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跳水蛙蛙
費盡心血搭建好的訊號塔,卻始終收不到來自地球的訊號。
鏡頭裡,那個男人每天清晨都會走出棲息艙,檢查一遍線路,調整一遍天線角度,然後坐在通訊裝置前,等著。
但是從始至終,什麼都沒有。
第一天,他等得很認真,還會俯身去檢查各種零件。
第二天,他有些心不在焉,坐立不安。
第三天,他呆坐了一整天,然後站起來,一腳踹在了旁邊的金屬櫃子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那一聲悶響,在寂靜的棲息艙裡迴盪著。
而後,電影螢幕黑了下去。
再度亮起的時候,
“第461個火星日。”
螢幕上打出這麼一行白色的字跡。
而後,
“滋啦”一聲,一道密封門開啟了。
一些白色的霧氣從門裡冒了出來。
而一個赤裸著上半身的男人,從白霧裡走了出來。
他赤裸著上半身,用毛巾擦著頭髮。
“嘶~”
“omg。”
“天哪。”
整個TCL的影院在今晚第一次,發出了此起彼伏到抽冷氣的聲音。
而遠在芝加哥的羅傑·艾伯特,也聽到身邊的妻子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呻吟。但他顧不上這個,目光在螢幕上,根本捨不得離開分毫。
雖然他之前看過採訪,知道陳諾為這個角色付出了什麼,心裡多少有些預設,但預設終究無法抵禦這種視覺衝擊帶來的震撼。
羅傑飛快的在手邊的筆記本上寫下:【Caravaggio.卡拉瓦喬】
在他看來,那深陷的臉頰,乾癟的軀幹,瘦骨嶙峋的脊背上遍佈著暗紅色的出血斑——以及那一張消瘦到了極致的臉龐,雖然可怕,但卻在鏡頭裡呈現出了一種殘忍而聖潔的美感。
那是卡拉瓦喬畫裡才有的東西。
卡拉瓦喬,這位義大利的巴洛克畫派先驅,他的畫作最震撼人心的地方在於極度的真實與“劇烈的明暗對比。
他不像同時代的其他畫家那樣去美化聖徒,他會畫出聖徒腳底的汙泥、皮膚上的褶皺和垂死者眼中的空洞。
在卡拉瓦喬的筆下,神性往往就誕生在那些最卑微、最痛苦、最殘破的肉體之中。
……
羅傑·艾伯特目不轉睛的盯著投影螢幕,感覺到自身血液彷彿奔流加速。
在這一瞬間,他開始懷疑起了自己之前的判斷——
那所謂的“衝獎片”定性是否顯得過於狹隘?
那對於科幻片的看法是否有著傲慢的嫌疑?
眼前這樣的表演,足以比肩甚至超過《達拉斯買傢俱樂部》中馬修·麥康納的犧牲,這宛如聖徒殉道般的肉體的表現力,難道還不值得一個區區的奧斯卡最佳男演員嗎?
他能夠感到自己心裡的渴望,他幾乎想要立刻坐在桌邊,將這樣的感受給寫出來。
但就在這時,羅傑·艾伯特突然感覺到一陣眩暈,心跳聲大得宛如驚雷,在耳邊砰砰作響。
“羅傑,你沒事吧,要不要就到這裡。”
兩秒鐘後,妻子的話從身邊傳來,顯然,女人雖然看似在看電影,但依舊有一大部分的心神都在他身上,第一時間發現了他的不對勁。
羅傑搖了搖腦袋。
噢,不。
不要。
怎麼可能離開呢?
一旦離開,那個工作人員就會下來收走硬碟。
那時候可能他就永遠再看不到接下來的電影,那他死都不會原諒自己。
因為,他此刻有一種異常強烈的預感,那就是——
偉大的表演就在不遠之處了。
……
骨瘦如柴的男人披著浴巾。
鏡頭滑過他的肌膚和臉,毫不吝惜地揮霍著這個男演員的肉體,也幾乎是用赤裸裸的明示告訴所有人——看,這不是特效,不是替身,沒有毛巾擋臉,也沒有打光修飾,這就是男主角本人,就是那個叫做陳諾的演員。
這是他的鎖骨,他的胸,他的小腹,他的肚臍,他的乳頭和他突出的骨頭。
你們還要看什麼?
