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是马里奥
老薑看着前方白皚皚一片山河沉默不語,肩頭的猴子凍的瑟瑟發抖,直往他的帽子和棉已Y鑽。
他勸了宮二很久,可是她根本聽不進去,執意要走奉道這一步。
宮保森去找馬三算賬那天,他從市裏回來,在桌子上發現了一封信,是給他的,不是給宮二的,但是上面有老爺子要他轉告宮二的話——“如果他沒有拿回宮家的東西,莫再取,不問恩仇。”
換句話說,老爺子意識到這一去可能就回不來了。
不讓宮二報仇其實也是爲了她好,江湖上的事,紛紛擾擾,喧喧鬧鬧,今天你殺了我,明天我害了你,後天又被其他人算計了,人生沾了恩仇,路就窄了。
五年前,老爺子給她定了一門親事,對方並不是練家子,祖上曾做過御醫,算是出身中醫世家。三年前,老爺子從佛山金樓回來,又把宮二送去西北大學學醫,爲的是什麼?還不是想讓她別爲“宮家”虛名所累——就像她在金樓做的事情一樣,好好過完一個女人該有的一生。
可是呀……
天不從人願。
女兒的婚事這樣,徒弟的人事也這樣。
宮二沒有聽老爺子的話,執意要找馬三報仇,結果呢,老爺子的拜把兄弟除了說些不沾邊的話,沒一個站出來幫她主持公道的,去了馬三家又被一句你是女兒,終究是外人的話給將了一軍,像她那麼倔強的人,怎麼可能嚥下這口氣。
老薑回望寺廟。
儀式,快結束了吧……
第536章 我再不來,你就要姓佛了
老薑嘆了口氣。
所謂奉道,在東北武林叫做獨行道,也就是獨來獨往,一輩子孑然一身,不結婚,不留後,不傳藝。
無論是二小姐心裏念念不忘的,還是老爺子早年選定的,都是很好的人,她要經歷多麼痛苦的折磨,才能狠下心絕情奉道,孤老終生啊。
老薑不是宮二,但是能夠理解宮二的悲傷和憤怒。
籲~
一道人聲打斷他的思考,回頭一瞧,就見十幾米外的長道上多了匹健碩的棗紅馬。
一個穿黑色呢子大衣,頭戴禮帽的男人正從馬背上下來。
旁邊還有一個人,尖嘴猴腮,眼光賤賤。
“大俠,怎麼樣,我這馬兒是不是比汽車還要快。”
“大俠,你給句話唄。”
“點點頭也行啊。”
“我不讓你教我武功。”
“我是說真滴。”
“你一定要相信我。”
在三江水的囉嗦中,林躍走到老薑面前。
沒有客套,直奔主題:“宮二在廟裏?”
老薑愣在原地。
是林躍。
他不是在廣東嗎?要知道現在不只南方拳師奉他爲領袖,那些逃往南方避禍的北方拳師給家鄉親友的信裏也盛讚他的爲人,這事傳到奉天后,宮保森總說前半輩子成的三件事,遠不如後半輩子成的這一件事來得光彩。
金樓隱退,搭手新人,成了老爺子最得意的事情。
合併形意門和八卦門,建立中華武士會,促成北方拳師南下傳藝,成的是武人意氣,而提攜林躍,成的是扶危濟困,是抗日救亡,俠之大者。
老薑驚訝於他的到來,那隻猴子卻很懂事地指了指廟門。
跟在林躍屁股後面的三江水直揉眼睛,活見鬼,這猴子成精了,怎麼聽得懂人話。
沒再多說什麼,林躍轉身往廟門快步走去。
三江水剛要跟上,回過神來的老薑在後面喊了一嗓子:“回來,你跟去做什麼?”
“老薑,他真是二小姐的……”
“他跟你說的?”
三江水點點頭。
老薑臉上表情緩和了些:“希望二小姐能聽得進他的話。”
……
寒風如訴,枯葉沙沙。
古佛無聲地注視着大殿裏的人。
宮二站在斑駁的牆壁前面,用手撫摸着已經模糊不清的壁畫,嘴上念着一個人,心裏想着一個人。
“爹,這裏比我想象的要冷。”
“女兒知道你爲什麼給老薑留那封信,卻什麼都不給我留,因爲那會加重我對馬三的仇恨。但是你知道麼,如果我從了你的話,恐怕這輩子都不會安心。他馬三現在有日本人撐腰,連你的那些老哥們兒也向着他說話,這是欺負我們宮家沒有人啊。”
“記得以前你說過,行走江湖,規矩最大。女兒現在做的事,就是按規矩辦事,奉了道,就可以幫你報仇了,那時候誰也不能說我什麼。”
“爹,上次回家我是跟你生氣走的,女兒給你出了一個大難題,對不起。不過現在你不用爲難了。奉了道,就不用再做選擇了。”
“他在南方做大事,男子漢有所爲有所不爲,這邊的事,他也插不上手,等殺了馬三,拿回我們宮家的東西,我就離開這裏,到西北戈壁,尋一處安靜地度過餘生。如果我敵不過馬三,那就是宮家該遭此劫。”
“爹,你聽這風聲,像不像當年我們一起在金樓聽的曲兒?可惜了,不能看他怎麼去當一個做餅的人。”
“聽說廣東那邊不太平,希望他和身邊的人萬事逢凶化吉,遇難成祥。”
“已經有一個月沒收到他的信了,也不知道他現在幹什麼……”
宮二絮絮叨叨說了很多,直至一股寒風從外面吹進來,帶動腳邊的落葉,她才回過神,意識到說着說着就偏離了重心。
還是不捨啊……
但有些事情,不捨也得去做,這是她身爲宮家人的責任。
宮二走到殿前佛像前面跪倒,雙手合什,靜靜注視前方一陣,緩緩低頭。
“菩薩說,你命不該如此。”
一個聲音隨風而至。
宮二的頭停在一半,她轉身往身後看去,佛殿前面的長道上走來一個人,黑風吹起他的呢子大衣,也吹皺了她心裏才撫平的古井。
“你……怎麼來了?”
