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鬼谷孒
京城的地產項目怎麼可能逃過南易的法眼,何況是牡丹園這個上輩子名氣就很響亮的項目,1992年第一次聽到,他就留心上了。
“歇菜?”
“騎驢看唱本,等着瞧吧,下午有沒有安排?”
“高爾夫。”
“一人?”
“三四個,過去轉轉?”
“算了,休假呢。”
葉亰沒直接報人名,多半是南易不認識的人,免不了要走寒暄的流程,南易嫌麻煩。
“成吧,這兩天攢個局,咱幾個好久沒聚了。”
“行。”
葉亰走後,南易再次準備出門,剛走到院門口,他的電話響了。
第1032章 八爪魚
電話是火車站派出所打來的,接完電話,南易匆匆趕了過去,在派出所見到了蹲在暖氣片邊上的巖振華,看樣子是自發行爲,不是被要求。
巖振華見到南易,猶如見到親人般雙眼放光,旋即,彷彿想到什麼,羞愧的低下頭。
南易拿手指了指巖振華,“你給我好好蹲着,一會再跟你算賬。”
說着,南易往一位坐在辦公桌前正和一個女人說話的中年民警走了過去,“警察同志你好,我是南易,剛剛有人打電話通知我過來。”
中年民警聞言,抬頭看向南易說道:“是我給你打電話,你是巖振華叔叔?”
南易非常肯定地回答:“是的,我是他叔叔。”
“好呀,你來的正好,你侄子把我男朋友打傷了,現在還在醫院。”邊上的女人一聽到南易的回答,立即大聲嚷道:“我告訴你,你要是不賠錢,我跟你侄子沒完,我……”
“吵什麼,吵什麼,這裏是派出所,不是你家院子。”中年民警把女人呵斥住,又對南易說道:“南同志,我們出去說。”
中年民警把南易喊到派出所外面的院子裏,溫和地說道:“裏面那個女的之前和男朋友鬧了一點矛盾,在出站口廣場那裏打起來了,巖振華正好看到,小夥子人不錯,很有正義感,上前制止的過程中,出手太重,把男的打傷了,現在人在醫院裏。
本來沒多大事,調解開就好,但是現在女的不依不饒,男的傷勢又可能夠到輕傷的標準,事情就變得有點麻煩。”
南易點點頭,說道:“警察同志,我問的直接一點,裏面那女的是不是就爲了要錢?”
“你願意出錢?”
“只要不過分。”
“這就好辦,我來調解。”中年民警輕鬆地說道。
派出所對巖振華這種事情,一貫的做法就是以調解爲主,雙方能達成諒解,事情就算是過去了,就怕有一方糾纏不清,無休止的鬧下去。
中年民警的調解很成功,南易給了女人一千五,就把巖振華領了出來。
出了派出所,南易一言未發,只是在前面走着,巖振華扛着編織袋,低着頭在後面跟着。
就在沉悶中,南易帶着巖振華回到老洋房。
洗漱、換衣服、接風面、冰西瓜,一整套流程走下來,讓巖振華感受到了春天般的溫暖。
等巖振華打了飽嗝,南易就說道:“剛考完試,通知書還沒拿到,你就從家裏跑出來,是覺得自己一定能考上,還是考不上?”
巖振華又打了個飽嗝,面有得色地說道:“我考了596分。”
“喔,今年你們省文科狀元多少分?”
“610分。”
南易一聽,心知巖振華基本能考上,不過還是拿出電話打給任霞。
“任大班,今年是大年還是小年?”
“我們京大從來沒有小年,想打聽什麼直接問。”任霞和南易說話從不委婉。
“滇省596能上嗎?”
“理科文科?”
“文科。”
“等一下。”任霞那邊窸窸窣窣翻本子的聲音響了一分多鐘,她的聲音才重新冒出來,“今年滇省考生報考京大的文科最高分是604,596能被錄取。”
南易聽任霞說話有點怨氣,便道了聲謝,趕緊結束通話。
九十年代這會,文科生一般填第一志願的排名是馬金京,第一馬大,第二金融學院,銀行系統自己出資建立的人才搖籃,以培養銀行家爲目標,畢業進銀行,幹得好當行長,第三才是京大,各省文科狀元選擇京大的鳳毛麟角。
“好了,不出意外你已經考上了,現在跟我說說不在家裏等通知書,跑出來做什麼?”
巖振華低下頭,不好意思地說道:“我想打工。”
“打工做什麼?”
“賺錢。”
“賺了錢幹嘛?”
“學費漲價了。”
“京大今年的學費800,住宿費300,學校每個月餐補56塊5,雖說按照趨勢明後年的學費會翻着跟頭漲,但就算漲到一萬,你的學費、生活費,對我來說都不算是一種負擔,你的媚眼純屬拋給瞎子看。”南易笑罵道。
巖振華撓了撓頭,沒有說話。
“來的時候,買的硬座還是臥鋪?”
“硬座。”
“累不累?”
