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尖灵
呂律初到大荒當知青的時候,連隊裏的主要交通工具就是馬車,養馬的飼草主要就是小葉樟。
每到快收莊稼的時候,都會組織大量的人力到草甸子割草,草甸子裏的小葉樟到處都是,面積很大。
通常鐮刀開小道,大搧刀放鋪,晾曬兩三天就打捆碼垛,自然風乾,垛垛防雨,冬天封凍了才拉回去,在冬季的時候飼餵牛馬。
就連初到大荒住的草坯房,苫房用的草也是小葉樟,這是從周邊老鄉那裏取來的“經”,用小葉樟草打成草簾,就能解決苫蓋問題。
連隊每年收麥子前,會根據職工家屬學生人數定草簾任務,連隊統一收購,一塊八毛錢一張草簾的收購價,幾乎是每家每戶都爭先恐後搶着乾的活計。
小葉樟不僅作爲飼草、苫房草使用,就是和泥編織草辮子蓋庫房、抹牆、脫土坯打炕、做飯燒柴都少不了它。
而現在,幾條狗子就衝着沼澤邊緣的這大片小葉樟狂吠不已。
幾人趕忙下馬,扒開草葉,看到了草叢中仰面露出面孔,身體其它位置部位盡數沒入小葉樟茂密的草根下的稀泥中已然昏迷的陳秀清。
不相當仔細地查看都看不出來。
幾人趕忙將渾身裹滿污泥的陳秀清給拖了出來,趙永柯探了下鼻息:“還有氣兒!”
然後他們就看到了陳秀清用外衣包裹着的左腿,呂律解開來看了下,看到那條觸目驚心的左小腿的時候,不由長嘆了一聲:“他這條腿,怕是廢了……趕緊幫忙,送塔河醫院。”
那是最近的醫院了。
幾人都想象不出,在被人追擊,小腿上受了傷的陳秀清,到底經歷了怎樣的掙扎,纔來到這樣的地方隱藏起來。
一個個都看得搖頭不已,唏噓不斷。
幾人幫忙,將陳秀清弄過沼澤地,呂律騎上追風,在三人將陳秀清扶到追風背上坐好,取了繩索幫忙跟呂律綁在一起後,一行人朝着塔河方向急趕。
顛簸中,陳秀清再次醒轉,當分辨出是呂律等人後,用微弱的聲音說道:“律哥,你們來了……我還以爲,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語氣中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呂律沒有回他,只是在馬上使勁地穩住身形,打心裏,他現在跟陳秀清一點說話的慾望都沒有。
而陳秀清卻在這個時候,突然嚎了起來,讓呂律憋着的火氣一下子被點燃了。
“嚎啥嚎?你特麼現在知道嚎了?沒少勸你吧?你自己非要作死,弄成現在這副鬼樣,怪得了誰?還在家裏學會誆人,作威作福的,會欺負人了是吧?非要把自己弄廢了才知道後悔,嚎給誰聽啊?是我讓你來這地方送死的嗎?”
呂律又怎麼可能有好臉色:“誰幹的?”
“去年打獵請咱們用馬去給他們拉車的那夥人!”陳秀清聲音微弱地說。
“是他們……”
呂律猛地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兜兜轉轉,還是壞在戚文凱手裏,他忽然覺得,當初想着是上輩子的交集,這輩子都沒必要刻意針對,看來還是錯了。
他一聲不吭地騎着馬,在傍晚的時候,將陳秀清送進塔河縣醫院。
這裏是大興安嶺極其重要的林木生產基地,自古便是一個極其重要的地方,林木採伐事故不少,這也使得它深處大山之中,卻也有着醫療水平極好的醫院,不需要往大城裏跑,少了很多顛簸。
幾個人在外邊手術室裏等很久,這纔看到醫生從裏面出來。
呂律坐在長條椅子上沒動,張韶峯等人圍了上去。
“醫生,他情況咋樣?”張韶峯問道。
“骨頭被打成粉碎性骨折,創口貫穿整條小腿,沒有及時止血,又在污泥裏泡過,受到感染,他以後,只能是杵着柺杖輔助行走了,他很虛弱……我們盡力了,在這裏住上幾天院,接回去養着吧。”
醫生說完,當先離開,很快,陳秀清被推出手術室,送入病房,人還沒有從麻醉中醒來,在醫生打上點滴後,幾人圍在病牀前默默地守着。
一直等了一個多小時,陳秀清才醒轉過來,偏頭看着圍坐在一旁的張韶峯、梁康波、趙永柯和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呂律,眼淚珠子一個接一個地從眼角滾落:“我以後是不是不能趕山了?”
“醫生說你以後離不了柺杖。”張韶峯微微嘆了口氣:“不管咋樣,撿回了一條命,能活着就算不錯了,也好,這樣能在家裏過點安穩日子。”
陳秀清不說話了,滿臉痛苦地閉上眼睛,許久之後才又睜開,看向站在窗口的呂律。
“這事兒,我也有錯,我不該領你們來淘金,忽略了很多人在淘金這事兒上把控不住自己,是我害了清子……四哥,回去後,麻煩你往武裝部去一趟,告訴他們這山裏有金礦的事兒,大夥兒都絕了這淘金的念想吧。”
呂律沉默許久:“人的慾望太難控制了,我不想你們也像清子一樣,走上這條道。”
張韶峯想了想說道:“好!”
