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跳水蛙蛙
大銀幕上一片漆黑。
……
但馬上,又重新亮了起來。
他的臉又一次出現在了銀幕上。
這一次他看上去還不錯,臉上掛著一絲笑容。
“第472個火星日。”
“對不起,瑞秋,爸爸昨天的情緒不太好。今天重新給你錄一段。“
“你今年六歲了,對吧?六歲。應該上學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學校,不知道你有沒有交到好朋友你是不是又長高了?”
他笑著說道。
在陰暗的大螢幕上,彷彿一道幽魂,反射著一點點來自外界的微光。
他在哭。
每個人都清楚這一點,哪怕他看著鏡頭,努力在笑。
“爸爸現在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你在地圖上都找不到。但是爸爸每天都在想你。每一天。“
“你要聽媽媽的話,好好吃飯,別挑食。爸爸……爸爸很快就回來了。“
“爸爸愛你。“
“滋啦。“
錄製的低清晰度的錄影黯淡了下去。
電影重新變成了電影。
他坐在那臺筆記型電腦前,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而後,他站了起來,像一個喝醉了酒的人。他穿過棲息艙狹窄的過道,推開了連線種植大棚的艙門。
那裡一片狼藉。
他站在大棚的入口處,看著這一切,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而後,他雙腿跪地,雙手伸進泥土,發出了一陣絕望的叫喊。
“啊——!”
……
陳諾聽到身邊有人抽了抽鼻子,說道:“陳。”
陳諾轉頭看去,只見坐在他身邊的傑西卡·查斯坦用兩隻手在臉上擦著眼淚。
“你是怎麼……”在上輩子的《火星救援》裡的女主角,而在這部,充其量只能說是個客串的女演員輕聲問道。
“什麼怎麼?”
“沒什麼。聽說你最近在準備新電影?是個歌舞片?”
“噢,是的。”
“找到女主角了嗎?”
“找到了。”
“噢,真是個幸吲ⅰ!�
傑西卡說到這就沒有再說了,
因為,如果說之前的劇情,還只能說是煽情,那麼即將上演的這一幕,那就是直接了當的一拳,打在每個人的胸口上。
那麼,當陳諾全身赤裸,穿著一個褲衩,在黑暗中,露出宛如死屍般,處處都是屍斑的軀幹和四肢,一個人坐在地板上,面前陳列著那一排藥瓶和一把摺疊刀時,
整個影廳則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凝固的空氣,就像一座巨山,沉沉的壓在每個人的頭頂。
每個目睹著這一切的人,都覺得胸口沉悶,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
沒有配樂,沒有旁白,鏡頭宛如一隻冷酷的眼,僅僅是平鋪直敘地拍著他:
拍著這個赤裸的男人一個接一個地拿起那些白色藥瓶,對著昏暗的燈光審視餘量,再輕手輕腳地放回原處。
拍他緩緩開啟摺疊刀,金屬刀刃在微弱的紅光下閃過一絲寒芒,他端詳著那鋒利的刃口,隨即又將其平穩地放下。
他就那樣一個個的翻動著物品,目光在那排決定生死的物件上流連……
在這種時刻,
突然一陣座椅響動的聲音,在影廳裡,是真的非常令人矚目。
陳諾第一時間轉過頭去,因為這聲音就是在他身邊不遠的地方,他也一直沒有看進去。
只見黑暗中,一個穿著昂貴晚禮服的女人幾乎是跌撞著站起身,她的手捂著嘴巴,低聲急促地對路過的人說著“Sorry”,然後在那長達數分鐘的長鏡頭中,像逃離火場一樣飛快地穿過了座椅間隙,小跑著衝出了影廳。
她這麼做了之後,居然又有兩三個人,有男的有女的,也都站了起來,一點都沒有禮貌的,低著頭,神色匆匆的快步離場。
“我也想走。”
傑西卡這時候低聲說道,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我最近正在吃抗焦慮藥。”
那你走吧。
陳諾張了張嘴,想說,但是又知道這麼說不太好。
傑西卡眼裡露出一絲笑意,說道:“但是我不會走的。”
“謝謝。”陳諾只好低聲道。
傑西卡露出微笑,說道:“看到這裡,我向你保證,你已經有了我的一票。除非你最後會死掉。”
陳諾跟著笑了起來。
……
當然不會死掉。
死了那還像話嗎?