“不累。”
“不累就跟我出去。”
南易帶着巖振華先去地攤上買了幾身衣裳,又買了點日用品和涼蓆,一圈轉下來,也到了該做飯的點,讓巖振華看碟,南易自己進了廚房。
巖振華看了幾分鐘,伴隨着電視裏的哼哼哈兮,廚房裏的滋滋鏗鏗哐嗆,神體分離,心思飄到了奉天,他與南易遇到的那一天。
那是一個晚上,還有一個餓了好幾天的少年,因爲飢餓,已經瀕臨漠視善惡的臨界點,只差一點,少年就要把腦子裏想過、模擬過,還在糾結猶豫的填飽肚子的辦法使出來。
“幸好,叔叔出現了。”巖振華默默囈語。
巖振華在回憶,廚房裏的南易倒是沒有多想,他對巖振華沒太大的功利心,只是因爲緣分,既然遇上,捎帶手幫一把,巖振華能成才反哺最好,不能也無所謂。
個把小時,弄出四菜一湯,把菜端上桌,南易叫巖振華洗手喫飯。
巖振華一上桌,大嘴一張,吐出龍捲風就把盤裏的菜、碗裏的飯捲進嘴裏,兩分鐘一碗飯,十分鐘五碗飯下肚。
看着巖振華又添了第六碗,南易不由蹙眉,他剛纔已經有想到巖振華正處於喫死老子的末尾,他自己喫小碗,給巖振華準備的是藍邊白碗,想着喫上三四碗差不多,六碗太多了。
南易剛認識巖振華的時候,他正處於喫死老子的高峯,也沒見他這麼能喫。帶着疑問,南易問巖振華,“我給你的生活費不夠花?”
“嗝……”巖振華打了個飽嗝,說道:“夠花的。”
“平時幾天喫一次肉?”
巖振華害羞道:“我天天喫肉。”
南易頷了頷首,把巖振華從頭到腳仔細觀察了一遍,然後讓天仙去叫嚴度。
沒一會,嚴度就過來了。
“嚴叔,這小子喫第六碗了,你幫他看看,是不是練茬了。”
嚴度應聲,上前給巖振華把脈、捏骨、摸筋、看牙口,一邊檢查一邊和巖振華交流,等檢查完畢,就對南易說道:“身體問題不大,只有一點暗傷,平時練得太勤快,消耗太大,最好能補補。”
南易稍作思考,說道:“嚴叔,明天早上你帶他練練,然後給他開個方子。”
嚴度稍稍遲疑,回道:“好的。”
生命在於邉樱動員卻死得快,人體也是機器,使用頻率越高、負荷越大,損耗就越大,功率自然會下降,使用壽命也會變短。
在高頻率、高負荷使用的前提下,想要讓機器老化的速度慢一點,平時就要勤添黃油,多做保養,南易說的方子是傳武的精華所在,也就是“黃油”,這玩意談不上多神奇,就是精貴,既精又貴。
嚴度離開後,巖振華繼續狼吞虎嚥,直到喫了七碗才放下筷子,心滿意足的摸着圓鼓鼓的肚皮,好在南易做飯的時候多舀了幾次米,不然真不夠他喫的。
稍坐一會,巖振華主動收拾碗筷,南易聽之任之,往沙發上一坐,調到無線臺,等着《神鵰俠侶》開始。
看了一集電視劇,喫完飯局的劉貞回來,南易便和她回了臥室,把客廳留給巖振華,免得他不自在。
第二天,喫過午飯,南易帶着巖振華去傳承公司。
傳承公司旗下有傳承便民子公司,在其旗下又有兩個業務線,鈴鈴鈴和來將。
鈴鈴鈴是個大雜燴,從通馬桶、開鎖、木工活、泥工活、搬搬抬抬,百姓家裏的活計幾乎都囊括,除了辦公室人員,爲客戶提供服務的一線員工很少,主要是給打零工的人員提供居間服務,抽頭很少,利潤控制在3%—5%之間,太低難以爲繼,太高違背初衷。
來將就是個外賣平臺,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爲厲亥物色的經理叫何仁。來將業務分兩大塊,一塊是居間業務,類似於印度達巴瓦拉,在飯店和食客之間架起一條配送橋樑,不收取配送費,只拿分成。
由於現在的餐飲業大環境很好,生意好、不愁客源的飯店對來將愛答不理,生意不好的,來將又不想與其合作,這塊業務的發展速度很慢。
另一塊就是單純的外賣業務,自產自銷自配送,業務模式不新鮮,純屬拾人牙慧。
外賣業務萌芽於唐代,據傳是程咬金這位人精開創的這種生意模式,不管真假,反正唐代能點外賣是確信無疑的。
到了宋代,打破坊市分離的制度,就如同小區與夜市合併,無論在坊還是市,都能開店設鋪,人員增加,自然對當時的飲食文化產生促進作用,食肆開始扎堆的開,“外賣員”也開始串店,食客可以同時要好幾家店的喫食,比千年之後,點個蛋炒飯順便帶包一百塊的荷花高級的多。
到了清代,流行畫舫包宿,外賣都能送到船上,不僅是喫食,有時候活人也送。
