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在高校的科研體系裡,導師和本科生之間的關係是很明確的上下級,導師安排任務,學生去幹活。可週齊平現在用的詞是“請”。
這意味著,在這兩個國家級專案面前,陳拙不再是一個可以隨意差遣的底層本科生,而是變成了一個擁有獨立話語權的第三方。
周齊平沒有給他們消化的時間,繼續丟擲了真正的重磅炸彈。
“只要陳拙參與了你們核心難題的推導,並且給出了可行的解決路徑。”
周齊平的聲音在辦公室裡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不需要等他選定專業,直接從你們兩個國家級專案的專項資金裡,走特聘科研助理的最高檔勞務費,按月給他結賬!”
這句話一出來,方士倒吸了一口涼氣。
李建明也有些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
特聘科研助理。
最高檔勞務費。
這是什麼概念?
在2003年的高校裡,一個國家級專案的最高檔勞務費,通常是留給外聘的資深專家,或者是帶著整個團隊日夜加班的副教授級別的骨幹。
現在,周齊平一句話,直接把一個十二歲的大二學生,提拔到了跟他們這些專案負責人平起平坐的待遇線上。
“校長,這 . ...財務那邊能批嗎?”
方士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他倒不是捨不得錢,只要風洞模型能成,別說最高檔勞務費,就是把他自己的工資搭進去他都願意。他只是擔心這種破格的申請,在學校的審批流程裡會卡住。
“財務那邊我去打招呼,特事特辦。”
周齊平一揮手,直接把路鋪平了。
他看著方士,又看看李建明。
“但這還沒完。”
周齊平盯著兩人,一字一頓地說出了最後一條要求。
“除了勞務費,等到你們的專案結題,或者把成果整理出來發頂級期刊的時候,陳拙的名字,不能放在致謝裡,也不能放在不起眼的角落。”
“只要用到了他的理論支撐,他就必須作為核心貢獻人,單列署名。”
安靜。
如果說剛才的勞務費是給了真金白銀的實惠,那麼這條核心貢獻人單列署名,就是直接給了陳拙在學術界立足的根本。
這兩個專案,一個是國內頂尖的應用物理工程,一個是代表純數前沿的國家級猜想。
在這兩個專案裡留下核心署名,這對於任何一個學者來說,都是足以炫耀一輩子的資本。
李建明和方士對視了一眼,兩人都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我沒意見。”
李建明最先表態。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張被汗水陰溼的草稿紙,語氣很坦然。
“同調對映的思路是他給的,沒有他,這個猜想就是個死局,單列署名是他應得的,勞務費回去我就讓院裡按最高標準去走流程。”
“我也沒問題。”
方士也緊接著開口。
“風洞模型的離散矩陣本來就是他一手搭起來的,這點規矩我懂。”
兩位泰斗在學術成果的歸屬上,表現出了純粹學者應有的胸襟。
他們渴望真理,但絕不霸佔別人的功勞。
周齊平看到兩人的態度,滿意地點了點頭。
事情處理到這一步,基本上已經達到了他預期的效果,既保住了規矩,又留住了人才,還平息了兩位院長的爭端。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辦公桌,準備端起那杯茶潤潤嗓子。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茶杯的時候。
周齊平的視線,極其自然地落在了茶杯旁邊。
那裡放著一本深藍色的外文期刊。
是李建明十分鐘前風風火火闖進來時,直接拍在他桌子上的那本《Discrete Mathematics》秋季刊。剛才被老李和老方吵得頭疼,周齊平一直沒顧上理會這本雜誌。
此刻,他看著封面上那行燙金的英文字母,腦子裡突然閃過一道光。
周齊平身為不管科研的副校長,對於學校科研處的各項獎勵政策和賬目流轉,可以說是爛熟於心。他停下了拿茶杯的動作,順手拿起了那本期刊。
他翻開折著角的那一頁,看了一眼標題下方那個簡短的署名。
C. Zhuo。
周齊平抬起頭,目光越過辦公桌,重新看向站在那裡的陳拙。
他臉上的嚴肅褪去了不少,換上了一副長輩看著出息晚輩時的溫和笑容。
“老李,老方,剛才光顧著給你們立規矩了。”
周齊平拿著那本期刊,在手裡輕輕拍了兩下。
“差點忘了一件正事。”
李建明和方士都疑惑地看著他。
“剛剛。”
周齊平指著李建明。
“老李把這本雜誌拍在我桌上,我才知道,咱們華科大,有人不聲不響地在離散代數上,發了一篇獨立作者的論文。”
周齊平看著陳拙,語氣變得輕鬆起來。
“小陳啊,按照咱們華科大科研處的現行獎勵條例,不管是老師還是學生,只要以學校為第一署名單位,在這種級別的期刊上發表獨立論文。”
