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982開始的趕山生涯 第18章

作者:指尖灵

“上次我家一隻雞跳出院外,就被大鼻涕給包棉衣裏了,要不是我聽到叫聲出來得快,那雞怕是早就變成鍋中肉了,我家的下蛋雞啊,自己都捨不得喫,就靠這些雞下蛋賣錢換點針頭線腦和油鹽醬醋,看着我提了棍子出來,大鼻涕放下雞就跑,隔天還好意思到我家裏來借鹽,你說氣不氣人。”

“這屯裏不少人家都被他禍害過,他自己還被湊過幾次,就是不知悔改。得看這一次長不長記性,我聽說啊,被元寶咬得老慘了。”

“他要長記性,今天就不會被媳婦領着到這兒找麻煩了。還有啊,周翠芬未必就能拿大鼻涕咋樣,真要捨得打,早就打了,還會等到現在?”

“說起元寶,還真奇怪了,這麼幾年,生人勿進,怎麼就突然願意跟了那盲流子了。”

“會給主人守墳的狗我也就見過這麼一條,這狗怕是有靈,不能按常理來看,自主願意跟了那盲流子,肯定有它的道理。”

“也別盲流子盲流子地叫了,我覺得那外鄉挺不錯的一個人,要換成一般人,誰還會去可憐周翠芬,給她掏錢。十塊,那可不是小數目。”

“確實不錯。能救人。能殺熊瞎子,關鍵是得了熊膽明明可以不拿出來,卻還因爲想着清子也打過那熊瞎子,給人把熊膽送來,事情能做到這份上的有幾個,這人能處。”

……

而此時,陳秀玉和呂律兩人,早已經順着屯中的土路,到了屯東。

在臨近家門的時候,陳秀玉忽然停住問道:“律哥,明明是大鼻涕家做事不地道,你怎麼反倒還可憐起他們家來了?”

呂律愣了下,笑道:“大鼻涕如果真的是在沒有招惹元寶的情況下反被元寶咬了,你覺得周翠芬去找段大娘合不合理?”

陳秀玉想了想:“段大娘一直都說元寶是她家的狗,誰也不準動,這整個屯都知道,如果真是元寶無緣無故咬了人,肯定得是主人家負責,這沒問題。”

“那不就得了,大鼻涕沒跟周翠芬說實話,所以,周翠芬找上門來,也是爲了護着大鼻涕,不想平白無故喫虧,不奇怪。”呂律笑道:“咱辦事,一碼歸一碼,一家人某一個幹了壞事,總不能說人一家都是壞蛋吧。”

“我就氣不過周翠芬那破嘴,說我是小浪蹄子……”陳秀玉後半句話說得聲音很弱。

呂律明白,陳秀玉堂堂正正的一黃花閨女,被人當着這麼多人說了那麼難聽的話,肯定心有不忿,當即笑了起來:“得饒人處且饒人吧,她應該也是急了才張口胡說,最後她不是也給你道過歉了嗎,就別計較了。咱們堂堂正正做人,那會怕人說三道四。”

頓了一下,呂律接着說道:“至於我給她錢,確實有些心軟了,尤其是那孩子,孩子是無辜的。最主要的是,我曾經認識一個人跟她很像,於我有莫大恩惠的人。”

“這人是誰啊?”陳秀玉好奇地問。

呂律笑笑,心裏暗道:“這個人,不就是你嗎?”