到了民國,京城一帶更是有了專門做外賣的店鋪“盒子鋪”,還發行代金券,鴨票、醬票等,也有打折紅包,只要提人名就成,比如八大胡同的誰;另外還會有不少優惠活動,比如送上一張白鴿票,給食客一箇中五百萬大獎,走上人生巔峯的機會。
跳過幾十年,到了1992年,京城這裏開了一家京氏綠環送餐公司,只有外賣員和保溫車,沒有廚房和廚子,製作環節外包給了商業部下面的食堂,再具體一點是商業部下面的飲服公司,也就是一些不景氣的國營飯店、國營食堂。
相比京氏綠環,來將要有找獾亩啵凶约旱氖巢墓⿷w系、烹飪體系,有先進的殺菌、保鮮技術,並引進跨國大集團的先進管理經驗,以及對外賣員的高規格要求。
來將還推出了“白領菜”,包裝精美、口感鮮美、食用方便,拿回家用微波爐叮一下就可以食用,並且肉類食材大部分從國外進口,騎在羊背上的國家來的羊肉,騎在牛背上的國家來的牛肉等等。
白領菜是一種高檔菜,專供收入可觀的高級白領,當白領,喫白領菜,走上人生巔峯。
南易的野心很大,他要幹掉“預製菜”,獨留下白領菜,把一個子品牌做成一個產品的代稱,如同席夢思一樣,等到了網絡時代,再看有沒有必要扶持“博主”科普什麼叫真正的“白領菜”。
等虎崽在來將辦公室的門口停車,南易指了指牆上的公司銘牌,“你不是要打工麼,這裏在招外賣員暑期工,你進去跟裏面的人說,你是95屆的京大新生,他們會要你的。”
“叔叔,外賣員是做什麼的?”巖振華看了一眼銘牌問道。
“就是給人送飯。”南易拍了拍巖振華的肩膀,“既然你想打工,那就好好幹,我昨晚也想過了,年代不一樣了,現在讀大學要是不交個女朋友,大學生活是不完整的,你的生活費我會給足,但你交女朋友的花銷得靠你自己掙。”
巖振華聞言,臉上發燙,忸怩一下說道:“我不交女朋友。”
“呵呵。”南易笑着把寫着老洋房地址的紙條遞給巖振華,“回去後把你的昨晚偷摸洗掉的褲衩翻出來重新洗一下晾院子裏,這麼熱的天,會捂餿的。”
“呃……”
自己的小祕密被發現,巖振華臉上更燙了。
爲了不讓巖振華多煎熬,南易催着他下車,然後讓虎崽踩油門。
去了趟傳承房產中介,給巖振華在大雜院租了一間房,租金不便宜,一個月四百,不過房子是捯飭過的,且地段好,二環路以內,差不多的房子去東南三環一帶的城鄉結合部只需要一百五。
巖振華苦孩子出身,沒必要憶苦,也不能太甜,住市中心的大雜院正合適。
房子的事弄好,南易不知不覺來到飛龍保齡球館的門口,黃三兒的買賣,夠懶的,起個名的功夫都不肯下,拿別人的不帶臉紅的。
南易過來是想玩玩,可上樓進球館一看,好嘛,九條球道沒一條是空的,不僅有人在打,還有人在排隊等,這樁買賣算是被黃三兒撿着了。
黃三兒不在,南易站了一會正想走,後頸被人給掐住了,女人的手,無需回頭,南易很快用排除法排出易倩兮,能掐他後頸的肯定是熟人,否則根本沒有從背後近他身的機會,敢掐、會掐他的女人只有這個沒大沒小的便宜表妹。
南易轉過身,抬手衝着戴着墨鏡的易倩兮腦殼來了個鑿慄。
“唉喲,表哥你怎麼打人?”易倩兮幽怨地說了一聲,伸手揉了揉腦殼,“真疼,你下狠手啊。”
“給你個鑿兒還是輕的,下回再敢沒大沒小,腦喯兒、脖兒拐、鬥兒輪番伺候。”
[鑿慄,食指、中指彎曲,拿指關節敲腦殼,九十年代老師常用招數,也是不少父母的心頭好;脖兒拐,脖拐,打後腦勺或脖子肩膀連接部位都算;鬥兒,趁對方不注意且張着嘴,猛的把下巴用手心/手背往上一抬,下牙磕上牙。]
“表哥,你過分啦。”
易倩兮一語雙關,不僅說眼前,還暗指南易抽掉了對她的特殊照顧,她已經快有兩個月沒接到活了。
“是你自己越界了。”
易倩兮的目光從幽怨變成哀怨,“表哥,沒活幹就沒收入,我要喝西北風了。”
“別給我裝蒜,你的收入我能算得過來,我說半年就是半年,好好反省,有些問題想通了,你就不會給我招事。”南易的目光朝易倩兮背後往他走過來的一個女人對過去,並衝對方頷了頷首。
女人是阿靜,靜茶館的老闆娘。
“只是要個角色,你讓雪姐出面打個招呼就能解決。”易倩兮撇撇嘴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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