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982開始的趕山生涯 第465章

作者:指尖灵

可就即使到了冬天,也不是想走就走的。

那時候已經是三二年了。

他們既要應付明面上的官卡,還要應付暗地裏的鬍子。

正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這大荒裏,除了硬搶的鬍子、軍閥、黑店,還有三一年九月侵入大荒的小龜子,更多的是“軟奪”的“生意人”。

“軟奪?啥意思!”陳秀清愣了一下,又碰到了不理解的東西。

老黃笑了笑,說道:“那時候,呼瑪縣城的人不淘金,可是他們知道淘金人有金子,所以就催生出了很多耍錢的檔子和窯子。”

“這事兒,我聽人說起過,當年呼瑪金山鎮就是因爲興隆溝金礦的開採,商號、飯館、酒肆、寶局、青樓等等東西,應有盡有,一時間極度繁華,甚至有着‘大大金山鎮,小小哈爾濱’的說法。

所謂軟奪,就是提供些喫喝玩樂的地方,想方設法用各種手段將淘金客手中的金子,變成自己的囊中物。”

呂律給了進一步解釋。

“意思是說,呼瑪比哈爾濱還繁華,律哥,咱們來一趟,都還沒去過鎮子裏呢,啥時候去長長見識?”

到目前爲止,別說陳秀清了包括張韶峯等人在內,到過最熱鬧、繁華的地方,也就是哈爾濱,聽說一個小鎮能如此繁華,也是相當的好奇。

不過,看他們這樣就知道,怕是更想去看看那些寶局、青樓啥的。

“那就是些敲骨吸髓的地方,有啥好去的?別把自己給折在裏邊,都收收心。”呂律沒好氣地發出警告。

聽呂律這麼說,老黃衝着呂律豎起了大拇指:“你是見過世面的人,那些地方,太容易把人給毀了,最好別去。”

呂律笑了笑,接着問道:“那你們三兄弟後來咋樣了?”

老黃長長嘆了口氣:“咋樣?還沒走出五里地就被鬍子給攔了。俺大哥爲了護住金子,跟鬍子談判,那些人是講理的嗎?當場就用大刀把俺大哥給劈了,金子也丟了一大半。

他們不知道爬犁底的核桃楸木頭裏也藏有一些,被冰雪和泥土糊着,沒找到。俺們小哥倆也被打了一頓,把身上的金子給全搜走了,棗紅馬也牽走,就只留下俺們哥倆和一堆被砸爛的木頭。

不殺俺們,是爲了讓俺們繼續回去淘金啊。

有了這事兒,俺們也清楚,淘再多金子,怕是也很難走出去。

俺不打算留下來了,可俺二哥不爭氣,大哥沒了,他反倒覺得沒人管着了,不急着走,反倒去了鎮上,讓耍錢的二流子拉進了檔子,把錢很快就騙走了,就只是隔了一天,大冬天的,大晚上喝大酒,沒錢給,被人打了一頓從酒館裏扔出來,就凍死在呼瑪街頭。”

這話聽得幾人都是神色一凜,接連就沒了兩兄弟,都聽得直搖頭。

可現在老黃還在這兒啊!

呂律沒忍住,問道:“你呢?你咋也沒走?”

老黃沉默了好一會兒:“就剩我一個人了,被鬍子打的那一次,嚇得夠嗆,沒了膽氣,二哥不走,俺也不敢走了,就在街上瞎逛,然後就被一個叫翠兒的窯姐給拉進去了。

她長得漂亮,條兒也順,太招人稀罕了,俺到現在都還記着她的樣子,那大眼珠子,跟會說話一樣,可比你們今天看到拉人進窩棚裏的那女人還正,他那男人太懶,就指着她掙錢,她也以爛爲爛,也弄得跟個窯姐沒啥區別了。這女人,去年我淘到顆金豆子,還到我窩棚裏來過,就只知道蹭,連叫都不會叫,還臭,沒意思。翠兒多香啊!”

聽到這話,呂律眉頭不由皺了一下。

果然,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現在一聽這話,呂律忽然對他之前的遭遇生出的那一點點同情,一下子就沒了,甚至都有點不想理她。

卻聽老黃接着說道:“俺跟翠兒住了差不多三個月,她可會服侍人了,俺也是心想着,以其讓人搶,帶不出去,還不如就在裏邊享樂,大不了沒了再去淘就是,於是敞開了花錢,天天遊樂,不等呼瑪河化凍,金子就沒了。

沒錢了,老鴇子就要趕人走,翠兒也不露面,俺才知道這種玩笑的地方沒有真感情,虧俺還想着再去淘金掙一大筆錢去娶她。俺當時糊塗,滿腦子都是她,幾次三番去找,結果,兜裏沒錢,又被打了一頓,肋骨都斷了兩根,還吐了血。”

張韶峯聽完,不無揶揄地說道:“你知道是賣笑的地方,還把逢場作戲當真?”

