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是马里奥
“我是知道她家住哪兒,但是已經半年多沒去找她。”
“爲什麼?”問話的是蕭穗子,劉峯來北京前去找過她,說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到何小萍,然後守株待兔,一定要把林躍等回來,不然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劉峯重重地嘆了口氣:“何小萍認爲都是因爲我林躍才失蹤的,她說她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我,也不想再看到我,更不會接受我的好意,並警告我離她遠一點,打那以後每次過去只確認一下八頓是不是還在,然後便離開。”
蕭穗子特別能夠理解何小萍的想法,她何嘗沒有恨過劉峯,但是想到陳燦……如果她恨劉峯,意味着她也要恨林躍,可她真能恨的起來嗎?說到底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無法單純地恨林躍,也就不能否定劉峯。
何小萍不一樣,是,劉峯幫了她不少,可是跟林躍對她的幫助比較,差了太多太多,早在林丁丁用美人計離間林躍和劉峯時,何小萍就勸劉峯好好想想,誰纔是不求回報地對他好的那個人,可惜劉峯讓她失望了。
這種情況下,林躍不計前嫌救了劉峯的連隊,然而代價是他的命。得知該消息後,何小萍還能用劉峯待人的好來說服自己寬恕嗎?所有的“一笑泯恩仇”都是因爲在意的程度不夠。
“劉峯……”
蕭穗子沒有想到會是這種情況,而劉峯始終沒有在信裏提及在北京的遭遇,現在看來這兩年他過的並不好。
“不用擔心,我沒事。”
他聽得出蕭穗子的畫外音:“都習慣了。”
郝淑雯打斷三個人的對話,拉着林躍的手說道:“我餓了。”
“那走吧,先去喫飯。”
看着快步前行的兩個人,蕭穗子感慨萬千:“什麼都不用想的人……真好。”
劉峯知道她在羨慕誰,其實他也挺感慨的,如果蕭穗子喜歡林躍是因爲日久生情,郝淑雯喜歡林躍是因爲精神障礙,何小萍喜歡林躍是因爲關懷照顧,那麼林丁丁呢,時至今日他都無法釋然戰爭結束後去文工團探望時,她對他說的那些話。
爲了保住她的清白,他把罪名都攬到自己頭上,因此被下放伐木連,本以爲她會被這件事打動,但是實際情況是並沒有,林丁丁不僅拒絕了他,還告訴他之前回家探親認識了一位余姓華僑,她很快就要出國了。
那天他是喝了酒的,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要求林丁丁跟那位華僑分手,林丁丁怎麼說的,很感激他的照顧,可是感激跟喜歡是不同的,而就算是自己喜歡的人,還得看看那個人能不能給她想要的生活,所以她是不會選擇他的,無論如何都不會……
正是這場談話讓他徹底清醒了,也是這場談話令他無地自容,堅定了來北京守候的想法。
他爲林丁丁做了那麼多,結果不敵現實。蕭穗子給他寫過一封信,能夠從文字裏讀出她到對陳燦和對林躍的感情糾結。
兩個人做了那麼多,想了那麼多,但是付出和回報完全不成正比,倒是郝淑雯,這個曾經一聽“林躍”這兩個字就炸刺的大姐頭,因爲突如其來的疾病,成了林躍最親密和在意女人。
……
十五分鐘後。
四人來到位於沙子口斜街的緣趙記。
臨近中午,過來這裏喫飯的客人絡繹不絕,瞧穿衣打扮和說話口音,本地人居多。
林躍要了四碗炒肝,兩屜豬肉大蔥包子,一碟酸辣黃瓜,一碟花生米,還有一瓶北冰洋汽水,那是給郝淑雯的。
候有片刻,服務員端着托盤過來,先把做好的炒肝拿給幾人,包子還在竈上大火猛蒸,得再等幾分鐘。
來北京有一個星期了,蕭穗子還是第一次喫炒肝,這裏畢竟是首都,改革開放後,各地美食爭相落戶,不說兩廣特產,江淮風味,單單週邊地區的美食,什麼北京烤鴨、保定驢肉,天津大麻花,德州扒雞,唐山蝦醬,文安熬魚,香河肉餅……變着樣的喫,一個月都不帶重複的。
“這湯……好稠啊。”蕭穗子拿勺子擓了擓碗裏鹹香四溢的湯汁,撈起一塊豬肝放進嘴裏,咀嚼幾一陣後眼睛亮起:“唔,不錯,好喫。”
林躍說道:“你是上海人,本幫菜比較清淡,還以爲你喫不慣這個呢。”
蕭穗子說道:“口味再清淡的上海人,在四川呆了整整十年,也早該適應重油重辣的飯菜了,別說,這炒肝看着不怎麼好看,喫起來味道真挺好的。”
要說爲什麼有這樣的認識,很簡單,因爲掌勺的廚師面前放着一口大盆,裏面不僅有切成小塊的豬肝,還有一段段的小腸,這對於萬事追求精緻的上海人而言,有些不講究,得虧林躍在炊事班當班長的那幾年,變着花樣地給他們做一些市面上少見的飯菜,什麼烤鴨腸,滷鴨脖,泡椒雞爪,羊雜湯,醬豬蹄……總之經過近十年的洗禮,對於那些看起來不怎麼好看的食材,喫喝的時候並不排斥。
林躍說道:“如果你不用勺子會更好。”
這話把蕭穗子說懵了,看看碗裏的食物,很奇怪他爲什麼這樣講,要知道勺子可是服務員給放在碗裏的。
“炒肝呢,要這樣喝。”
他把碗端起來,手拖着底部,放到脣邊嗦了一口。
蕭穗子說道:“是跟喝麪茶一樣嗎?”