周齊平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學校是有一筆直接的現金重獎的。”
周齊平把期刊放回桌面上。
“之前老李拿著文章滿世界找人,誰也不知道這個C。 Zhuo是誰,科研處的賬上,這筆獎金就一直懸在那裡,遲遲發不下去。”
周齊平看著陳拙,給出了今天最後的一個承諾,也是最實實在在的一個承諾。
“既然今天這案子破了,確認了人就是你,那這筆錢,學校自然沒有扣著的道理。”
周齊平雷厲風行地拍板。
“下午我就跟科研處的負責人通個氣,最遲明天,這筆現金重獎就會直接打到你的卡上。”辦公室裡。
剛才不管大人們討論什麼大國重器,純數王座,歷史地位,甚至剛才說到最高檔勞務費時。陳拙的反應都非常平淡。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右手的大拇指偶爾還會輕輕按一下那支剛剛換好鉛芯的自動鉛筆。彷彿這一切加起來,都不如他手裡那支能寫出順滑公式的鉛筆來得重要。
但是。
當現金重獎這四個字從周齊平的嘴裡蹦出來,並且明確表示明天就能打到賬戶上的時候。
陳拙手裡一直輕輕按動自動鉛筆的動作。
停住了。
陳拙抬起頭。
那雙原本清澈,安靜,甚至透著一點點無奈的眼睛裡。
瞬間綻放開了一抹極其明亮,毫不掩飾的光彩。
科研助理的勞務費每個月發多少他還不清楚。
但學校發給頂刊單作的現金重獎,他之前在圖書館偶爾翻看校報的時候,是看到過具體數字的。那是一筆堪稱鉅款的數字。
陳拙臉上的那種溫潤和客氣,在這一刻被一種生動鮮活的少年氣所取代。
他看著周齊平。
他停下手裡的動作,非常自然地站直了身體,雙腿併攏。
隨後,他看著辦公桌後的周齊平,用比剛才打招呼時還要洪亮,鄭重且真盏恼Z氣,規規矩矩地鞠了一個躬。
“謝謝周校長!”
陳拙抬起頭,嘴角的笑容燦爛而真眨冻隽藵嵃椎难例X。
少年抬起頭,嘴角忍不住往上揚了揚,露出了一個屬於這個年紀,乾乾淨淨且心滿意足的笑容。接著,他又轉過身,對旁邊的李建明和方士也微微彎了彎腰。
“也謝謝兩位老師,勞務費的事,以後麻煩您多費心了。”
這聲謝,道得擲地有聲,情真意切。
站在旁邊的方士和李建明,看著眼前這個禮數週全,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少年,不約而同地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方士看了看李建明,李建明也看了看方士。
兩位大佬面面相覷。
兩位在國內學術界呼風喚雨的大佬,此刻心裡的感覺可以說是五味雜陳,甚至覺得有些荒謬得想笑。就在幾分鐘前。
方士搬出了國家重點工程,大國重器,解釋宇宙規律這種足以讓人熱血沸騰的宏大敘事。
李建明更是丟擲了純數王座,絕對真理,頂刊第一作者這種能讓任何一個學者瘋狂的名利誘惑。他們倆為了搶這個孩子,在副校長辦公室裡吵得臉紅脖子粗,恨不得直接動手。
結果呢?
這小子眼皮都沒多眨一下,全當耳旁風。
對他們丟擲的那些歷史地位,這小子表現出了常人難以理解的冷淡和無所謂。
可是現在。
周齊平就隨口提了一句發點現金獎金。
這孩子居然笑得這麼開心!這麼燦爛!這麼的. . . ...接地氣!
李建明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張寫滿同調對映的草稿紙,突然覺得有些洩氣。
搞了半天。
自己那套關於數學美感的說辭,在小陳這裡,還不如財務處發的一筆現金來得實在。
“這小子………”
方士看著陳拙高興的樣子,忍不住低聲笑罵了一句。
但他眼裡的喜歡卻一點沒減,不虛偽,不做作,知道要什麼,好孩子。
李建明也搖了搖頭,嘴角難得地扯出了一絲笑意。
“行了。”
周齊平看著氣氛徹底緩和下來,拿起了桌上的陶瓷杯蓋,蓋在茶杯上,發出的一聲輕響。
“事情既然都說定了,你們倆也別在這兒杵著了,該帶人回去推公式的推公式,該去弄風洞模型的弄模型。”
周齊平開始趕人了。
他看了看掛在牆上的那個老式掛鐘。
“這都快十二點半了。”
周齊平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順手拍了拍方士的肩膀。
“都散了吧,別耽誤人家小陳去食堂吃飯。”
陳拙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重新恢復了那種溫潤規矩的樣子。
他拿著軟皮筆記本和修好的自動鉛筆。
“周校長,方院長,李老師。”
陳拙很有禮貌地再次道別。
“如果沒別的事,我就先去吃飯了。”
說完,他轉身走向那扇厚重的紅木門,輕輕推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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