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982開始的趕山生涯 第163章

作者:指尖灵

這也是鄂倫春人培育出來的馬匹。

鄂倫春馬性情溫順,步伐穩健,行動敏捷。

大概是長時間生活在嚴寒山區,對山裏的適應性能很強,在山地的乘馱能力很好,持久力強。

尤其擅長登山、能迅速攀登陡坡,穿林越溝,很是靈敏。

在農場的時候,趙團青騎的就是這匹鄂倫春馬。

馬也跟狗一樣,越上年紀越有靈性,跟主人越處越親。

呂律甚至見過趙團青騎着這匹馬跳踏塔頭——沼澤中生長的草墩子,輕鬆而過,還見過趙團青騎着它走獨木橋。

他還聽過趙團青說過,他這匹馬,在冬天雪深下陡坡的時候,還能像狗蹲坐一樣,順着雪坡往下滑。冬天雪天放養,能自己趴雪採草,喫雪解渴。

別看着個頭不大,卻是在這山林裏行走的好馬。

種種好處說下來,似乎並不比呂律的追風差,早在買馬的時候,呂律也曾想過,自己是不是也買一匹鄂倫春馬。

可惜,這些馬也是鄂倫春人自己常年培育出來的,區上的集市上可不容易看到。

鄂倫春人一開始的時候,那是以馴鹿爲馭使工具的,只是到了興安嶺,這地方沒馴鹿,就即使弄來馴鹿,在這裏也不太適應,而且,到了這年頭,馴鹿也已經越來越少,他們才選擇培養了鄂倫春馬作爲替代,卻也成就一個極好的品種。

那怕在後世,用於穿山護林,也是極好的幫手。

當然了,呂律現在的三河馬追風,也不比鄂倫春馬差,速度上更具優勢。

重新回到有車轍的地方,三人騎着馬一路奔行。

呂律看着在前邊的趙團青,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這是個已經完全適應山裏生活的人,就像他自己說的,找個地方安頓,反倒覺得渾身不舒服,回到山林,全身自在。

一人,一馬,一槍,一狗!

很簡單的配製,卻也是心裏的所有,那是一種融入這山林的自由味道。

看着趙團青,呂律忽然明白,爲什麼鄂倫春人既被稱作北山野人,又被叫做森林之神的意思。

因爲,活躍在這山裏,他們就是野性和人性的結合,就是這山的魂。

大半個小時後,三人翻過幾道山樑,在一條小河邊平坦的河灘草地上,看到了兩個仙人柱。

有個年輕的鄂倫春女人,正在河邊洗着採回來的蘑菇和山野菜,還有兩個小孩在草地上追逐着翩翩飛舞的蝴蝶。

聽到林中響動,女人警覺地起身回望,就連兩個小孩也停下腳步。

“阿瑪!”

女人在看到趙團青的時候,迎了過來。

阿瑪是他們對父輩的稱呼,這點跟滿族人差不多。

趙團青衝她笑着點點頭,翻身下馬,將馬放到草地上喫草,衝着女人介紹緊跟着下馬的呂律和陳秀清:“這兩位是我尊貴的客人,呂律和陳秀清,呂律,就是我在燕窩島受傷那一次,照顧我的小兄弟,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說完後,他又轉身對着呂律介紹這女人:“這是我的兒媳烏娜堪!”

呂律打量着女人,看上去相貌平平,但給人一種很溫和的感覺。在趙團青介紹後,呂律笑着衝他打招呼:“嫂子好!”

陳秀清也趕忙跟着問了聲好。

烏娜堪衝着兩人微微行禮,轉頭看着呂律:“阿瑪經常跟我們說起你,還一直想着,什麼時候再去一次燕窩島,看看有沒可能再看到你,他總跟我們說,希望再見你一次。”

這種話,由烏娜堪說出來,呂律才知道,趙團青也在一直惦記着自己,一伸手,又給了趙團青一個擁抱:“老爹,咱們終於再見面了。”

“是啊,終於見上了!”趙團青也滿是感慨。

在兩人鬆開後,趙團青又將在一旁好奇看着呂律和陳秀清的兩個小孩拉了過來:“這是我的孫子突母哈,漢名叫趙逸,這個是我的孫女依摸線,漢名叫趙茹,快叫兩位叔叔。”

兩小孩乖巧地衝着兩人叫叔叔。

呂律笑着伸手揉了揉兩個小孩的腦袋:“叔叔這次來的匆忙,下次再來的時候,給你們帶好喫的糖果。”