她記得林躍帶她喝麪茶時,講過食用要領,後來喫炸醬麪,又跟她說了一段關於炸醬的心得,他說炸醬麪的醬講究小碗幹炸,就是醬炸好後放置三天,不能坨,不能幹,上面要飄着一層浮油。而北城的醬和南城的醬也不一樣,南城人喜歡用六必居的,實惠,北城人喜歡用天源的,地道……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這已經不是會做飯更會喫飯的範疇了,而是昇華到民生風俗、飲食文化這個層次。
林躍說道:“對,炒肝呢,製作過程需要勾芡,這樣做出來的湯汁會比較粘稠,鎖住熱量的同時更能保持它的風味,如果用勺子不斷地擓,湯汁就澥了,味道會變。”
她把碗放下,皺着眉頭沉吟片刻,盯着他的眼睛問了一個問題:“我記得……你不是滇南人嗎?怎麼對北京的飲食文化這麼瞭解?”
第1429章 我想誰發財,他就會發財
林躍笑了笑:“我小時候在北京住過,還有一些東西是在書裏看來的。”
對於這個回答,蕭穗子表示懷疑,文字再靈活,能細緻到把整個北京城展現在讀者面前?從林躍帶她和郝淑雯逛街時的表現來看,那就是行走的北京地圖啊,而且還帶講解功能。
不過他這樣說,她也沒有辦法反駁。
林躍不願意她將注意力放在這件事上,轉移話題到劉峯身上。
“你來北京快兩年了吧,朱克和小芭蕾就回來幾個月,你怎麼跑他們那兒工作去了?”
果然,蕭穗子聽到這句話,一下子有了興趣:“是啊,北京這麼大,去哪兒找不到一份餬口的工作,偏要給他們打雜。”
劉峯說道:“之前是在火車站幫人卸貨,有次不小心扭到腰了,我去附近的醫院看病,正好朱克去那兒體檢,他說認識那裏的醫生,我讓他幫忙找下熟人,看能不能在醫院開方子,去外面的藥店拿藥。後來他見我手頭拮据,便邀請我去他和小芭蕾組建的舞蹈團工作,說大家是文工團的戰友,理應互相關照,而且那邊的活兒比較輕鬆,不像在火車站卸貨那麼累。”
“所以你就聽了他們的話?”蕭穗子說道:“你知不知道,朱克這麼做是爲了羞辱你。”
“爲什麼?”
“你以前可是咱們文工團裏的先進個人,勞動模範,活雷鋒,現在給他們的舞蹈團打雜,憑剛纔朱克頤指氣使的語氣,你覺得他們有把你當成戰友嗎?”
“我沒想那麼多。”劉峯說道:“只要能按時給錢就行。”
蕭穗子頓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他實漳兀�是榆木腦袋呢:“你說你,好歹也是個連長,退伍費不少吧,怎麼就混成這個樣子。”
劉峯把喝到一半的炒肝放下,十分隨意地說道:“捐了。”
“捐了?”