陳諾輕鬆的想著,看到銀幕上的馬克·張在生死徘徊後,因為一個銀色吊墜,而最終選擇了活下去。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將小鹿吊墜貼回胸口,合上了摺疊刀,把那些致命的藥瓶一個一個撿起,重新放回醫療箱裡,蓋上蓋子。
接著閉上了眼睛。
一滴淚珠從他緊閉的眼角滑落,他那乾涸起皮的嘴唇微微顫動,
“不行。”
“還不行。”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影廳裡彷彿有一道壓抑已久的閘門被撞開,長出一口氣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
……
羅傑·艾伯特感覺到,心臟又漏跳了一拍。
比上一次,重了一些。
他在黑暗裡,靜靜地等它重新跳穩。
妻子已經沒有看電影了,她一直看著他。
但是,這似乎跟看電影也沒有什麼不同。
因為這些年來,他不也是一個坐在黑暗中,徘徊於生死之間的人嗎?
……
接下來的劇情,終於離開了那該死的、彷彿墳墓一樣的棲息艙。
那個絕望的男人終於鼓起了最後一絲勇氣,開始改造那個被拖回來的中國登陸艙,拆掉一切能夠拆掉的東西——座椅,安全氣囊,備用生命維持系統,艙門,每一個非必要的螺栓和麵板。
但是,最終還是超重了3.7公斤。
他目光掃視過所有的一切。
最終低下了頭,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體上。
羅傑·艾伯特輕輕地倒吸了一口冷氣,嘴唇顫抖起來了。
他的下巴感到了一陣隱隱的疼痛。
但他知道,那是幻覺。
因為他在多年前,就已經失去了它。
正如,電影裡的人,也馬上要失去一些東西了。
……
“第五百零九個火星日。”
那個男人已經坐進了被拆得只剩骨架的登陸艙裡。宇航服上固定著一臺微型攝像機,畫面粗糲,有輕微的顆粒感。
鏡頭裡能夠看到,他只剩下了一隻手臂。
但他看著鏡頭,聲音非常非常平靜。
“如果你們能收到這段影片,那說明我成功進入了火星軌道。如果你們收不到……”
“那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TCL中國劇院的影廳裡,幾乎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也每個人都有些輕鬆下來了,或多或少的,都有著同一種感覺——
這該死的電影,終於快結束了。
這個在黑暗中掙扎了快2個小時的男人,終於他媽的,就要獲救了!
那些痛苦的折磨,終於就要結束了!
看哪,他坐在發射椅上,一臉坦然的說著臺詞——就像一個視死如歸的英雄!
“……不管結果怎樣,我不後悔……”
用手掌按了按,確保它貼緊了胸口。
然後他抬起頭。
“發射倒計時,十秒。“
“九。“
“八。“
“七。“
……
“三。“
“二。“
“一。“
“發射。“
他按下了按鈕。
轟鳴聲在影廳裡炸裂開來,登陸艙開始劇烈震動,橘紅色的光芒把每個人的臉龐映照的赤紅一片。
也將熒幕上那個瘦骨嶙峋的身影淹沒在火光裡。
然後,震動停止了。
一切歸於寂靜。
他睜開眼睛。
鏡頭推近,他的臉佔滿了整個銀幕。
那張瘦得脫了相的臉上,慢慢地,慢慢地,浮現出了一個表情,那裡面有如釋重負,有劫後餘生,有恍如隔世,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深入骨髓的悽楚。
什麼是生命?
這就是生命。
當這一幕出現在深邃的星空裡——
TCL中國劇院裡,居然有人鼓起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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