美的曲線給嚇跑了。
“怎麼了?引數跑通了?”
趙鵬正背對著他在整理草稿紙。
“. . ..我還沒碰鍵盤。”鄭南指著螢幕,“你快過來看。”
聽到鄭南語氣不對,趙鵬趕緊放下手裡的東西快步走到電腦前。
當看到螢幕上那條平滑如絲的資料曲線時,他整個人也僵住了。
“這怎麼回事?”
趙鵬一把推開鄭南撲到鍵盤前,快速檢查了後執行的程式和濾波演算法的引數設定,一切都沒變,還是那個無法過濾底噪的舊版程式碼。
“老鄭,你剛才動什麼了?”
趙鵬轉過頭,滿臉茫然。
“我一根手指頭都沒碰到鍵盤。”
鄭南舉起雙手同樣茫然。
“我剛坐下,它就變成這樣了,底噪憑空沒了。”
兩人面面相覷。
大勇剛溜達回桌前準備繼續看書,聽到動靜,轉頭瞥了一眼螢幕。
“喲,這線看著挺直溜啊,不抖了?”
大勇隨口接了一句。
趙鵬急切地看著他。
“大勇,你剛才是不是幹什麼了?”
“沒幹啥啊。”
大勇站在桌邊,手按著厚厚的書本樂了,往真空腔體那邊一指。
“那不那根水冷管子嘛!水泵一啟動,交流電機額定頻率不就是50赫茲嗎?你們給它死死綁在承重架子上,水泵一哆嗦,這大鐵架子能不跟著一塊兒哆嗦嗎?這就是最基礎的機械共振啊。”
趙鵬和鄭南順著大勇指的方向看過去,看到了那塊塞在管子和支架中間的黑色橡膠墊。
大勇看著兩個師兄繼續說道。
“我看你們擱白板上算了好幾天傅立葉變換,那算得確實牛,但你們算的時候,肯定是把這大鐵架子當成絕對剛體了吧?”
他走到機器旁,拍了拍結實的合金支架。
“只要是金屬,傳導的時候它就有形變,哪怕就零點零幾毫米,裡頭的感測器也能逮住,物理上硬碰硬地連著,你們在電腦裡濾波濾得再狠,底噪能濾得乾淨嗎?”
大勇走回來,憨憨地一樂。
“我剛拿扳手把紮帶鬆了,墊了塊減震膠皮,把這物理傳導鏈給斷了,這不比你們敲鍵盤好使?”聽完大勇這番話,趙鵬和鄭南徹底傻眼了,實驗室裡陷入了一片沉寂當中。
兩秒鐘後。
“靠啊!”
鄭南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發出一聲慘烈的哀嚎。
趙鵬則是雙手抱住腦袋,把本來就亂的頭髮抓成了雞窩,一臉的生無可戀。
“三天!老鄭,我們倆在這算了三天三夜的偏微分方程!老子連量子漲落的變數都考慮進去了,居然他媽的是物理共振!”
他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
“早知道先查查那破鐵架子了!這下書真是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看著自己的兩個師兄崩潰地懷疑人生,大勇反倒有點不好意思了。
他拉開椅子坐下,大大咧咧地擺手安慰他們。
“師兄,你們也別往心裡去,這玩意兒你們天天盯著電腦解偏微分方程,腦子轉得深,反倒容易把簡單事兒想複雜了。”
“這就跟咱們平時在宿舍用那破雙缸洗衣機甩幹一樣,它一轉起來在地上眶眶瞎蹦韃,你們非要從理論去算它的受力面積和離心力,其實沒用,往它腳底下墊塊硬紙板,把它墊平實了,它立馬就老實了,這鐵架子和水冷管也是一個道理嘛!”
正說著,實驗室的隔音門被推開了。
劉教授走了進來,手裡還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光路測試報告。
“趙鵬,鄭南。”
劉教授一邊往裡走一邊問。
“底噪的問題解決沒有?測試進度不能再拖了。”
趙鵬和鄭南對視了一眼,臉漲得通紅。
趙鵬硬著頭皮走上前。
“老師,底噪. . …解決了。”
“哦?”
劉教授快步走到電腦前,看了一眼螢幕上那條完美的平滑曲線,滿意地點點頭。
“挺乾淨,調了哪個引數?最後用的什麼濾波函式?”