“就說咱們在山裏打獵撞見有人爭奪就行,是個很大的沒有被發現的金砂礦。至於後續怎麼開發,那就是他們的事兒了。”
呂律自己也絕了以後再來這裏淘金的想法。
他不知道,提前將寶興溝金礦的事兒說出去是好是壞,但他現在很清楚,哪怕是結義兄弟,每個人心裏其實都有着自己的小九九,也正是如此,根本就不可能形成鐵板一塊,他所能做的,就是把這充滿無窮誘惑,一般人很難抗拒的根源給斷絕了,也算是對兄弟幾個的守護。
要知道,別說是八零年代,哪怕到了九零年代初,有了武警守衛,這樣的事情也完全斷絕不了,開採的金礦周圍,始終圍着成千上萬的人,然後就是各種爭鬥。
杜絕不了,就連銀行的車子下來礦區拉金子,那也是會專門派人找着淘金人收他們手頭的砂金的,當然了,價格會壓低不少。
直到資源匱乏,發佈禁令,禁止私人開採。
不然,有金子的地方,就一直是個瘋狂的漩渦。
“大家都冷靜一下吧!”
他又重複了一句。
幾人都默不作聲地點點頭。
晚上呂律讓幾人去縣城裏找了旅館住下,他自己就一直守在陳秀清病牀前,啥也不說,只是簡單伺候着陳秀清的喫喝拉撒。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呂律就出了醫院,騎上馬,帶上元寶,再次進入山裏。
已經熟門熟路了,動身得早,抵達金溝附近的時候,也不過臨近中午。
沒有立刻進入金溝,呂律選擇了兩百米開外的地方,爬上一棵茂密的椴樹,居高臨下地看着在溝裏忙活着淘金的四人,然後端起槍,透過瞄準鏡瞄準,扣動了扳機。
第一槍,在水流下淘洗金砂的那人被爆頭,當即倒地。
另外三人被嚇了一跳,紛紛丟掉手頭的工具,忙着找槍。
就在這時,呂律開了第二槍,跑在最後的那人被一槍放倒。
只有戚文凱和另一人鑽進窩棚,好一會兒不見動靜。
呂律耐心地等着,他知道,他們在找自己的位置。
可相距兩百多米遠,又是在林子中,他們只能根據槍聲判斷出大概方位,放眼所看,到處是密密匝匝的林木枝葉,啥也看不到,可不是那麼容易能找到的。
終於,最後那人從窩棚裏鑽出來,挎着個包,不要命地忙着去牽馬。
這是想逃!
他剛跑兩步,又一聲槍響傳來,那人當即倒在地上,沒了動靜。
最後,只剩下一個還藏在窩棚裏的戚文凱。
呂律放下槍,透過枝葉縫隙,看着那小小的窩棚。
接連三人被殺,有如實質的恐慌能將人逼瘋。
這一等又等了十多分鐘,大概是在窩棚裏實在憋不住了,戚文凱猛然從窩棚裏躥出來,朝着山坡上槍聲傳來的方向抱着半自動,不斷地扣動扳機,一直將槍裏的子彈傾瀉完畢,在他又忙着往槍裏壓子彈的時候,呂律開槍了。
子彈精準命中他的大腿。
戚文凱慘叫一聲,踉蹌兩步,向後栽倒,抱着的半自動也甩飛出去,雙手抱着大腿嚎叫,但最終抵不住那強烈的疼痛,倒在地上昏迷過去。
呂律就在這時候下樹,牽着馬,領着狗下到金溝裏邊,在戚文凱身邊的石塊上坐下,靜靜地等着。
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用的7.62毫米子彈,屬於普通口徑槍械。
兩百米的射程,屬於中度距離的射擊。
這樣的子彈威力,打穿他的大腿,在正面子彈入口處,只是個直徑一釐米左右的小口,背面穿透出來的位置,卻是出現了半個拳頭大的創口。
骨斷筋折!
救護及時還能活命,但也只會是個殘疾,如同陳秀清一樣。
第699章 兩清
戚文凱是被呂律用石頭砸醒的。
他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始終不見戚文凱醒來,懶得用冷水去潑,看着他攤放在河灘上的手,於是抓起了一個拳頭大的鵝卵石,揚起一米多高,指頭一鬆,石頭砸在戚文凱沾滿血跡的指頭上。
十指連心!
