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是马里奥
黃陂縣和大上海。
口袋比臉還乾淨的農民和氣質超羣的洋女人。
差距太大,大到像是生活在兩個世界。
林躍拍拍他的肩膀,遞過去一支菸,端午遲疑一下接過,放在嘴裏點燃,用力吸了兩口終於壓下躁動的心情。
今天下午日軍撤退後,齊家銘給了他一支,抽第一口的時候嗆得不行,後面就習慣了,而且也是在它的幫助下不再後怕,手腳也不抖了。
“走吧,時間還早,帶你去喝點東西。”
林躍緊了緊風衣的衣領,朝着勝利酒吧走去,端午快步跟上。
倆人從巷子口走出,趕巧童子軍的宣傳車由旁邊駛過,站在楊慧敏身邊拿着喇叭號召市民募捐的女學生看到林躍的側臉一下子急了。
“林大哥。”她把手裏的傳單一丟,就要跳車追人,嚇得旁邊一名男童軍趕緊拉住她。
“你瘋了。”
“我好像……看到他了。”
說完話,韓怡回頭再看時,已經找不到那張魂牽夢繞的臉。
宣傳車繼續向前,市民們的交談聲蓋過了她的呼喚。
……
二十分鐘後,林躍喝完杯子裏的酒水,壓了一張鈔票在杯墊下面,帶着端午離開勝利酒吧。
“林兄弟,你來這邊到底要幹什麼?”端午一邊走一邊看,街上的車輛,商店的招幌,眼前的霓虹,還有衣着光鮮的租界人,他的兩隻眼睛完全不夠用,左觀右望轉得飛快。
林躍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去了你就知道了。”
與此同時,刀子推開了賭場的門,打量一眼空蕩蕩的大廳,走到劉蓉面前。
“蓉姐,先生說已經募集到200件棉衣,加上盧小姐那邊備下的,明天就能打電話給謝團附,叫他派人來拉了。”
劉蓉點點頭,從二樓下來的傭人手裏接過一面青天白日旗放到中間的賭桌上,撫平褶皺,又對摺成方塊。
“這是天河回來時蓋在身上的東西,我留下當了念想,現在……你把它拿給對岸的人吧,他們比我更需要它。”
“蓉姐,你真要……”
刀子兩手捧着青天白日旗,臉上寫滿了不忍。
劉蓉搖搖頭,示意他不要再說了。
刀子的目光在旗幟停留片刻,轉身往外面走去。
童子軍的人已經分散到租界各個區域呼籲募捐,楊慧敏回到了蘇州河畔,刀子從賭場出來的時候她就站在騎樓下目送遊行隊伍走過。
“蓉姐捐贈。”
聽到後面傳來的聲音,楊慧敏轉身看去,見是那個特別討厭的男人,昨天日軍向四行倉庫投射毒氣彈,她曾帶一位腿腳不便的老人到賭場避難,當時刀子把她關在了外面,怎麼說都不開門。
“謝謝。”
有人捐食物,有人捐被褥,有人捐錢,有人捐珠寶首飾,但是捐國旗,劉蓉是第一個。
楊慧敏正要去接,哪裏想到一個人搶先一步把刀子手裏的國旗拿走,徑直走進賭場大廳。
“哎,你……”
“林躍?”
刀子的喊聲打斷她的思路:“你管他叫什麼?”
“林躍。”
刀子來不及跟她解釋,趕緊追進賭場大廳。
劉蓉本來是背門站立,聽到“林躍”二字回過頭來,見他手裏拿着自己剛捐出去的國旗,後面還跟着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子,不由心生訝異。
“你這是……”
林躍把青天白日旗放到賭桌上,沒有管追過來的刀子和楊慧敏,望劉蓉說道:“我想知道你捐這面旗幟的理由。”
劉蓉走到面向四行倉庫的窗戶前,看着對岸說道:“你看那邊的日本旗,你再看橋頭的英國旗,還有西面鐘樓飄揚的法國旗,偌大一個上海,還有能插我們中國人旗幟的地方嗎?”
