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鬼谷孒
“這名字一聽就像是外國貨,怎麼變?”
“很容易,就說廠裏一個臨時工出錯,把名字從佩蕤聽成了派瑞絲。這十幾萬個嘜頭都已經訂做了,廠裏捨不得扔掉,也就將就用了。
文昌圍服飾廠是生產大隊的集體企業,大家的文化水平都不高,這種錯誤,也應該可能理解。
至於將來,該怎麼解釋把派瑞絲當外國貨來郀I這件事,那得視具體情況,來制定不同的策略。
當然,事情可能不會像我想的這麼順利。這也沒事,再弄一個輔品牌,兩個品牌一起郀I,主推派瑞絲,另外一個預備,先安排好退路。”
“想法不錯,切入點也不錯,你有想法把文昌圍變成全國第一村?”
“中隱於市,只有文昌圍富裕,我隱在裏面纔不顯山露水。另外,奶奶你走過幾十個春秋,在滬海灘也目睹了歷次變革。
你可曾見到,一蹴而就的變革?
上頭雖然已經吹風放開經濟,個人也可以做生意。
若只是上街擺個攤賣餛飩,那我不擔心什麼。可我要做的是企業,需要大量僱工的企業。
只要上頭一天對剝削兩個字,沒有進行重新定義,一天不放開僱工限制,辦企業就得如履薄冰。”
“所以,你需要文昌圍集體制企業這塊擋箭牌?”
“對,我們以後在國內的生意,很長一段時間,都需要披着文昌圍的外衣。
我需要掌握文昌圍的話語權,我也有義務讓文昌圍變富裕;我得讓文昌圍的人明白,有我在,文昌圍的將來一片光明,我得讓他們視我如神。
只有這樣,我們的企業我才能放心掛靠在文昌圍名下。”
“可要是企業發展太好,那到時候,盯着的可就不只是文昌圍這幾隻小狼崽,外面的惡虎也會被吸引來,虎視眈眈的看着,有機會就會一口吞掉。”方夢音還是擔憂的說道。
“首先,我不是羊,不是誰想吞就能吞。其次,狡兔得有三窟,多管齊下,多地開花,在國內不但要走掛靠的路子,還得結合外資、合資的模式;
同時,在國外也要進行產業佈局。
我認爲最理想的狀態,就是我們的產業遍佈世界各個發達和欠發達地區,產業和產業之間,用一家投資性銀行來聯繫。”
“很好,思慮甚遠,希望你一直保持頭腦清醒。”
“大雨滂沱,腦子一發熱,雨就會淋你個滿頭,不保持清醒不行啊,我的同志。”
兩人漸臨南宅,南易又一次轉頭對方夢音說道:“奶奶,南若玢是我女兒,親生的!”
南易在“親生的”三個字上特意加強了語氣。
“行了,不需要你一再囑咐,既然你看好她,我就把她當親重孫女對待,好好培養她成才,不會打亂你的計劃。”
第0034章 利是
“你好呀,我的小公主,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你是太奶奶。”
南若玢對方夢音雖然陌生,可看到方夢音臉上充滿慈祥的笑容,她也沒有多少畏懼和怯生。
“對咯,我就是太奶奶,來,太奶奶給你一封利是。”
“謝謝太奶奶。”
南若玢接過方夢音手裏的紅包,就把臉對向南易,手舉着,“爸爸,給你。”
“你自己收着,等下偷偷打開看看裏面的錢多不多,少你就拿去買喫的,要是多,爸爸給你做個儲蓄罐,你自己攢起來將來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嗯嗯。”
“小皮猴,當着我的面就討論利是大小,拿去,這是給你的。”
方夢音又把一封利是遞給了南易。
南易接過,手指頭搓了搓,沒感覺到裏面有紙幣,瞅一眼角落,有兩個凸起,手指一搓,“奶奶你真夠大方的,就兩個五毫[毛]啊?”
“哼,這已經不少了,入鄉隨俗。利是麼,就是意思意思,又不是紅包。”
“有意思!您真好意思,您不覺得這樣的意思,很沒意思,說說,您到底幾個意思?”
“跟我繞口令呢,你再給我意思一個試試?”
“不敢!您呢,利是這麼薄,又是空手過來的,那年夜飯就你來弄吧。”
“土竈?”
“不然呢?”
“不行,阿拉不會燒土竈,吾也一年沒親自下廚了。在香塂,吾請了個廚娘,她家原來也是滬海的,一手本幫菜,燒的蠻好。”
“得,若玢,咱們去做飯,您太奶奶怹可是上等人。”
“若玢,你別去,留下陪太奶奶說話,讓你爸爸自己去做就行了。”
南若玢小眼睛先瞅瞅方夢音,再看看南易,拿不定主意。
“你陪太奶奶,我自己去。”
“嗯。”
除夕,除了南易用十個主食材做出十六個菜這一點,其他也沒有太多的新意,和大千世界的其他人家也沒有多大區別。
無非,就是菜可能稍微好一點,嗯,房子也稍微大一點。
大致說起來,還是一戶普通人家。
正月初一,早早就起來放了開門鞭炮,把去年的餘飯扒拉一點在鍋裏,加點水熱一熱,就着八寶菜填飽肚子。
喫完早飯,南易三人就坐在大廳裏,裁紅紙做利是封。
“一百個夠不夠?”
