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982開始的趕山生涯 第19章

作者:指尖灵

呂律更是叫上陳秀玉和馬金蘭,一起動筷,當然,也沒忘記跟王德民說:“大爺,我是外地人,我們那邊沒那麼多規矩,在我認爲,都是人,大家都是一樣的,我心裏可沒什麼三六九等的說法,您老也別介意。”

他自己無所謂,不代表王德民這個老東北也無所謂,不少東北人家,哪怕到後世幾十年,這樣的規矩依舊遵守着。

殊不知,王德民點點頭說道:“就該這樣。說起來,這秀山屯的人,其實都算不上地地道道的東北人,可以說是來自五湖四海,講究那些幹啥。”

呂律微微一愣,這一點他還真從未聽說過,連忙問道:“大爺,這有什麼說道嗎?”

“其實啊,咱們屯裏最開始住着的老輩人,是清朝那會兒平定三藩後,流放到這邊的驛站站丁,又叫站人。

那時候老毛子侵入外興安嶺(雅克薩戰役),所以,出於駐守和軍事的考慮,清朝從吉林到璦琿,設了不少驛站,促進邊防,這些驛站,用的就是我們祖上那些沒什麼罪,被事情牽連而被流放的人。

東北這邊,被清朝視爲龍興之地,他們入關後,就將這邊封了起來,不準外人進入。

這一封就是兩百多年,所以,明明是好地方,卻沒什麼人,鄂倫春、滿族人等,纔是這裏的原住民。

再後來,闖關東來的人更雜,小日子爲了掠奪咱們這的資源,更是將分佈四處的人彙集到一起逼着爲他們賣力。

所以,細細說起來,咱們這屯,祖上雲南人、廣西人、廣東人,山東人、河北人……都有,真正的五湖四海是一家!我祖上就是雲南人。”

王德民說起這些,如數家珍。

呂律也聽得津津有味。

他原先只知道,清朝對這邊進行長達兩百多年的封禁,所以,孕育出了東北這大好的資源。

只是可惜了這大片的黑土地,明明種啥長啥,卻兩百年閒置。

沒想到,秀山屯還有這樣的來歷,而且,似乎有不少屯也是這樣形成的。

卻聽陳秀清說道:“我曾聽我爸提過,我祖上也是雲南的。”

呂律又是微微一怔,前世入贅陳秀玉家裏,他可從沒聽這麼說過,他頓時笑了起來:“我也是雲南人,小時候隨母親流落到海城的。”

這一說,還湊一塊兒去了。

屋裏氣氛一下子就熱鬧起來。

這一頓飯喫下來,有說有笑,就真的有滋有味了。

大半個小時後,桌上只剩下些許殘羹,呂律只喝那二兩,但王德民被他和陳秀清輪番敬了不少,喫飽喝足後,跟幾人打過招呼,哼着小調優哉遊哉地回去了。

呂律也準備走,卻被陳秀清拉住。

“還有事兒?”呂律問道。

陳秀清點點頭,小心地從懷裏取出一個布袋,將裏面半乾的熊膽取了出來:“這熊膽,本該就是你的,我不能要。”

“別忘了那個規矩,山財不可獨享,何況,我就是撿了個便宜。”呂律推了回去。

第33章 釘子紮腳

山財不可獨享,是獵人們一直遵守的規矩。

別說參與打獵的不能獨吞,哪怕是碰到個路人,只要開了口,就得分人家一些。

這話其實跟“沿山打鳥見者有份”一個道理。

聽上去似乎很不合理,實際上想明白了,才知道這話一點不假。

利益大家都想要,會眼紅,因此不要獨享,因爲,如果一旦你獨享,就會招致他人的怨恨,很有可能成爲惺钢摹�

以其這樣,還不如索性敞開些,主動分給別人一些,將獨享這種招人怨恨的做法轉變成人情。

接受饋贈的人會因此而感激,尤其是在這種獵人卸嗟纳窖Y,若是有人知道獵物的所在,也會因爲這結下的情誼而提前告知,大大增加狩獵獲取好東西的機會,多的都跟着賺回來了。

這句話中,融入的更多的是爲人處事和人情世故。

“熊瞎子送來的時候我看過,我打的那三槍,根本不致命,真正把熊瞎子殺死的,是哥打中它腦袋的那一槍,哥也說了,山財不可獨享,這熊膽我自己若是收下了,不也是一種獨享?何況,你不但救了我的命,還幫我報了仇啊,我怎能收下這熊膽?”

陳秀清由衷地說。

呂律偏頭看着陳秀清,這人憨厚實在,有着自己的堅守,是個靠譜的人。

可惜了,上一世陳秀清在呂律入贅之前早幾年就沒了,沒能碰面。

“也別推來推去的了,這熊膽我不可能一直帶在身上,放地窨子裏面,又不安全,就放你這保管吧,以後賣了錢,咱們對半分,總行了吧?”