兩個小孩一聽,更是高興了,叫得更歡了。

鄂倫春人取名字比較隨意,不論取什麼名字,都不帶姓氏,即只有名字不冠姓。

在鄂倫春人看來,名和姓沒什麼必然聯繫,姓屬於氏族,名字纔是自己的。

就比如,他們會根據孩子的某一個特徵取名字,趙逸就是這樣,突母哈的意思就是後腦勺、腦門大。

還會在名字中寄託美好祝願,趙茹的鄂倫春名依摸線,意思是油汪汪、美好生活的意思。

兩人的名字,趙團青早在幾年前和呂律熟識,嘮嗑的時候跟呂律說過。那時候,他們才一兩歲的樣子。

不過,儘管如此,趙團青和他兒子趙永柯,以及兩個小孩,都用上了漢名,還是有很大程度的漢化了。

卻聽趙團青轉身問烏娜堪:“永柯呢,還沒回來?”

“回來過一次,又出去了,說是家裏缺肉,去打只狍子!”烏娜堪微笑道。

一聽這話,找屯親頓時笑了起來:“狍子好,正好招待我的好朋友,小呂,晚上咱們好好喝上一杯!”

呂律當即笑着點頭:“好!”

第273章 炸毛

趙團青的話語中很篤定自己的兒子趙永柯能打來狍子。

狍子是鄂倫春人的主要食物來源,對於鄂倫春人而言,是非常容易獲取的。

他有這份自信。

三人坐在草地上烤着西斜的暖陽,聊着這幾年彼此間的過往。

趙逸和趙茹兩個小孩也湊在一旁,認真的聽着。

林中傳來響動,幾人紛紛回頭看去。

呂律和陳秀清看到,林中走出的是個騎馬小跑着趕來的精壯男人,年紀比呂律看上去要大一些,他有着一雙和趙團青很像的細長眼睛,也充滿着野性,臉頰有些黑紅粗糙,這是常年山林生活,風餐露宿所形成的膚色。

不用說,呂律也能知道,來的這人就是趙團青的兒子,趙永柯。

他着手提着五六式半自動,右手拉着繮繩,在面前擺放着的是一隻軟噠噠的狍子。

看到自家烏力楞來了客人,趙永柯愣了一下,停下馬後輕鬆縱躍下來,朝着緊跟着站起來的三人走來。

“阿瑪,這兩位是……”趙永柯打量着呂律和陳秀清,直接出聲詢問。

趙團青一拍呂律肩膀:“這就是我跟你說起過的小呂。這位是小呂的大舅哥陳秀清,小呂現在也已經到這山裏來住了,以後你們可要好好親近親近。”

趙永柯轉身面朝呂律行了一禮:“謝謝你在燕窩島的時候照顧我阿瑪。”

“趙大哥客氣了,趙老爹也教了我很多東西,不然,我都沒法在這山里站穩腳跟……以後大家都是兄弟了!”呂律笑道。

“對,兄弟,咱們以後就是兄弟。”

趙永柯似乎很喜歡呂律這句話,笑得很是爽朗。

馬背上放着的狍子,自有烏娜堪拖下來,直接取了刀子,開始剝皮割肉。

鄂倫春女人在山裏,主要負責採集,也時常趕着車子進山幫男人們拉打到的獵物,這些事情,她們處理起來,那手法比呂律還要熟練。

能跟着男人在這山嶺裏生活的女人,可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麼溫和,骨子裏也有着自己的野性和堅毅。

烏娜堪忙着做飯,呂律見趙永柯也來了,準備將自己此行的目的跟兩人好好說一下。

他也不拐彎抹角,直接說道:“趙老爹,其實,我這次來,是想請你們下山,跟我到秀山屯一起住的。”

“下山?”

趙團青聽到這話,微微一愣,隨即搖頭道:“不去,我離不開這山,我可不想種地,我要是想種地,直接留在烏拉嘎了,還到山上幹什麼?”

趙永柯也在一旁笑道:“我也勸不住,在烏拉嘎住了些日子,我阿瑪就想方設法往山裏來了,我們不放心,也只能跟着。政府工作人員也來勸說過幾次,可是下了山,別說我阿瑪,就連我都有些不習慣,還是覺得仙人柱舒服。”

“終歸是要下山的……”

呂律長長呼了口氣:“你們其實也看到了,這在早些年,這大荒裏沒啥人,而現在有多少?林場、農場、礦場,會越來越多。隨着人的增加,獵物會越來越少,打不了幾年了,至於原因,你們也知道政府是怎麼勸說的,我就不多說了,還是早點下山的好!”