“應該夠了,大隊上就幾十個孩子,今天過來拜年的人,應該也不會太多。”
南若玢負責往利是裏塞貳角的紙幣,南易手捻着漿糊把利是的封口封好,方夢音往每個利是上插柏葉,三人協作,動作很快。
“貳角會不會太多了,你這可是破壞利是行情。”
“外來戶麼,也是第一次在這過年,今年就封大點,到明年別人封多少,我就跟着封多少,隨行就市。”
等所有利是封好,南易就帶着南若玢出門。
兩人直接走到大隊部的曬穀場,今天一大早就起來去各家門口撿鞭炮的小皮猴們,還有其他娃都在這裏。
一見到南易,大家的眼睛都一亮,圍了上來。
“南易叔。”
“南易叔……”
“別擠、別擠,排好隊,每個人都有。”
粵省這,一般同個大隊,正月裏,見到輩分低的,就得給別人一封利是,算是討個吉利。
這個傳統一直都在,只是前些年,大家的日子過得都緊巴,識數的父母都會教育自己的孩子,正月裏,就不要滿村子晃悠。
時間久了,孩子們在這個時間點也就都會集中在曬穀場這裏玩,不會去其他地方。
這樣,就避免了大人們的尷尬。
手頭松,封的起利是的,可以自己主動到這裏來,給孩子們發上一輪;手頭緊,或者不想給,那就離曬穀場遠遠的。
正因爲這個不成文的規定,孩子們看到南易,就知道他是過來封利是的,自然興奮。
“你的,你的……都拿到了吧?”
南易掃視一圈,看到每個孩子手裏都拿着利是,有的已經想要打開查看裏面有多少錢;昂居遠遠的站着,往這邊打量。
“爲麒,你怎麼不過來?”
“不要,姆媽說,我的年紀很大了。”昂居搖搖頭,說道。
“哦。”南易盤算着剛纔發的利是不到五十封,就對昂居說道:“既然你年紀大,那你就是大人,該給大家封利是。你肯定忘記準備了,這些先給你,你給大家發一發。”
南易不由分說,把剩下的利是塞到昂居的手裏,然後拉着南若玢就離開。
角落裏,南易看着昂居在給小孩子們封利是,小孩子們也圍着他轉,嘴裏還喊着:“昂居,給我一個,給我一個。”
昂居笑聲一如從前,看起來還是那麼傻,可每個角度,都被快樂二字給寫滿。
帶着南若玢來到冼耀東家,看到冼耀東也剛從外面走回來,肩上扛着扁擔,扁擔的兩頭,一頭是食盒,一頭是竹籃。
“南易,來這麼早?”
“怕來晚了,你沒錢封利是了。”
“哈哈,這怎麼可能。若玢,爺爺給你一封利是。”冼耀東輕笑一聲,從兜裏掏出一封利是遞給南若玢。
南若玢接過,嘴裏念道:“春風十里,賀卿良辰,平安喜樂,得償所願!耀東爺爺,新年快樂!”
“好好好,快樂,若玢你也快樂。這有文化就是不一樣,帶出來的女兒都是知書明理。”
“冼叔,昨天你自己在家過年?”
“不是,每逢過年我都不開火,叔伯兄弟會輪流叫我過去一起喫年夜飯。我鰥夫一個,太冷清。”
“嬸子走了有二十年了吧?”
“剛好二十年。”
“冼叔,守了二十年也夠了,再續一個吧。”
“我也想過,阿玉走的時候,我才二十五歲,正是壯小夥。有時候晚上夜深人靜,我真想女人,誰不想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
可我不能,每當我萌生給自己續絃的心思,阿玉的那張臉就會出現。
那年,大家都喫不上飯,阿玉又正好在那時候懷上孩子。孕婦本該喫點有營養的,可我沒辦法,沒辦法啊……”
冼耀東雙手敲擊着自己的腦袋,精氣神彷彿被抽走,無力的蹲下。
南易就在邊上默默的站着,等冼耀東從悲傷中醒來,他遞過去一根菸,幫冼耀東點上。
抽了幾口煙,冼耀東繼續講……
第0035章 米糠
“喫不飽肚子,八個月的時候,阿玉渾身都沒什麼肉,肚子比她的腦袋也大不了多少。那時候,餓肚子,很多人都有浮腫病,身體瘦,腦袋大。
天天只能喫點小球藻、紅萍,偶爾有點瓜菜代,大着肚子還要下地幹活。
阿玉是在田裏發動的,送回家裏,半天都生不出來,後來,後來……”
冼耀東泣不成聲!
“後來,穩婆出來,跟我說阿玉不行了。我衝進房裏,阿玉跟我說:‘耀東,對不起,沒給你生個孩子。’
我能做什麼?
我只能握着她的手,說:‘不要緊,不要緊。’
阿玉說:‘耀東,我想喫米糠糊糊。’
那時候,米糠可是好東西,關鍵時候能救條命。
我知道誰家有米糠,可我不能去借,人家家裏有好幾個孩子,兩個孩子有浮腫病,米糠是用來給孩子治營養缺乏症的,我不能借啊,不能借。
阿玉和我那沒出世的孩子,是餓着肚子走的,餓着肚子走的。”
冼耀東打開食盒的蓋子,指着裏面的東西說道:“人家去祭拜帶肉帶酒,我每次都是帶這個,日子好過了,可以放開肚子喫咯。”
南易看着食盒裏的米糠,心裏百感交集。
“冼叔,好了,大過年的,不要這麼傷感,嬸子要是知道,她也不會想看着你這樣。”
“嗯嗯,沒事,沒事,嚎一嗓子,心裏也沒這麼重了。若玢,爺爺沒嚇着你吧?”
“沒有,爺爺是想奶奶了,我知道。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
“若玢,收聲!”
“南易,別,我又不是小孩子,這詩寫得好,若玢,告訴爺爺,誰寫的?”
“耀東爺爺,是蘇東坡寫的。”
“東坡肉那個蘇東坡?”
“是的。”
成年人,總能很快就壓制住自己的感傷,冼耀東很快也從悲傷中把理智給抽回來,給南易和南若玢倒了茶,拿出乾果給南若玢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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