呂律心知陳秀清的不安,乾脆說了個折中的法子,見陳秀清還要說話,他連忙伸手止住:“別再多說了,再多說那就見外了,我還指着等你傷好了以後,領着我一起打獵呢。”

陳秀清猶豫了一下,將熊膽又放回布袋,苦笑起來。

“怎麼,被熊瞎子攆過一次,就怕了?”呂律問道。

熊瞎子吼叫聲瘮人,殺傷力強大,遭到過熊瞎子追擊的人,無異於經歷過一場生死之間的大恐懼。

也就陳秀清這樣的有些經驗的獵人,若是換作普通人,面對那種情況,被嚇尿那是常事,甚至還有直接被嚇死的。

很多人被嚇過一次,別說再去面對熊瞎子了,甚至談話中提到熊瞎子,都會害怕。

“怕到是不怕,只是,我現在,狗沒了,槍也沒了,還怎麼打獵啊?”陳秀清搖搖頭道。

那條存活下來的花狗,僅能當個看家狗了。

“槍會有的,狗也能慢慢培養,再說了,趕山打獵,離了這些東西,咱們還可以多動動腦子啊。陷阱、套子、夾子,方法多的是!”呂律微微一笑:“等你傷好了,到地窨子來找我……走了!”

呂律說完,起身就走。

“小夥子,別走啊,這天都黑了,今晚就在家過一宿啊,你這回去,還有好幾裏地呢!”

“是啊,律哥,就留家裏唄。”

聽到呂律要走,在竈房燒水洗鍋洗碗的馬金蘭和陳秀玉追了出來喊道。

“不了,大娘,老妹兒,你們都回去吧,別留了。地窨子哪裏,元寶還守着呢,我是喫飽了,它還沒有,可不能放了餓着。”

呂律擺擺手,腳步不停。

都清楚獵狗對趕山人的重要,母女倆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看着呂律出了院子,身影消失在土路上,兩人才折返回竈房。

“真是個好小夥,挺會做人,事情又想得周到有分寸……閨女啊,你覺得他人咋樣?”馬金蘭一邊刷着竈上的大鐵鍋,一邊問陳秀玉。

陳秀玉正洗着碗,突然聽到這個問題,臉色不由一紅,低聲說道:“挺好的一人。”

“只是挺好嗎?”馬金蘭笑道:“我聽一聲聲律哥,叫得可親了。”

“媽……你在胡說些什麼呢?”陳秀玉臉一下子更紅了。

“行了行了,媽不說了還不行嗎?”馬金蘭笑了笑,又長嘆了一聲:“你說你,一轉眼也已經是大姑娘了,是時候找個好男人嫁了。小呂人是不錯,可惜是個盲流啊!”

“盲流怎麼了,這人有本事,在哪兒不能活?”

聽到這話,陳秀玉反倒急了:“律哥爲人處事樣樣不差,就喫飯之前,我去請王大爺,人家都已經開始喫飯了,本來是不來的,一聽說律哥也在,放下碗就走,王大爺會看錯人?還有,大鼻涕那檔子事兒,我可是親眼看着處理的,他這人心腸那麼好,剛還聽外邊的人誇呢。

盲流只要人好,屯裏不是每年都有接收盲流落戶名額的嘛,到時候爭取一個不就行了。”

“喲喲喲,閨女,媽沒聽錯吧,都開始幫人說話了。看來是上心了!”馬金蘭笑了起來。

一下子,陳秀玉羞得不敢抬頭了。

卻聽馬金蘭接着說道:“這才見過幾次面啊,得再觀察觀察!”

自古,但凡疼愛自己子女的,娶妻嫁女,向來慎重,馬金蘭也不例外。

呂律出了陳秀玉家院子,順着土路往地窨子趕。

出來時他看着天邊早早升起的月亮,知道今晚月色會很好,走路沒問題,也就沒帶馬燈。

可剛走沒幾步,右腳腳心忽然傳來尖銳的疼痛,激得呂律提腳躥跳起來。

他趕忙脫下黃膠鞋,翻轉鞋底看了下,好傢伙,一截鏽跡斑斑的五分釘,穿透鞋底,刺入腳心的部分最起碼也得有一釐米那麼長。

再看看地上,是一堆掃地後隨手從柵欄上掀到路上的垃圾。

路邊的,正是秀玉家的鄰居——慫狗家,雖然他家現在還沒養狗,但不妨礙呂律用這個已經習慣的稱呼。

葬德啊!