老黃聽了這話,還急眼了:“小老弟啊,你們是新社會的人,不知道那滋味。我當時二十多歲,正火力最旺的時候,第一次遇到女人,爬過肚皮後,那就忘不了了。”

張韶峯等人都沒有多說話。

反倒是陳秀清微微點了點頭,似乎大有同感的樣子:“聽你這麼一說,我都有點想燕子了……那窯子裏啥樣的啊?律哥,要不咱們抽空去看看?”說着話的時候,原本憨厚的臉上,多了些狹黠。

他話還沒說完,呂律已經一巴掌拍在了他腦袋上:“昏頭了是吧?剛跟你說了把心思收起來,真不當回事兒啊?”

老黃的事情,呂律只當個故事聽,可對於陳秀清似乎就充滿了誘惑,整個人表現得很亢奮,還很好奇,尤其是表現出的狹黠,分明是有些動意了。

呂律甚至不懷疑,自己若是不說他兩句,把他放開了,這貨兜裏現在就有錢,很有可能就按耐不住,找了過去。

他很清楚,無論是賭還是色,都是刮骨刀,太容易讓人沉淪了,看在他是自己大舅哥的份上,不說也不行。

“別嫌我管得寬,包括你們也一樣,都是有家有室的人,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別到時候管不住自己,把自家弄得一團糟。我說話難聽,但咱們是兄弟,我不得不說。”

呂律也不忘叮囑幾人幾句,這嘮嗑的味兒,越來越不對了。

見呂律臉色不是很好,陳秀清趕忙低下腦袋,小聲嘟囔:“我就好奇,隨口說說,又沒去。”

“清子,別不當回事兒,也就只是咱們幾個兄弟,老五才這麼說,換作外人,你愛咋咋地,誰管你啊,別不知道好歹,什麼是好話,得分清了!”

梁康波伸手揉了揉陳秀清的腦袋:“你律哥也是爲你好,這要是走了歪路,害人害己,你得聽進去。”

梁康波在這時候就顯得比較老铡�

趙永柯只是默默地聽着,自始至終沒有多說什麼,偶爾端起酒小喝一口。

張韶峯笑着看看兩人:“不大個事兒,他比咱們都小,經歷得不多,好奇也正常……不過,清子,可千萬不能走上這路子。有些事兒,想想就好。”

頓了一下,他接着問老黃:“別說那些沒用的,被人打斷了肋骨,後來又怎麼了?”

老黃搖搖頭:“還能咋樣。我拖着傷,在呼瑪街頭找到了同樣在興隆溝裏淘金的老鄉借了點錢,又回到這溝裏淘金。從此之後,每攢上些砂金就想回家,可來來回回七八次,連呼瑪縣都沒走出去。”

張韶峯笑道:“又去找翠兒去了?”

老黃嘆了口氣,沒有回答,只是端起碗,顫抖着手,仰頭將碗中的酒一口喝見底。

許久之後,他才又說道:“其實不光是我,在這兒淘金的山東老鄉,就沒幾個能走出縣城的,你去看看南邊的那片崗子,全是墳,插塊木頭當墓碑,都是面向南邊的,就是死了,也想着回家呢。”

“那以前回不去,解放後就沒想過回去?”呂律淡聲問了一句。

老黃眼窩子一下子就溼了,趕緊扭頭,拉着邋遢的袖子擦擦:“都多少年了,跟老家早就斷了音信,都不知道還有沒有活着的親人。也沒那臉回去……唉,我這輩子就這樣了,走不出去了。”

他伸手拍了拍陳秀清肩膀:“小老弟,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你們這爺們說得對,有的時候,親人也不見得這麼跟你們說。”

第676章 莫回頭

“我們今天在溝裏轉了一下,看到溝裏這些人對我們都沒啥好眼色,在淘金這塊兒,可是有什麼說道啊?”

