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陳拙看得很仔細。
信的後半部分,話鋒一轉。
“陳教授,科學的交流需要面對面的碰撞。
如果您近期的日程允許,我希望能以高等研究院的名義,正式邀請您來普林斯頓進行為期幾個月的學術訪問,所有的差旅和食宿費用將由我們承擔。
我們不僅可以探討這個離散模型的完善,更重要的是,我非常渴望聽聽您對這個模型在物理學上的看法。”
看到這裡,陳拙停頓了一下。
德里安在信的末尾,丟擲了一個真正的核心問題。
“數學的優美總是令人沉醉,但物理學需要現實的落腳點。您認為,用離散代數處理掉奇點之後,流形邊界的物理意義究竟是什麼?它是否暗示了在普朗克尺度下,時空本身就是不連續的?”
讀完最後一個問號,陳拙把手從滑鼠上挪開,十指交叉放在腿上。
張強在旁邊大喊大叫。
“快快快!搶東西!爆了把銀蛇!”
陳拙看著螢幕,輕輕嘆了口氣。
去普林斯頓訪問?
這個提議聽起來很誘人,如果是國內哪個普通教授收到這封信,估計今晚高興得連覺都睡不著。
但陳拙只覺得有點無奈。
辦護照?辦簽證?就他這個十一歲的年紀,一個人跑去美國新澤西州?
陳建國和劉秀英知道了,估計得連夜把他綁在暖氣片上。
至於德里安信裡問的那個物理問題。
陳拙微微搖了搖頭。
他確實靠著一些微末的數學直覺,用離散代數解開了那個發散的冗餘。
但那僅僅停留在數學邏輯的層面上。
數學是可以只講究自洽和優美的,只要公式能推導下去,不出現矛盾,它就是成立的。
但物理不行。
物理必須對應真實的世界。
德里安問他“流形邊界的物理意義”,問他“時空是不是不連續的”,這等於是讓他對整個宇宙的底層結構下定義。
陳拙很清楚自己的斤兩。
他沒有做過高能粒子的對撞實驗,也沒有看過天體物理的觀測資料,他憑什麼敢順著一個數學公式去妄斷物理的真相?
科學,特別是基礎物理,最忌諱的就是拿著錘子看什麼都像釘子。
陳拙重新把手放回鍵盤上,鍵盤很油,敲擊起來手感很差。
他新建了一封回覆郵件。
沒有字斟句酌,也沒有打草稿,他就像在回覆同學的借書留言一樣,開始用平穩的語速在鍵盤上敲擊英文。
“尊敬的德里安教授:
感謝您的來信,以及您的讚譽,很高興那個離散模型能對你們的研究有所幫助。
關於您提出的邀請,我感到非常榮幸,但很抱歉,由於我個人的現實情況限制,以及目前緊迫的學業安排,我近期無法前往美國進行學術訪問,望您理解。”
敲完這段,陳拙停了一下,他不想讓對方覺得自己在擺架子,於是又補充了一句大實話:
“這並非推託,確實是客觀條件不允許。”
接著,他空了一行,開始回覆德里安那個關於物理邊界的疑問。
“關於您在信末提到的物理學延伸問題。
我必須坦盏卣f,我無法給出您想要的答案。
我發給您的那份矩陣,僅僅是我在閱讀您的預印本時,從純數學角度嘗試尋找的一條解題捷徑,它只是一個工具,用來繞過那些煩人的無窮大。
至於這個工具背後是否隱藏著時空不連續的物理真相,這完全超出了我目前的推導和認知範疇。
數學有時是具有欺騙性的,它可以構建出完美的十一維空間,但現實宇宙可能並不買賬,在缺乏嚴密的物理論證和實驗資料支撐之前,我不建議您將這個數學結論直接作為物理現實來對待。
學術之路漫長,祝您在普林斯頓一切順利。
Zhuo Chen.”
陳拙檢查了一遍拼寫。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故作高深的暗示,通篇都是大白話,透著一股老老實實交代底細的坦然。
他不懂就是不懂,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就在他準備點選傳送的時候,張強突然湊了過來。
“拙哥,你幹嘛呢?對著螢幕發呆半天了。”
張強探頭看了一眼螢幕,滿眼都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
“你這打的什麼東西?亂碼了?還是在下什麼外國遊戲的作弊碼?”