鄭南在旁邊咳嗽了一聲,指了指真空腔體底座的那根水管。
“老師,沒調引數,是大勇 ..大勇在水泵管子下面墊了塊膠皮,是機械共振。”
劉教授愣了一下。
他順著鄭南指的方向走過去彎下腰,仔細看了看那塊被螺母擠壓得微微變形的橡膠墊,然後又回過頭,看了一眼牆邊那兩塊寫滿了複雜數學推導的移動白板,最後把目光落在了正坐在桌前翻看《材料物理學》的王大勇身上。
劉教授沒多說什麼,只是伸手敲了敲操作的桌面。
“理論模型裡沒有摩擦力。”
劉教授看著趙鵬和鄭南,語氣很平常。
“算得再精,也算不出這根紮帶今天綁緊了還是綁鬆了。”
他轉過身叮囑。
“以後實驗室跑核心資料,超算先停一停,大勇先把底層的物理基線過一遍,確認子沒機械干擾了,你們再往上加演算法。”
“知道了,老師。”
趙鵬應了一聲。
坐在桌前的大勇點了點頭。
“行,以後開機前我先摸一遍,哪兒零部件較勁我給它捋平實了,師兄們再忙。”
劉教授拉過一把摺疊椅坐下,繼續盯著螢幕上的資料看,安排著接下來的進度。
“既然雜音濾乾淨了,明天上午去倉庫把那套高精度探頭換上,既然硬體沒幹擾了,爭取明天把這裝置的絕對精度再往下壓,衝到小數點後五位。”
大勇正準備把桌上的草稿紙收進書裡,聽到這裡,他手停了一下。
“壓不下去了,劉老師。”
大勇沒抬頭,直接回了一句。
實驗室裡安靜了一下。
劉教授轉過頭看著大勇。
“為什麼?”
大勇站起身,走到那兩米多高的真空腔體旁邊,抬起腳踢了踢底座一側懸空的金屬輔架。“您看,幾噸重的核心腔體,重量全壓在中間這四個主承重受力點上,兩邊的輔架卻懸空著,基本不受力,這就跟咱們坐的那種四條腿的木板凳,有一條腿短了一截似的。”
他蹲下來,用手指順著底座的金屬紋理劃了一道。
“我剛才雖然給水管墊了膠皮,它是不跟著水泵哆嗦了,但這大鐵架子本身內部的應力根本沒有均勻散開。”
大勇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實驗室裡溫度只要稍微變個一兩度,金屬一熱脹冷縮,較勁的承重點就會產生微形變,再好的探頭,也只是把這變形量測得更準,硬體底子在這兒卡著,精度上不去。”
趙鵬和鄭南對視了一眼。
劉教授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走上前,順著大勇剛才指出的那幾個主承重受力點親自彎下腰看了看,又伸手敲了敲大勇說懸空不受力的那兩根輔架。
過了一會,劉教授站直了身子。
“你看得很準,原廠的鑄鐵底座確實存在應力集中的結構問題。”
他看著大勇,語氣就像是在佈置一個理所當然的課題。
“既然你能看出它哪兒較著勁,那你能不能給它捋順了?”
大勇看著那機器,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這樣吧,你明天上午,來我辦公室拿這裝置的機械結構原圖。”
劉教授盯著這個少年。
“你給我出一套重新分佈底座支撐點,緩解應力集中的改造方案,需要什麼槽鋼,千斤頂還是阻尼器,列個單子直接找財務報銷,你要是能把這機器的硬體物理極限給我挖出來,把精度壓下去,這裝置的底層物理架構,以後就交給你全權負責。”
王大勇有點興奮地點了點頭,讓他去研究那些複雜的計算,他可能不太感冒,但說起動手搞硬體,那他可就太有興趣了。
“行啊,劉老師,明天上午我就去看圖紙。”
劉教授滿意地點了點頭。
第160章 有點期待
晚上十一點半。
徽州的雪沒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
走廊裡很安靜,大多數宿舍已經熄燈了。
期末考試的壓力像是一張無形的網,罩在這個充滿天才的樓棟裡,讓人連呼吸都帶著點緊迫感。216宿舍。
陸嘉坐在書桌前,鼻樑上的眼鏡因為屋裡的熱氣微微有些起霧。
手裡握著一支黑色的水性筆,在一本厚厚的草稿本上飛快地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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