他又想起了自己前世的過往,陳秀玉一輩子,於家任勞任怨,相夫教子面面俱到,在他最後一無所有,要賬的人踏破門檻最艱難的時候,是陳秀玉挺身護着自己,那時候,她也這麼撒潑過。

第31章 服帖

周翠芬一路疾走,提着棍子進入院中,回身就將院門關上,順帶找了根鐵絲,死死纏住,這才直往屋裏走。

大鼻涕正蹲在廚房,洗着周翠芬早上在地裏幹活順便挖來的小根蒜和薺菜。

聽到周翠芬進屋,他討好地擠出一絲笑意,隨後就看到了周翠芬手中提着的棍子,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那棍子,可是一棵核桃楸的枝條。

核桃楸,不撓不裂,是被用來做槍托或是車輪的好材料,是東北三大闊葉珍貴樹材之一,其質地硬度可想而知。

別看棍子不是很粗,但特別抗造。

之前在段大娘家院外,馮德柱被劈頭蓋臉地捱了好幾棍子,他深知其厲害。

現在,周翠芬就提着這棍子,面色不善地看着他,他忽然有了很不好的預感。

果然,周翠芬罵了句:“你個癟犢子……”手中棍子就朝着馮德柱抽了過去。

馮德柱心頭大驚,趕忙扔下手中野菜,跳到一旁,還是第一次見自家媳婦兒動那麼大的火。

以往犯事回家,雖然少不了說罵,但從未動過手,只要說上幾句服軟的話,稍微勤快點討好一下,周翠芬的火氣很快就過去了。

“這咋還動上手了呢?媳婦兒,快把棍子丟掉,我不也是看着家裏沒喫沒喝,你們娘倆又缺衣少穿,纔不得已而爲之。”馮德柱一臉提防。

“不得已,不得已就可以去偷去摸,不得已就可以亂來?你特麼還想着殺狗偷熊膽,知不知道熊膽多少錢,好幾百,這事要是真成了,被發現了,你特麼就不是被輳一頓那麼簡單,扭送到派出所,輕得蹲幾年班房,往重了說,斃了你個癟犢子都有可能……你不得已……”

周翠芬說着揚棍又抽。

馮德柱再次躲開:“媳婦兒,我知道錯了還不行嗎?”

他身上被狗咬的傷還沒好利索,躲避費勁。情況不妙,趕緊認錯纔是王道。

“你知道錯了,你哪次都說知道錯了,可你有改過嗎?還一次比一次過分,你特麼不要臉,我們娘倆還要,你將我們娘倆弄得沒臉沒皮的,隨便往這屯裏一走,就被人指指點點,對我們愛答不理,你讓我們怎麼見人,怎麼活?”

周翠芬越說越火:“我打死你這鱉孫。”

棍子緊隨而上,已經被逼到角落的馮德柱,沒能躲開,大腿上結實地被抽了一下,火辣辣地疼,讓他腦瓜子都跟着一抽一抽的,這是真下死手啊!

眼看着第二棍緊跟着抽來,他那還敢硬扛着,一瘸一拐地奪路而逃,想要從大門竄出去躲避。

只是,周翠芬比他更快一步,跑到前面,將他給堵了回來,順便把門一關,門栓閂上。

那一刻,馮德柱臉色變得煞白,他完全能確定,自家媳婦這次要動真格的了。

就她那體格,一隻手就能將他給拎起來。

馮德柱莫名地驚慌:“媳婦,有話好好說,你要真把我打傷了,不得還要醫藥費嗎?家裏可沒錢了。”

“就打死你,大不了我也跟着死,反正也沒法活了。”周翠芬紅着眼睛,再一次提棍追打。

馮德柱接連被抽了幾下,疼得搓腳捻手,見周翠芬絲毫沒有放過他的意思,趕忙往裏間躥,砰地一下將房門關上:“媳婦兒,你消消氣,你聽我說……”

話還未說完,就聽門被猛力推了幾下,緊接着,砰地一聲,一樣東西破出門板。

馮德柱細細一看,忍不住就是一哆嗦,那分明是斧頭尖子啊。

這都動斧頭了……

緊跟着幾斧頭下來,眼看房門不支,馮德柱大驚失色:這家不能呆了呀。

他回頭看向窗戶,趕忙跳上炕,掀開窗子往外爬,腳剛邁出去一隻,房門就被周翠芬撞開了,嚇得他一下子沒抓穩,從窗戶滾落到外邊,被摔得又是怪叫一聲。

周翠芬一看,手中斧頭一扔,轉身跑着開了屋子大門,衝到院子裏,正看到馮德柱惶急火燎地在解院門的鐵絲,眼看着周翠芬大步衝來,心越慌越解不開,徹底亂套了,趕忙踩着院門橫檔,準備翻出去。