其實,老黃過來,他那些翻鍋倒竈的事情並不是呂律最想聽的,他主要想看看能不能從老黃口中得知山裏的大概情況。

他存了試探的心思。

老黃在這邊已經呆了幾十年了,對這裏的情況應該相當瞭解,這一點毋庸置疑。

興隆溝裏那麼多人淘金的同時,還有不少人也在滿山遍野的躥,同樣也是在找金子,山野雖大,但難免有碰面的時候。

打探下這邊的情況,大概瞭解下那些明顯分幫的勢力,對接下來在山裏行走,也會有很大好處。

“那肯定的,都在防着自己備的料子被偷,防着自己袋子裏的砂金被人惦記,當然,也有不少人在惦記着別的料子和袋子。在這溝裏爲了啥,就是爲了金子。如果只是點零散的金沫兒還好說,要是弄到個蠶豆大小的金豆子,就該提心吊膽了,明裏暗裏,多少雙眼睛盯着呢。

就連你們在走進這興隆溝的時候就已經被盯上了,你們信不信?”

老黃笑呵呵地看着幾人。

張韶峯等人不由看向呂律,這些話,呂律之前就跟他們說過類似的,之前還覺得呂律說得太嚴重了一些,總不會比抬棒槌還殘酷,但現在看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人太雜了,幹啥的都有,都是爲發財來的,倒也想得通。”

呂律微微點了點頭,繼續引導試探:“我聽老人說,淘金這行當,也跟抬棒槌、打魚、伐木的那些人一樣,有着參幫、漁幫、木幫,淘金是不是也有金幫啊?”

“肯定有啊,不過不叫金幫,叫淘金行幫。”

老黃笑道:“早年間那也是分成各個勢力的,跟森幫、木幫啥的一樣,也是有着金把頭的。這金把頭,通常都選那些個子高、骨子硬、眼睛毒的壯年人當,而且,此人要有豐富的拿疙瘩的經驗,還要懂得淘金的規矩。”

“就是說,又要有經驗,又要夠狠的?”

張韶峯顯然聽出了其中的意思:“身強體壯,骨子硬,眼睛毒,這樣的選擇,怎麼看都像是要選一個敢打敢殺的人。”

“有這層意思,沒個強悍點的,那也護不住不是?”

老黃咧嘴笑了笑,眼睛看着在火上冒了好一陣熱氣的銻鍋,嚥了下口水。

呂律沒少注意他,這小小的舉動看在眼裏,他當即揭開鍋蓋,從裏面撈了一塊兔肉出來,自己先試了下,發現肉已經變得鬆軟了,再煮就稀爛了,趕忙將銻鍋從架子上提下來,招呼幾人動筷:“煮得差不多了,都趕緊喫吧!”

他說着,順便又給老黃把酒倒上。

老黃撈了塊肉出來,簡單吹了兩下,直接一下子丟進嘴裏,一邊哈氣,一邊快速地嚼動,直到將骨頭讓出來,把肉嚥下去以後,還提溜着骨頭吸得滋滋響。

放下骨頭,喝了一口酒,老黃接着說道:“淘金行幫也和參幫一樣,也供奉山神爺和老把頭,山神爺是老虎,老把頭不是孫良,而是孫繼高,據說,孫繼高從小到關東山來淘金,後來腿疼爛死在老白山裏頭,死後成神了!”

老黃說這話的時候,很隨意,並沒有那麼多所謂的敬畏。

這些東西,呂律也知道。

他對這些事兒,除了有些奇怪爲啥這些被供奉的老把頭都姓孫外,別的也沒啥。

他還知道,也有祭某某礦的開山鼻祖的。

比如,鼎鼎有名的夾皮溝老礦,當年祭奠的就是他們的礦祖馬文良。傳說馬文良是死在井底成神的。

這樣的祭祀場景,呂律也曾見過。

每年大雁北飛的日子裏,濱河開凍了,沙土化開了,歇氣貓冬的“金夥子”們就陸陸續續地回來,開工之前,就由金把頭領着,一起到山神廟和把頭廟,殺豬上供奉,這叫喝“開流酒”。

把頭領着大夥齊刷刷地跪下,把頭說一句,大夥就跟一句,往往是:山神爺,金把頭,我們來祭你來了,這一年保佑我們多拿疙瘩……

和抬棒槌的參幫一樣,他們也忌諱直接說金子,而是把金子稱爲疙瘩,能成疙瘩的金子,自然是大塊了,都是類似的太平話。

不管是打獵的、抬棒槌的,伐木的,只要是在山裏行當,幾乎都有樹墩兒是山神爺的板凳、飯桌這一說法,進山後都不能坐。

祭奠的時候是絕對不允許女人跟來的,據說是因爲山神忌諱女人不乾淨,所以,金礦、淘金的江邊、河灘,往往是女人的禁地。

老黃話匣子打開,侃侃而談,像是說不夠一樣。

這些東西,呂律沒啥好奇的,但張韶峯、陳秀清等人好奇,跟着老黃聊得很有興趣,反倒把呂律想探問的事情給帶偏了。

一聽老黃說起這個忌諱,陳秀清又忍不住問了:“既然淘金的地方是女人的禁地,那之前那窩棚裏的女人是咋回事,咋又能呆了?”