“說了不去就是不去,就即使死,我也死在這山裏……你剛剛也說了,還能打上幾年,有這幾年的時間,我不急!”趙團青倔強得超乎呂律想象。

呂律笑笑:“趙老爹,人總有老的時候,總有折騰不動的時候。”

趙團青突然間不說話了。

他抬眼看着已經有些昏黃的天空,神情有些茫然。

“你看看,以前這山裏多熱鬧,那麼多烏力楞,現在還有多少,我這一路過來,翻山越嶺,百多公里地,就沒看到幾家。

再有,你再想想,葛家田他們的烏力楞,還有另外兩家遭遇大爪子的烏力楞……我找過來,是葛家田指引的,他準備到伊春開皮草鞣製店,做蘇恩了。那麼多人的選擇,其實老爹你應該明白,這是趨勢,改變不了的趨勢。”

呂律進一步勸說。

“他們怕大爪子,我可不怕!”

趙團青回頭看了呂律一眼:“你別勸我了,再勸我都以爲你是政府工作人員了,上一次讓烏拉嘎公社的社長領着到山上來找我的人,是被我轟出去的。”

呂律聽得出,趙團青在努力剋制自己的怒氣。

“即使你要轟我走,有的話我也得說。你說你不怕大爪子,可是我這嫂子呢?還有趙逸趙茹呢?趙大哥領着一家子,陪着你在山裏,這有多危險,老爹你其實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知道,你其實心裏放不下這山野,更放不下你熟悉的這些野物……”

呂律說到這裏就不再說話了,他上前踱了兩步,轉身正視着趙團青。

明明以獵手的身份出現,卻放心不下這些獵物,這似乎是一種很矛盾的心理。

但這種感覺,呂律卻很清楚。

因爲,這對於趙團青來說,荒野就是家,裏面的一切都是自己生命中的一份子。

在聽到呂律提到孩子的時候,趙團青的臉色變了又變,很複雜,似是心裏有無數股力量在交鋒一樣。

最終,他回頭看向趙永柯:“明天你們就收拾行李,回烏拉嘎,以後不用管我了。”

聽到這話,呂律苦笑一聲,他萬萬沒想到,勸說後得到的結果會是這樣。

“阿瑪,這可不是說不管就能不管的,你是我的阿瑪,我是你的兒子!”

趙永柯長嘆一口氣:“其實下山生活也不錯,你看看下山的那些人,他們不也過得很好,前些日子,我領着孩子到公社領子彈的時候,碰到熟人,他們的孩子都快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了。

跟趙逸趙茹兩孩子,他們也玩不到一塊兒。我聽說他們都讀書了,會很多趙逸、趙茹不會的東西。

那些政府建的房子,其實也不錯,至少冬天不會那麼冷。有了地,不用爲糧食發愁,更不需要打獵去換那些綠葉菜。喫肉,也喫不了一輩子。”

“趙老爹,其實,到了山下,不也一樣還能上山打獵嗎?就像我,在外山住着,人一樣在深山裏。”

呂律接過話茬:“在我心裏,你就是教會我打獵的師傅,教我愛上這片大荒的人,我這次來,就是爲了將你請下山,然後請你教我打獵的,沒人比你更瞭解這些動物!既然你不願下山,那就只能作罷……”

說到這兒,呂律回頭看了眼陳秀清:“清子,咱們走!”

其實,呂律也很清楚,想要將趙團青請下山是件很難的事情,心裏早已經有了準備。

只是沒想到,趙團青會倔到只差沒有開口趕人的地步。

哪怕彼此間有着很不錯的感情,但是,再繼續說下去,怕是隻會招厭了。

註定這頓飯喫不香。

既然喫不香,還不如不喫!

想要改變一個人的固有觀念,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這種決定,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做出來的。

呂律現在走,並不代表就放棄了。

他得給趙團青一個思考的緩衝時間。

呂律吹了聲口哨,在草地上喫草的追風很快跑了過來,他直接翻身上馬,等待着陳秀清牽馬回來。

趙團青看着呂律,沒有說話。

趙永柯倒是急了:“兄弟,你這咋還能說走就走?”

“謝謝趙大哥好意……我們自己帶着有糧。”

呂律說完,雙腿一夾馬腹,騎着馬就走:“趙老爹,你好好考慮下,我還是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到山裏的秀山屯住,我家在哪兒,隨時歡迎你來。”

他說完,一抖繮繩,快步進了林子。

元寶它們也立刻跟上。

陳秀清騎上他自己的馬,也加快腳步趕上呂律,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子裏。

“唉……”

趙永柯看着說走就走的兩人,不知道該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