可是,他剛抬腳搭上門框,後衣領已經被周翠芬抓住,拖滾到地上。

“我讓你跑!”周翠芬二話不說就開抽。

馮德柱在他媳婦兒手中,當真如雞仔般,毫無還手之力。

這次,周翠芬是真的火了。

她也意識到了,馮德柱再不改,這家得越來越遭。

她早就想讓馮德柱改了,不是一次兩次,可是始終狠不下心。

以往自己不在場還好說,這次當着那麼多人的面,算是把臉都丟盡了。

心裏一橫,她那管啥臉面不臉面的,尤其是呂律那句“管教男人,得狠”,是真被她聽進心裏,索性也就狠狠心,放開了收拾。

接連幾棍子下去,打得馮德柱慘叫連連。

這番鬧騰,周邊幾家有人走了出來,遠遠地看着,見是馮德柱被收拾,誰也沒有上前勸說的想法,反而心裏暗暗叫好。

“我讓你到處偷雞摸狗!”

“我讓你不學好,吊兒郎當。”

“我讓你日白扯謊。”

“我讓你不務正業。”

“我讓你不長記性。”

……

伴隨着周翠芬一聲聲呵斥的是一棍接一棍的抽打,還有已經被打得躺在地上,抱着腦袋縮成一團的馮德柱的哀嚎。

一個褲腿溼了大半,一雙小腳被凍得赤紅的小孩,提着個藤編小籃子,高興地朝着小院跑來,邊跑邊喊:“媽,我今天在水泡子裏抓到了魚,好幾條呢,今晚不用擔心沒飯喫,咱們可以喫魚……”

猛然間,他看到院子中那一幕,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了。

他跑動的腳步停了下來,變成一步步朝着院子走,滿臉的驚慌和不明所以。

這是周翠芬家的娃,名叫馮金定。

到了門口看着自己親孃提着棍子抽打自己親爹的兇狠情景,哇地一下就哭了出來:“媽,快別打了,爸都快被你打死了……別打了……”

聽到孩子的哭聲,周翠芬被憤怒衝昏的腦袋,像是被突然澆了盆冷水,一下子清明過來,她扭頭看看哇哇哭的孩子,又低頭看着在地上躺着一抽一抽,奄奄一息的馮德柱,心頭大驚,趕緊把手中棍子一扔,撲到地上,將馮德柱翻過來,抱在懷裏搖晃。

“孩子他爸,你別嚇我……”

周翠芬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打了多少下,只看到即使隔着棉遥T德柱身上都有好幾個地方被打得皮開肉綻。

她頓時被嚇到了,也跟着哭了起來。

“媳婦兒,別哭,我還沒死呢!”

微弱的聲音從懷裏傳來,周翠芬猛地愣了下,當即又是一巴掌拍了下去:“你個死鬼,你剛嚇死我了。咱們有手有腳的,你爲什麼就不能也學學人家,好好找份事情做做,咱們好好過日子不行嗎?

我求你改改吧,別的不說,就看看咱們的娃,你給他留點做人的臉吧!你總不希望他走到哪兒,都有人戳後背吧?”

周翠芬眼淚止不住地一顆顆順着臉頰滾落,打在馮德柱臉上,顆顆滾燙。

馮德柱沉默了,許久之後,輕輕地點點頭:“媳婦兒,這次,我一定改!”