楊慧敏聽了這句談不上慷慨激昂,反而透着悲傷無奈的話,目光跟着看向四行倉庫。
是啊,偌大一座上海城,還有能插得下國旗的地方嗎?
答案當然是有,就在對岸,只有四行倉庫。
她明白劉蓉爲什麼捐出這面旗幟了,因爲當青天白日旗飄揚在空中,便等於向世界宣告,上海沒有丟,中華民族不會亡。
楊慧敏能夠想到的事情,林躍自然也能夠想到,電影裏這一段是很煽情的,但是要不要做到這種程度,其實他很糾結。
524團的人最後撤入了英租界,這是英、日、中三國政治博弈的結果,也是相比全軍覆沒更好的結果,那麼在天台上爲了守護旗幟賠上士兵的性命是不是太殘酷了?
不過站在另一個角度,那些士兵的犧牲喚醒了許多人的抗戰意志。
雖然他是準備利用這件事做文章的,但是內心真的很猶豫。
“你知道把這面旗幟送過去,一旦升起它,524團會陷入怎樣的困境嗎?”
劉蓉沉默了。
這面旗幟於她而言是用來緬懷的,可以疊起來放在一個乾淨的櫥櫃裏,可是對524團而言,旗幟是用來升的。
當日軍看到插滿旭日旗的上海出現一絲雜色,結果會怎樣?
林躍把端午拉到她面前。
“你現在的做法可能會葬送掉這個孩子的命,那麼我想問問你,究竟是用別人的犧牲煽情感動大家重要,還是息事寧人,少死幾個重要?”
劉蓉繼續沉默。
楊慧敏看看林躍,又看看劉蓉,剛纔看到那面旗幟時,她的心情是激動的,是興奮的,是滾燙的,然而給林躍一問,那些情緒蕩然無存。
是啊,該怎麼選?
劉蓉沉默,說明她很爲難,林躍質問劉蓉,說明他也不知該如何取捨。
第738章 煽你大爺情
端午看了一眼窗外喊着口號走過的遊行隊伍,想起下午揹着成捆的手榴彈一躍而下炸開日軍龜甲陣的陳樹生。
“如果今天的犧牲能讓更多人拿起槍打日本鬼子,我想……我願意。”
劉蓉轉過身:“你叫什麼名字?”
端午說道:“我叫端午。”
劉蓉走到他面前,撫平中山裝領口的褶皺。
“如果我的兒子沒死,也該有你這麼大了。”
林躍嘆了口氣,美國人爲了少死一個大兵,可以幾噸十幾噸炸藥往敵人的陣地投;而這邊的士兵,面對敵人只能拿生命去填,每個人想的都是自己這條命能夠換來什麼,死得值不值;還有日軍,如果沒有那一批狂熱武夫控制主導了官場和主流價值觀,把島國帶向軍國主義的泥沼……
想太多,想太多。
林躍晃掉腦海裏紛亂的想法,既然端午幫劉蓉回答了自己的問題,他也沒必要再糾結這件事。
電影裏謝晉元拿到旗幟後召集524團的人,問他們升不升旗,朱勝忠肩挎繃帶,吊兒郎當地說了一句“升旗,讓那些狗孃養的看一下,524團的人還在。”
說得很硬氣,很有英雄氣概。
然而在林躍看來,那種情況下誰敢認慫?誰敢表達不同意見?漢奸的大帽子一扣,那就是積毀銷骨,永負罵名了。就像有個詞叫“政治正確”,還有個詞叫“多數人的暴力”。
這個國家需要熱血的人,同樣需要冷靜的人,所以他纔會帶端午過來這邊,讓一個既有懦弱一面,又有勇敢一面的人來幫他做選擇,是阻止旗幟過河,還是放任升旗事件發生。
林躍走過去,拿起桌上的旗幟交到楊慧敏手上:“去吧。”
女孩兒點點頭,雙手捧着旗幟往外面走,快要出門的時候像是突然想起什麼,頓足回頭道:“林大哥,你記得一個叫韓怡的女孩子嗎?”