陳拙手一抖,差點按錯了鍵。
他把滑鼠移到傳送按鈕上。
“嗯。”
陳拙面不改色地接了話。
“CS的無限血量作弊碼,跟一個美國網友交流一下心得。”
“臥槽,你連美國網友都有?”
張強瞪大了眼睛。
“無限血?那你給我抄一份,下次我跟二中那幫孫子打區域網的時候用。”
“不能隨便用,容易封號。”
陳拙點選滑鼠,螢幕上出現一個進度條。
兩秒鐘後,頁面跳轉。
顯示:郵件已成功傳送。
“行了,別看了。”
陳拙順手關掉了網頁,清除了瀏覽器的歷史記錄。
“你還有多長時間?差不多得了,一會兒我媽該燉好排骨了。”
“我這卡里還有兩塊錢呢,退了不划算。”
張強戀戀不捨地看著螢幕上的戰士。
“你再等我一會兒,我把這管藥水打完就走。”
陳拙沒攔他,靠在椅子上,看著網咖天花板上那盞有些接觸不良的日光燈發呆。
普林斯頓那邊收到這封信會怎麼想,他根本不關心。
把話說清楚了就行。
他現在的首要任務,是等楚戈把程式碼發過來,賺點外快。
“哎,拙哥。”
張強一邊砍怪一邊隨口問。
“你們那個少年班,到底學點啥啊?是不是天天做那種比天書還難的卷子?”
“沒有。”
陳拙看著他螢幕上的遊戲畫面。
“我們第一節課,班主任讓我們寫出自己覺得最美的公式。”
張強撇撇嘴。
“這不還是做題嗎,那有什麼意思,拙哥,你說,我這成績,中考還能接著上市一中嗎?”
陳拙轉頭看了張強一眼。
“能。”陳拙說。
“真的假的?”
張強眼睛一亮,手上動作都慢了。
“把買遊戲點卡的錢省下來,多買兩套黃岡密卷。”
陳拙語氣平淡,就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張強臉一垮。
“大過年的,你別提學習行不行,頭疼。”
“頭疼也得看。”
張強輕輕摸摸的嘟囔了一句,但明顯心情好了很多。
就在這時,陳拙面前的網頁卡頓了一下,緩緩重新整理。
收件箱的括號裡,跳出了一個紅色的(1)。
發件人:楚戈。
陳拙坐直了身子,這才是他今天頂著寒風來這趟的正經事。
點開郵件,楚戈連個標點符號都沒多打,正文只有一行字。
“熬了兩個通宵,第三層檢索邏輯還是會超時卡死,SOS,SOS。”
下面是一個附件。
陳拙點選下載,直接用網咖電腦自帶的記事本開啟。
密密麻麻的程式碼行在昏暗的螢幕上滾動。
張強正等著刷怪的間隙,偏頭看了一眼,滿螢幕的英文字母和括號看得他直眼暈。
“這又是啥?你那無限血的作弊碼這麼長?”
“不是作弊碼。”
陳拙盯著螢幕,右手滑動著滑鼠。
“接了個私活,幫人修點東西,賺點零花錢。”
“你還會修電腦?”
張強瞪大了眼睛。
陳拙沒答話,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那些巢狀的迴圈,這臺破電腦的螢幕重新整理率很低,看久了眼睛發酸。
兩分鐘後,滑鼠游標停在了一大段程式碼的中間。
找到了。
楚戈在處理圖片底層資料的調取時,套用了一個極其臃腫的舊演算法,導致資料量一上去就直接死鎖。
陳拙把手放在鍵盤上。
幾個清脆的敲擊聲響起,他毫不猶豫地刪掉了那幾行冗餘的條件判斷,重新敲進去了四行極其精簡的邏輯結構。
儲存文件。
回到郵箱頁面,新增附件,點選回覆。
“解決了。”
點選傳送。
進度條剛跑到百分之百,頁面顯示傳送成功。
吧嗒一聲。
陳拙面前的螢幕突然一黑,緊接著跳出了藍底白字的計費系統鎖屏介面,餘額變成了零。
上一篇:华娱:牢景,你要剧本不要?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