她瞅瞅林躍,再瞅瞅劉峯,這次不只語塞,心也挺堵的。
“你們啊,真不愧是一對好戰友。”
幾人聊到這裏,旁邊捧着玻璃瓶喝汽水的郝淑雯忽然唱起歌來。
“送戰友踏征程。”
“默默無語兩眼淚。”
“耳邊響起駝鈴聲。”
“路漫漫霧茫茫。”
“革命生涯常分手。”
“一樣分別兩樣情。”
“戰友啊戰友。”
“親愛的弟兄。”
“……”
她唱得很深情,很自然,並不會因爲現在飯館裏而拘謹,旁邊桌上客人都停了下來,聽得十分入迷。
蕭穗子發了一回兒呆,與林躍相視而笑。
等她唱完,三人一起鼓掌。
郝淑雯看着他說道:“我是不是唱的比……何……何小萍好聽?”
文工團裏的人都知道,這是他爲何小萍寫的歌,其背景是何小萍一直得不到上臺表演的資源,他爲了給她創造條件,就在文工團接到上級命令,趕去慰問退伍士兵的前幾天寫了這麼一首歌。
“是,你唱得好聽。”
聽到林躍的稱讚,她笑的很開心。
這時來送包子的服務員也誇她唱的特別好,不過郝淑雯沒有回應,完全無視了那人的存在。
“來,嚐嚐他們家的肉包子。”
林躍用筷子夾起一個包子放到郝淑雯面前的小碟子裏,完事衝劉峯說道:“我記得你說過,你們家往上三代都是做木匠的。”
“對。”
“不如你辭掉現在的工作,開個裝修公司吧。”
裝修公司?
不只劉峯一臉懵,蕭穗子對於這個提議也表示震驚,沒有想到他這麼敢想。
要說開餐館做廚師,去報社應聘編輯,她還能理解,裝修公司……參考以前林躍的表現,這跨度不是一般大。
“我打個沙發,做套桌椅還可以,開裝修公司……幹不了。”
劉峯對自己的定位很清楚,當個修修補補的工人沒問題,開公司做老闆,他不是那塊料。
林躍說道:“我說你行你就行。”
完事指着南邊待拆遷的棚戶區說道:“這裏是首都,全國的人都往這裏來,必然會製造大量住房需求,既然建了房子,就必然要裝修,用書本上的話講,這就是商機。”
“可是……”
“沒有可是,別忘了,你欠我一條命,我讓你幹,你就得幹。”
劉峯沒話說了。
蕭穗子面帶懷疑看着他:“你怎麼說一齣兒是一齣兒?這能行嗎?”
林躍說道:“我什麼時候讓你們失望過?”
《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裏,他是土木工程系高材生,《葉問》裏,他是HK大學建築系客座教授,《流金歲月》裏,他是建築系博士生,在1981年的北京搞裝修,有困難嗎?
很明顯,答案是NO。
給他這麼一問,蕭穗子也啞火了,是啊,這傢伙最擅長的一件事就是給人帶來驚喜,既然他要帶劉峯開裝修公司,那就一定有把握喫上這口飯。
“我……”
“沒你的事,好好讀書。”
林躍一句話封死了她所有的想象空間。
……
當天傍晚。
一輛黃色麪包車在路邊停下,林躍推開車門,拉着郝淑雯的手把她從車上扶下來,然後是劉峯和蕭穗子。
“往哪兒走?”
劉峯指指前面:“看到斜對面那條衚衕沒有?拐進去一直走到底就是何小萍的家。”
“你確定是這裏?”
“確定。”
蕭穗子搞不明白他爲什麼問這個多餘的問題:“劉峯每隔一段時間都會過來看八頓,怎麼可能會記錯。”
說完觀察到林躍的注意力根本沒在她的身上,而是怔怔看着衚衕口的牌子。
“怎麼了?”
“魏染衚衕麼。”
“這個衚衕……有問題嗎?”
林躍說道:“城南舊事你知道嗎?”
蕭穗子點點頭。
她聽說過這本書,但是因爲一些原因,沒有讀過。
“《城南舊事》的作者小時候就在這條衚衕裏生活過,沒想到何小萍現在住這兒……”林躍轉念一想,不對呀:“劉峯,我記得在文工團的時候何小萍說她家在長椿街附近,怎麼跑琉璃廠來了?”
劉峯解釋道:“長椿街那是他母親和繼父的家,她現在和父親在一起,這是她小時候住的地方,後來給封了,他父親回來後又還給了他們,從此父女二人便在此處生活。”
“她父親回來了?”
蕭穗子永遠記得何小萍看見她父親的來信後滿含期待的眼神。
劉峯說道:“去年回來的。”
“那你給我寫信的時候爲什麼不告訴我。”
“我怎麼知道你會在意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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