“社會不一樣了呀,你沒看到礦場裏邊,淘金的,溜槽的,不都有女工人嗎?大家見怪不怪了,再說了,很多人有需求,也不用跑老遠不是,去了城裏還怕被抓。”老黃如是說。

規矩都在變!

“我當年,也在淘金幫裏混過,從把頭到小打,每天都在等着‘分包’這一天。所謂分包,就是一年到頭的‘開餉’的日子,每人一份,這勞金就是‘金沫兒’。把頭比別人多,就像抬棒槌的有‘拉露水錢’一樣,金把頭也要多拿一份‘冷腿子錢’,這時把頭多點少點,大夥都沒有怨言。”

老黃繼續說着他的事情。

這話聽起來倒也有些意思,參幫把頭的拉露水錢,金把頭的冷腿子錢,都說得挺形象。

參幫的人整天在山裏用索撥棍在草木間翻找,經常被露水溼了褲腿。可不就是拉露水,淘金沙的整天站在冰冷的水中,冷的就是腿子啊!

“我們那時候,最犯愁的就是如何把金沙帶出去……”

在當年,各處出金子的地方,外圍各種路口,山口都有“大爺”把守,專門等着金工出來,他們好收拾淘金的人。

所謂的“大爺”,就是大兵、鬍子、地痞、無賴等人,甚至有白道上有權勢的人暗地裏組建的團伙專門劫道。

對,沒錯,在黑白兩道看來,淘金客就是些金工。

想要出去,金把頭就要早點摸好通往山外的主要路口是那位大爺的手下,這叫“下底”。然後早點打通關節,這個舉動叫“上疙瘩”。

往往是金把頭帶着兩個徒弟找到“大爺”的寨子裏送上禮物,通常都是金疙瘩和質地純的金沙沫兒,還要拜這位大爺爲“靠人”,也就是尋找靠山。

只要禮物上足,他們往往也收買金工。而且有的“大爺”也劃地爲己有。

這其實才是真正的淘金行幫,有勢力有組織,不是個把頭帶着幾個小打那麼簡單。

淘金行幫之間,經常爲搶這些地盤、資源,鬥得相當厲害。

所以淘金人投靠那位大爺,一定要看準,不然,弄不好一年白乾不說,往往還要搭上性命。

“俺下定決心,甚至往自己手臂上來了一刀想要離開的那一次,就是因爲把頭投靠的人不對,所有人那就是送上門讓人搶,還死了兩個不願意交出金沫兒的,其他被搶光的人又只能回來。”

老黃說到這的時候,有些咬牙切齒:“俺那一刀算是白捱了,自打那時候起,俺就再不去想着離開呼瑪了。”

“那麼大片地兒,總會有漏掉的地兒,就沒人能闖出去呢?”張韶峯忍不住問。

“有啊,但能闖出去的真沒多少。淘金的人誰願意把自己辛苦淘來的金子白白送給那些“大爺”,每年都有不少人獨闖‘卡子’,那法子,有很多是你們想都不敢想的。

有的把金子藏在豬腸子裏,吞到肚子裏,等過了卡子再拉出來;有人把金子藏在小葫蘆裏,然後塞屁眼裏。但就即使這樣,也只有少數闖卡子成功的。

不少人啊,淘到了金子,最後卻被金子給“藥死”,屍拋荒山。

而金場出來的人,死後都不得安生,還被人開腸破肚,翻扒腸胃找金子。

有的人,爲了把金子帶出去,寧願死去,讓兄弟們將金子裝在他肚子裏,再把他的屍首送回家鄉,以此來把金子帶出這荒山老林。”

老黃說到這些的時候,總忍不住長吁短嘆:“僥倖過了卡子,也要把自己打扮成最窮的要飯花子,千萬不能露富,不然定沒有好處!”

“你說的這些都是解放前的事兒了,現在呢?”呂律看他說得差不多了,趁機引導一下:“現在總沒人敢那麼明目張膽了吧?”

“誰說的?這礦場裏,分幫的少說也有十多個,人數多的幾十上百人,少的也有八九個,尤其是那些敢直接開着機器粉碎礦渣進行選礦,就地用土爐熔鍊的,這些人不要招惹,手頭不只是有刀子,還有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