噢,還有,你們即將看到他的眼淚了。
“第四百六十一個火星日。”
陳諾走到了棲息艙的攝像頭前,坐了下來。
而電影的畫面,也隨之切換到了攝像頭的錄製視角。
左上角有著小小的紅色錄製點,下方有著細細的音訊波紋在跳動,整個色調也隨之變得粗糲和低飽和度,就像是一段真實的私人錄影。
“今天洗了個澡。這大概是我這輩子洗過的最奢侈的一次澡……”
“我用掉了差不多三升水……我的身上都是糞便……”
“那個味道,在密封的棲息艙裡,無處可逃……”
“我看著它們一點一點地從糞土裡鑽出來,我再把它們……吃掉。”
“每一口馬鈴薯裡,都有我自己的味道。”
他在不間斷的鏡頭前,說著冗長的臺詞,整個肢體在錄影裡,顯得怪異而病態。他時不時會猛地轉頭,手指還會不受控制地抓撓著大腿,
最後,他露出一個怪異的笑容,說道:“……所以,從理論上講,我即將成為一個海盜,一個燒殺搶掠的太空海盜。”
【天才】
羅傑·艾伯特在筆記本上飛快的記錄下這個詞。
他沒有去記錄那些表演的細節,因為他是一個影評人,不是普通觀眾——在這長達數分鐘的一鏡到底面前,對於表演本身的分析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他非常清楚,要在這個接近5分鐘的一鏡到底中,對於孤獨寂寞的情緒表達,做到層次變化如此自然,流露如此坦照鎸崳澜缒茏龅降哪信輪T加起來,也不會超過五個。
而50歲以下的,一個都沒有。
天才。
在第一次認識這個男演員後,他已經無數次這麼說無數人說過,現在,他一定要在影評裡再度告訴全世界這一點!
噢……不。
當場景切換,主角第二次開著火星車出行,他要去謝柏瑞利撞擊坑,搶奪那裡的中國登陸場。
那明亮的光線切換傳來,羅傑·艾伯特突然眼前又一次眩暈,有些天旋地轉。
音響裡那蒼茫的旁白,也在耳邊變得模糊和斷斷續續。
“任何我去的地方……奇怪……45億年以來……直到現在……我是整個星球……唯一的人類。”
“羅傑,羅傑!”
妻子有些焦慮的聲音再度從耳邊傳來,讓羅傑·艾伯特快要渙散的意識猛地清醒過來。
他轉過頭,看著妻子焦慮的臉。
“羅傑。”看到他有了動作,女人露出鬆了口氣的樣子,“你真的沒事嗎?要不我們就看到這裡吧,我扶你上去休息。”
羅傑·艾伯特虛弱的說道——他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了:“NO。”
“可是,羅傑,你需要休息。”妻子看著他的樣子,眼裡湧出了淚光。
“不,我……必須……”羅傑·艾伯特艱難的用喉音器發出嘶啞的聲音。
妻子的眼淚流下來了,她或許意識到了什麼,她一邊搖頭,一邊哽咽的說道:“不,羅傑,不。”
“……必須……”他重複道。
可惜,喉音器的電子合成音,是聽不出“堅決”的語調,於是他不得不補充道:“記得……我……的話……?”
妻子無助的點頭,但又拼命的搖頭。
羅傑溫柔的看著她。
他沒有再說話。
他真的沒有力氣了。
但是他知道,妻子會同意的。
因為他是羅傑·艾伯特。
他不是將軍,不需要死在橫屍遍野的沙場。
但他是一個影評人,他應該死於一部酣暢淋漓的電影裡。
他轉頭看向熒幕。
幾分鐘後。
他又艱難的拿起了筆,顫顫巍巍的在筆記本上寫著,但其實,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寫出來,那個他想要寫的短語——
【Silence as language】
沉默是一種語言。
ps:
後面還有一章。
第七百八十一章 舊的、新的和偉大的
“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當銀幕上的男人,用一個馬鈴薯作蛋糕,一縷紗布作蠟燭,用一種空空的嗓音,唱響那首獻給女兒的生日歌,TCL的影廳裡,陳諾也被周圍的情緒感染,就這麼怔怔的看著螢幕。
“Happy birthday to...”
螢幕上的他沒有唱完,紗布飛快地燃燒殆盡了。
接著,馬克·張怔怔的看著鏡頭,沉默了很久。
這個沉默的長鏡頭持續的時間,遠超出了常規商業片的節奏預期,長到整個整個中國劇院的影廳,彷彿被抽乾了空氣。
而後他才低下頭。
鏡頭裡沒有他哭泣的樣子,
但是,看到這一幕的每個人都知道,他在哭。
如果沒有,那他一定是在做一些比哭泣更悲傷的事情。
最後,他終於抬起了頭來,不過,低解析度和飽和度的螢幕無法分辨出他臉上是否有淚痕。
只是有一道疲憊到極點的聲音,傳入每個人的耳朵。
“算了。”
他說道。
然後,“滋啦“一聲,他伸出手,關掉了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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