很隨意的一個舉動,卻能讓人痛徹心扉,然後,戚文凱哆嗦着被砸的手,一下子翻身坐了起來,慘叫連連。
再然後,他就看到了在一旁坐着的呂律,神情一下子變得驚恐無比。
“其實我找過來,不只是因爲你追殺我的大舅哥把他弄殘。從很大程度上來說,是我把他引上了淘金這條太容易讓人利慾薰心的路子,錯在我。
當然了,他自己不聽勸誡非要走上這條路子,也是個大問題,畢竟,一個農村孩子,過了不少苦日子,又沒啥見識,得到了這種能輕易發大財的路子,陷進去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我只是自以爲一向聽話的他能真的把我的話聽到心裏面去了……不過,好歹算是撿了條命回來,也算是他的邭狻�
但你追殺他的仇,卻是不能不報的。”
呂律只是在戚文凱醒來的時候瞟了他一眼,就看向遠處,長吁短嘆的,有種暮氣沉沉的感覺,舉止神態,和他這二十多歲的身體顯得有些格格不入,說話的時候,更像是自言自語。
“其實,說了你可能不信,我們上輩子就認識。
在山裏第一次碰到你花錢請我們用馬去幫你拖汽車的時候,我當時就想殺你了。但當時不好當着我的那些兄弟下手,你們也有七八個人,沒太大把握。
後來又覺得,那都是上輩子的事情了,這輩子都沒有啥交集,平白無故殺人,也說不過去,還會牽連不少無辜,也就把這心思給壓了下來,不斷地說服自己,放下,看開。
對,上輩子……上輩子你我可是好友啊,可偏偏到頭來跟人合夥算計我,弄的我努力多年的心血,一朝敗盡,還負債累累,我可是還記着你領着人上門說是看望,實際卻是催債,把我一家子往死路上逼的時候,那趾高氣揚的嘴臉。
放下、看開,那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打心裏,不殺了你,我這輩子都活不舒心……意難平啊!
只是沒想到,這可能是老天的安排,上輩子牽牽絆絆的人,在這輩子還是會攪合在一起來。只是時間提前了,而我也變了,不再是那個輕易就能跟人交心的人,我也學會了你們的狠辣。
也真正明白了,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花了一輩子才懂得的東西。”
呂律說到這裏的時候,回頭看向滿臉蒼白,瑟瑟發抖的戚文凱。
他此時的神情,除了恐懼,更多的是茫然。
大概覺得此時的呂律,張口閉口上輩子,跟個神經病沒什麼區別。
偏偏此時的呂律,又說得煞有介事,像是真有其事一樣。
“你個瘋子……你就是個瘋子……”
戚文凱忍不住大叫起來。
“我倒是希望我瘋……那樣就可以啥都不用想,啥都不用做,沒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情,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可能又是另一種體驗。”
呂律長嘆了一聲:“可惜,我很清醒,出奇的清醒。我也明白,人爲財死、鳥爲食亡的道理,但總該有個限度……要怪就怪你給了我殺你的理由了。”
頓了一下,他接着說道:“你放心,你們三個,已經有一個被我送上路了,再把你送下去,你們也算有個伴,將來,可能第三個也會下來陪你們,在我遇上他的時候。”
憋在心裏的話,一直沒有個合適的人能說,現在終於有機會說出來,呂律心裏的憋屈,隨着長長的一口濁氣吐出,整個人輕鬆了很多。
他微微笑了笑,調轉槍口,對準戚文凱的腦袋:“我估計,我就即使是死了,你們都還沒有放過我上輩子虧欠的家人吧!”
“我……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說什麼,我現在都這樣了,我求你放過我……”戚文凱不停地哀求。
“放過你……那是需要代價的!”
呂律皺了下眉頭:“得看你付出的代價夠不夠!”
“我所有的一切都給你,這幾年,我一直在領着一幫兄弟淘金,除了花銷,還是積攢下來不少,還有……還有不少劫來的金子……”
每個人都裝備上了五六半,僅僅是保護自己,不打別人的主意,這才真見鬼了。
所以,呂律在聽到戚文凱說劫道這事兒上,一點都不驚訝。
他只是靜靜地等着戚文凱的下文。
“這些金子,有不少已經賣成錢,有八萬多了,還有些請人練成了金塊,有十多斤……只要你帶我出山,饒我不死,就全是你的!”
“你覺得你現在,有跟我講條件的資格?”
呂律淡淡笑了笑,一一翻找那三具屍體,發現除了零散的幾十塊錢和幾個小袋子中裝着的砂金,別的也沒啥。
吳彪都轉行做生意了,他也不想再用這些槍去換錢,帶回去說不定還會給自己帶來麻煩,那些槍被他直接扔河裏。
緊跟着是將屍體一具具扔入河中。
這河流會將他們送入主流,然後再送入邊境的大江,就即使在什麼地方擱溋耍矔蔂懸矮F的食物,或是在這三十來度的天氣中成爲綠頭蒼蠅的最愛。
隨後,呂律鑽進他們的窩棚,很快翻找出幾個揹包,除了些食物、彈藥還有一袋子十多斤的砂金,再沒多餘的東西。
鑽出窩棚,他來到戚文凱旁邊,將他身上也搜了個遍,倒是找出了一個貼身的筆記本子,裏面記了不少東西,大都是每次淘到或是劫到的砂金和分贓情況,包括從陳秀清這裏弄到的那些。
“果然有不少,也害了不少人了……”
沒什麼有價值的信息,他隨手將本子扔到窩棚裏,順便點了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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