整整三年半,從她離開佛山後就再沒見過,期間只是以書信聯絡,沒想到就在今天,就在這個關隘時刻,念念不忘的那個人出現了,跟做夢一樣……不,或許說是命?
就像林躍說的,她命不該如此?
“我再不來,你就要姓佛了。”
林躍走進大殿,對着佛像合什微微一拜,看着從蒲團起來的宮二說道:“你要住佛山,這個主意不錯,但如果是奉道皈依,我不同意。”
“你大老遠的從廣東過來,是爲了我的事?”
“當然。”
宮二盯着他的臉看了一陣:“你也要阻止我向馬三複仇嗎?”
聽他這樣講,當然很開心,可是又能怎麼樣呢?難不成因爲他的一句話,就斷了報仇的念頭?雖然心裏真的有不顧一切的衝動,但是衝動過後呢?能做到心安理得嗎?
林躍搖搖頭:“仇要報,但是事情不一定由你來做。”
宮二走到他面前,微微仰頭,看着他的眼睛說道:“我知你心意,但是在馬三身上的,是宮家的東西,必須要由宮家人來取,而宮家人,現在只有我。”
她壓抑着內心的脆弱,站得筆直,說得清楚,看得決然。
“不,宮家一門,並非只有你一個。”林躍伸出手,捋了捋她被風吹散的髮絲,完了攤開掌心,裏面有一線烏黑。
“一個人對我說,追風趕月不放鬆。”
“一個人對我說,追風趕月別留情。”
“書上說,追風趕月莫留情,平蕪盡處是春山。”
宮二的身子抖了抖。
林躍掌心的髮絲被風吹起,飄飄搖搖飛上了天。
“欠菩薩的,已經還了。回去吧,這裏冷。”
說完話,他轉身往外面走去。
電影裏宮二和葉問啥事兒沒有,主要是因爲張永成在,宮二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就算有心白頭偕老,也絕不可能去給葉家做小,所以電影裏她跟葉問是註定有緣無分的兩個人。
同樣的事情放在他跟宮二身上就完全不一樣了,年齡差距小,他又沒有婚娶,那自然是紙短情長了。
宮二回頭看了一眼,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邁過高檻,跟在林躍身後出了寺廟。
十分鐘後。
回城途中。
三江水抱怨了一路。
“我明明有馬,爲什麼偏要跟你擠在一起?”
後面老薑夾了夾馬腹:“你閉嘴。”
“話還不讓人說了,啥玩意兒,有你這麼欺負人的麼?”
他這兒一回頭,老薑肩頭的猴子對他呲牙咧嘴一臉兇相~呵……
“二打一,我幹不過你們。”
三江水轉過頭去,看着前方各騎一匹駿馬踏踏前行的男女:“哎呀,你還別說,他倆真挺般配的。”
“你話真多。”嘴上嫌三江水話多,實際上老薑心裏也是這麼想的,望眼南北,真要在國術界挑出一個男人來搭宮二的手,思來想去,林躍確實是最佳人選。
其實他有一件事怎麼想也想不通,林躍從廟裏出來時說宮二沒有必要奉道,他有辦法對付馬三所謂的江湖規矩。
他憑什麼這麼說?
第537章 我是收債人
三日後。
奉天協和會。
日本旗和滿洲國國旗在院子裏飛舞,垂柳的枝條上綴滿了雪。
“喝!”
伴隨一聲厲吼,院門處飛起一道黑影,重重地摔在纔打掃過的院子裏。
譁~
周圍房間的棉布簾揭開,十幾個帶着臂章的男人從裏面衝出來,看看地上跌得七葷八素的同伴,將頭扭向院門。
這裏可是奉天協和會,而馬三是東三省武林的扛把子,誰敢來這裏鬧事?不想活了?
“馬三呢?叫馬三出來!”
老薑走進院子,面無懼色看着擋在正屋門前的人們。
“你怎麼又來了?”
前排站着馬三的二徒弟許恆,投向老薑的目光滿含不屑,前兩天這人和宮家二小姐來協和會鬧,被他師父三言兩語懟了回去,沒想到幾天後他又來了,難不成還嫌鬧的笑話不夠大,給宮家丟的臉不夠多?
便在這時,門房外面走進一男一女。
女的一身裘皮大衣,面無表情。
男的禮帽風衣,戴一副皮手套,似乎並不畏懼北來寒風。
倆人後面是許恆的師弟們,只是拉開一段距離圍着,沒人敢動手。
“二小姐,難不成上回師父說的話不夠明白?要不要我再重述一遍?”
這話是對宮二說的,不過許恆的視線一直放在林躍那邊。
宮家二小姐當然聽明白了,不然上一次也不會輕易離開,可是這回……要說不同之處,那就是宮二身邊站的男人了。
宮家那邊除了老薑,其餘沾親帶故的人都反對她向馬三尋仇,現在就多了一個男人,他們就膽敢再次登門尋仇?真是好笑。
宮二沒有理睬他,望着正屋說道:“師兄,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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