掃的垃圾也不管裏面究竟有什麼,隨手就往門前的路上倒,呂律倒黴透頂地被隱藏其中的釘子給扎中了。

從鞋底使勁拔出鐵釘,呂律回頭看了看慫狗家,無奈地嘆了口氣。

憑這種事情去找人家,十有八九會被一句“走路沒長眼睛”給懟回來。

他只能自認倒黴。

將釘子插入柵欄縫隙,呂律強忍着疼痛,使勁擠了下淌血的傷口,期望將進入的鐵鏽給擠出來一些,又抓了些泥巴按傷口上止血。

套上鞋襪,呂律起身試了試,似乎也不是特別疼,他沒作多想,繼續往地窨子趕。

第34章 樺樹蜂桶

剛出了屯子沒多遠,呂律就將隨身帶着的侵刀給取了出來,在路邊砍了棵小樹,修理下枝葉,將侵刀墩上。

剩下的路,出了田地範圍就是遮天蔽日的林子,不得不提防着點。

東北虎、遠東豹(金錢豹)、東北狼等,都會夜間活動,並時常有出山的,甚至有不少進村偷獵牲口、傷人的事情發生,很危險。

山裏走夜路,到處影影綽綽,偶爾一聲淒厲的夜梟怪叫,或是某處林木突然的晃動,都能讓人汗毛倒豎。

一般人還真不敢這麼走。

一路無事,距離地窨子還有幾百米的時候,他忽然聽到前方林木間有細碎的聲音傳來。

他一下子站定,抓着侵刀小心提防。

幾個呼吸的時間,一道身影從林木間快速跑出來,呂律心一下子懸了起來,那身影,像是一匹狼。

直到那身形再靠近些,看清後才發現是迎出來的元寶。

“嚇我一跳!”呂律長長舒了口氣。

還知道來接主人,好狗啊!

就是不吱聲這一點,有些讓人發毛。

元寶跑到呂律身邊,搖着尾巴圍着他轉了一圈,然後就一聲不響地跟在旁邊,尾隨着一瘸一拐的呂律返回地窨子,直到呂律鑽進屋子,它才返回前幾天呂律在地窨子旁邊簡單搭建的狗棚。

在空地上游蕩的三條狗崽隨後也跟了進去。

大笨狗耐冷,冰雪天尚且沒事兒,就更不用說春天了,狗棚子裏也就簡單的鋪了一個麻袋,頂上弄了能遮雨雪而已。

鑽進地窨子,呂律趕忙點亮馬燈。

傷到的腳,初始的時候還不覺得咋樣,等脫了鞋子,他才發現襪子被腳上流出的血浸透大片,鞋子裏面都黏黏糊糊的,並且傷口火辣辣地,感覺越來越疼,好在血已經止住。

將傷口的血跡洗淨,用土黴素顆粒磨成細面,敷在傷口上,找了雙乾淨的襪子套上。

給元寶熬了苞米麪喂上,他早早地躺下。

第二天早上一醒來,呂律看了下自己的腳,悲催地發現,腳腫了老粗,鞋子都穿不上,沾地就疼。

得,這下連上山都上不了。

但人不能閒着,越閒就越懶,而且,這地兒,就他一個人,得找點事情做做,不然挺無聊。

思來想去,呂律決定做幾個蜂箱,爲改天收那羣東北黑蜂和以後遇到的蜜蜂做準備。

這深山老林裏,大樹多的是,最不缺的就是木材,倒也不用解板,直接用原木掏出來就行。

地窨子後面山坡上就有椴樹和樺樹,都是做蜂箱的好材料。

呂律費勁地爬到半腰,選了一棵一人合抱尚且還抱不攏的筆直樺樹,坐在地上,在下坡面擦樹根腳的地方,砍了一個大大的馬口。

然後轉到背面稍高的地方,用鋸子開鋸。

以前在農場,入冬之前,都得上山伐木,準備過冬的柴火,又叫做劈木頭柈子,沒少砍松樹或是樺樹。

他還參與過林場伐木,在這方面,也有些經驗。

現在的做法,是爲了讓這棵樺樹,順着山坡倒下,叫做順山倒,伐木工人在樹倒下的時候通常會大聲吆喝一聲:“順山倒嘞!”

有提醒他人樹木倒向和注意避讓的作用。

呂律腳上有傷,施展不開,費了好大勁纔將木頭鋸進去半數。

這樺樹太大太直,砍到這程度,還是紋絲不動,鋸子受重力擠壓,漸漸地被夾住拉不動了,沒辦法,他只能取了大斧,砍了棵小樹,修成楔子,從鋸出的縫隙中敲進去,沒幾下就聽到了樹木斷裂發出的尖銳咯吱聲,朝着下坡傾斜。

他趕忙跳到一旁,高聲喊道:“順山倒嘞!”

這一聲是必須的,也是約定俗稱的伐木規矩。

並不是說周圍沒人就不用喊,因爲人總有大意的時候,還有有的時候,不明情況的人突然闖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