第32章 湊一塊了

呂律隨着陳秀玉進了屋子,被招呼着坐到炕上。

早已經準備好,一直在竈上溫着的菜很快被馬金蘭和陳秀玉兩人端上炕桌。

整整八道菜,早些天被送來的熊掌被他們生生留到了今天,烀得爛熟。

陳秀玉已經過世的父親,也是頂好的獵人,以前沒少喫熊肉,對熊掌這道菜,娘倆都很有心得,味道絕對不比呂律自己做的差。

他們還把家裏的母雞宰了一隻,用去年曬乾保存的榛蘑燉出來,妥妥的小雞燉蘑菇,東北名菜。

這算是兩道硬菜了。

另外就是生醃的小根蒜、涼拌的婆婆丁,一碗薺菜炒蛋,一份焯水涼拌的刺嫩芽,炒土豆絲和一碗熊腿肉炒大蔥。

八道菜,別看野菜佔了半數,但這也是待客極高的規格了,而且,這些野菜都是時鮮山菜,每一樣都是好東西。

陳秀清見菜已經上來,立馬將今天出去散步順便到小賣部買來的北大倉酒蓋子打開,先給呂律倒酒。

這酒酒質清亮透明,呈微黃色,幽香純正,入口柔和綿甜,是款不折不扣的好酒。

以北大倉命名,是因其見證了北大荒開墾的過程。

這款酒,在後世可是HLJ的地理標誌產品。

大概是東北冰天雪地時日較長,喝酒有驅寒作用的原因,東北人大都善飲,就連不少女人也酒量驚人,有的時候兩口子在家,經常能碰上幾杯,胡天海地。

呂律盯着酒,在差不多二兩的時候,趕忙讓陳秀清止住:“酒是好東西,但喝適量了就行……你身上有傷,你也少喝點。”

“這怎麼行,怎麼也得滿上。”陳秀清繼續押酒。

滿酒待客,這是規矩。

呂律很乾脆地伸手將碗口蓋上:“我酒量不行,喝多了怕是都回不去。”

“回不去就回不去唄,跟我一起住不就完了。”陳秀清笑道。

“那也不行……”呂律很堅決。

在東北,少不了酒,呂律也很好酒。

眼前的北大倉酒,他前世往來海城和東北,沒少喝,興起的時候甚至能對瓶吹。

不過,那是前世的事兒了,他可沒忘記,自己最終弄得傾家蕩產,就在酒桌上,這事兒,刻骨銘心,這一世,他不想重蹈覆轍。

見呂律堅持,陳秀清也不勉強,給自己也倒了差不多二兩的樣子,招呼呂律動筷。

旁邊,陳秀玉和馬金蘭伺候着,呂律看了看她們,見她們沒有絲毫上炕一起喫的意思,便招呼道:“大娘,老妹,一起喫啊,家裏有客女人不上桌,這規矩可不太好,這是把我當外人吶。”

他直來直去。

終究要成爲一家人的,他實在見不慣這種見外的規矩,畢竟是重活一世,這習慣在後世早已經被摒棄,那有哪麼多講究。關鍵是這桌上,就他和陳秀清兩人,未免也太冷清。

想了想,呂律又說道:“王大爺這段時間,沒少來給清子辕煟屈N照顧,清子這能下地了,也得把人叫來,好歹也算是表示一番心意。”

陳秀清憨厚實在,不善言辭,呂律只能不把自己當外人地幫忙指點張羅。

聽到呂律這麼說,陳秀玉立馬明白他的用意,屯裏唯一的一個赤腳醫生,關係得維續好。

而且,這段時間,王德民有事沒事就會過來溜達一趟,原本那些換藥之類陳秀玉或是馬金蘭就能完成的事兒,他都親自上手,陳秀清纔會恢復得那麼快。

就衝這一點,就該請。

對,關係就得靠維續,多走動,才能四面開花。

陳秀玉立馬應了一聲,出了屋子去請王德民。

十數分鐘後,王德民請到,笑呵呵地上了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