“她還好嗎?”
“她很好,現在幫童子軍主持的募捐活動發傳單。”
“看到她的話,記得幫我道謝。”
“好的。”
楊慧敏說完這句話走了。
她前腳離開,後腳高敏走進大廳,看到他好好地站在那裏,毫不顧忌劉蓉的存在,一臉激動走上前把他抱住。
“你知道看見那些人捆着手榴彈往下跳的時候我有多擔心你嗎?”
林躍一面輕輕拍打她的肩膀,一面安慰道:“不是告訴過你別擔心嗎,小時候算命先生給我批過八字,說我命硬的很,能活八十歲。”
端午側了側身,發現那個女人哭了,心說難不成這就是老算盤等人說的盧小蝶?
還真是爲他牽腸掛肚的女人啊。
林躍其實也沒想到高敏會有這樣的表現,只能歸結於她把他每次回去都看做生離死別,而生離死別最能挑動一個人脆弱和敏感的心絃。
嗯,再加上【師奶殺手LV2】的效果,所以……
劉蓉找了把椅子坐下,划着火柴給自己點了支菸,晃滅火焰丟進菸灰缸,夾着香菸用力吸了一口。
籲~
青煙朦朧了她的臉。
看到端午望過來,她把放在賭桌邊的那包香菸丟過去,夾煙的手,拇指按在太陽穴,一副不勝惆悵的樣子。
便在這時,林躍模糊聽到岸邊有人在喊,還有英國士兵警告的聲音,似乎有人在往四行倉庫遊,應該是楊慧敏隻身送國旗一幕。
電影裏那名日軍狙擊手受夜晚影響沒有擊中楊慧敏。
現在日軍六十八聯隊的優秀狙擊手被他殺了個七七八八,剩下的半吊子自然更難構成威脅。
不過林躍還是把懷裏的女人推開一些:“我要走了。”
“這麼急?”
高敏怔怔看着他的臉,目光裏滿滿都是不捨,倆人第一次見面是在賭場,他帶她贏了不少錢,把刀子氣得都要出老千了,第二次見面她帶他去見盧小蝶,肩並肩走了很長一段路,可是今天……比較前面兩次時間太短了。
林躍說道:“我不放心那邊的人,而且今晚有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你小心點。”
除了這句話,她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上次你在盧小姐那裏說四行倉庫裏有一臺留聲機,白天的時候我找了幾張唱片,你帶過去聽吧。”
高敏把放在賭桌上的唱片盒拿給他。
林躍隨便抽出一張:“一張就夠了。”
說話間看到高敏戴得腕錶,微微一笑:“走了。”
“林兄弟,等等我。”
端午追到門口的時候,刀子攔住他,把煙往嘴裏一含,脫下身上穿得毛呢大衣披在他的肩上。
“走吧。”
端午深深地看了刀子兩眼,追出門去。
用來募捐的長布上鋪滿鈔票,有些人在追着丟東西,硬幣、懷錶腕錶、各種金銀製品、甚至玉石。
蘇州河南岸的長街成了一片熱鬧海洋。
林躍一邊往前走一邊問端午:“你爲什麼不跑?”
“跑什麼?”
“你要是跑了,我是不會捉你回去的。”
“……”端午沉默片刻,看了一眼勝利酒吧二樓緊閉的窗戶說道:“叔叔和小湖北還在那邊,我不走。”
林躍點點頭,沒再說話。
……
楊慧敏遊過蘇州河,把旗幟交到謝晉元手裏,方興文錄下了這一幕。
很快,傳令兵將楊瑞符的命令傳達至各連,要他們十五分鐘後在大陸銀行倉庫一樓大廳集合,謝團附有話要講。
楊德餘睡得迷迷糊糊被人叫醒,有點不高興,朱勝忠擺着一張臭臉不知道給誰看。
老葫蘆終於發現端午不見了,逢人便問有沒有看到自己的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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