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馄饨城主
去了八家。
寒霜果樹生在雪嶺最高處,一塊三丈見方的青石平臺上。樹不高,兩人合抱,枝幹烏黑,葉背有一層霜白的絨。八顆果就掛在樹冠當中,一顆一顆,青裏透白。
果子還沒熟透的那一個月,平臺底下就打起來了。
第一場是炎風會館的一位客卿和雷霆本地的兩位神王。三方動手,砸掉半片山坡,被雷霆的君主一道雷光劈下來,各罰了一筆。第二場是閒散神王之間,人多,打得最亂,最後是一個誰都沒聽說過名字的老者走上來,一根手指把人全點趴下了。第三場,還沒打,果子熟了。
……
姬東山是第二十七天到的。
他沒帶人。就帶了火雲、兩車米,還有一株苗。
苗是雲紋鐵木。這樹在虞國的荒原上長得慢,二十年才長出一圈雲紋,木頭極韌,做農具最好。姬東山手裏這株是東山領的種母分出來的,養了六年,用原土包着根,裝在一口箱子裏。
上山那天,雪下得不大。姬東山走在雪嶺上,穿着那件洗了太多遍的舊短打,腳上一雙草鞋。路邊有幾位雷霆的戰將,見了都多看了兩眼。
走到平臺底下,他停住了。
那裏排着隊。
隊不長,五個人。前四位都不排隊,是坐在雪裏等,眼睛盯着上面。第五位看見姬東山來了,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了半步。
第542章 神王之劫
姬東山道了謝,站到隊尾。
半個時辰後,臺上下來一個人,是雷霆神王的執事。他一抬眼,皺眉:“你怎麼也在這兒排隊?”
“來換。”
“換?”執事看了看他身後那兩車米,又看了看他手裏的箱子,“你拿什麼換?”
“米。”姬東山說,“還有一株鐵木苗。”
執事愣了愣,轉身上去回話。
上面靜了一炷香。
然後一道聲音從平臺上傳下來,不響,雪嶺上下卻聽得清清楚楚:
“讓他上來。”
姬東山上了平臺。
平臺三丈見方,青石上覆着一層薄雪。樹下立着一位身形高大的老者,穿着雷霆古國那種灰銀色的袍子,鬚髮皆白,站在那兒像一根插在雪裏的樁子。
雷霆神王。
雷電修到神王境的,一身氣息本該炸得方圓百里都發麻。可這位站在樹底下,身上一點雷氣都沒有,像收進鞘裏的刀。
“你要兩顆?”神王問。
“兩顆。”
“做什麼?”
“養田裏的一羣小東西。”姬東山說,“血脈不齊,心跳漏拍,兩年死了十一頭。我試過幾味藥,穩不住。寒霜果淬血脈,我想試試。”
雷霆神王“哦”了一聲。
“你養渾源血脈的東西?”
“別人扔的。”姬東山說,“一頭母的,懷着崽,被趕出族羣,路上撞進我的田裏。我收了。”
“收了多少年了?”
“七年。”
“值兩顆寒霜果?”
“不值。”姬東山說,“換了才知道值不值。”
雷霆神王看着他。
這位老祖宗活了多少年,沒人說得清。他見過的來客多了:有哭訴的,有送女人的,有拿傳承換命換寶的,也有拿整座城池換一顆果的。
他第一次見到有人在這種地方說“換了才知道值不值”。
“米呢?”神王抬手。
火雲把車趕上來,掀開第一個米袋。
袋子一開,雪嶺上那股冷氣忽然淡了一層。袋口冒出來的不是熱,是一股極乾淨的、帶點回甘的香氣。米粒飽滿,微微發青,粒頭上有一道金線。
“歸墟米。”火雲報,“今年頭一季,萬石。都是東山領和墟縫的田出來的,一粒沒有過別人的手。”
雷霆神王走過去,伸手抓了一小把。
他把那一把米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捻起一粒,用兩根手指一搓。
米皮破了。
米眼裏滲出一點極清的漿,在他指頭上停了一息,才慢慢收回去。
神王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招來執事,吩咐:“架鍋。”
鍋很快架起來了。就在雪地裏,一口小鐵鍋,一瓢雪水,一把新米。
火是雷霆古國自己的火,旺得很。水開了,米下去,火雲守着鍋,等了兩刻。粥香起來的時候,平臺上那棵寒霜樹,葉背上的霜絨輕輕抖了一下。
雷霆神王接過碗,喝了一口。
他沒說話。
碗見了底,他才把碗放下。
“我活了這麼久,”他說,“雷血脈壓了我一輩子。這些年一動手,心裏就有股東西在往上頂。今天這碗粥下去,那股東西,壓住了一層。”
他看向姬東山。
“就憑這一碗,兩輛車我全要。果子給你兩顆。”
“還有一株苗。”
“苗也留下。”雷霆神王說,“雲紋鐵木我認得。雷霆這邊的農具,用的都是這種木。你這株苗,我讓人試種到北坡去,看能不能活。”
他轉身上樹,摘了兩顆果子下來,用一塊舊布包了,遞給姬東山。
“兩個人情,一筆賬,兩清。”
姬東山接了果子,抱在懷裏。
“謝神王。”
“別謝。”雷霆神王擺擺手,“我這不是施恩。我這是買賣——你把米種出來,我把果子摘下來,各出各的力,各喫各的飯。”
他頓了頓。
“種田的,講究。”
……
姬東山下山的時候,平臺底下那五個人還在。
那個給他讓了半步的人湊過來,小聲問:“田主,果子換到了?”
“換到了。”
“花了幾車米?”
“兩車。”
“兩車……”那人張了張嘴,“上面那位,一顆果子私下出手,報價是三億宇宙沙。”
“嗯。”
“您兩車米就換了兩顆。”
“米是我種的。”姬東山說,“果子是他樹上長的。都費了功夫。”
那人沒聽懂,又好像聽懂了一半。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兩輛空車往山下走,雪落下來,落在車轍上,蓋了一層。
……
回到稷山是一個月後的事。
那兩顆寒霜果,姬東山一顆沒喫。他把果子搗碎,兌進引來的山泉水裏,一勺一勺,餵給了墟縫培養田裏那一窩渾源血脈的幼獸。
喂到第三天,那頭七年沒長過身子的母獸,站起來走了兩步。
第四天,姬東山在田埂上蹲着看它,回頭跟火雲說:“這麼着喂下去,明年的賬要另開一本。”
“費這麼大勁,就爲幾頭畜生?”
“血脈不齊,活不成。”姬東山說,“田裏東西,不分畜生的。”
春天過去,墟縫裏的稻,第三季熟了。
那天夜裏姬東山沒睡。他在縫口坐到天亮,看着那條從霧線裏滲出來的薄霧一點一點淡下去。稻子熟了,霧就退。這道規律他摸了三年,從沒錯過。
第二天,他把三家的人叫齊了。
蒙副殿主,雷侯爺,柯長老。寧長老在縫裏,來不了,託人帶了一句話:田主說了算。
“我要在墟縫衝神王。”姬東山說。
三個人都看着他。
雷侯爺先開口:“在這兒衝?”
“在這兒。”
“可……渾沌境突破神王,得拿自己的小宇宙做爐。”雷侯爺說,“田主你沒小宇宙。”
“我有田。”
蒙副殿主皺起眉:“田主,此事恐怕不合常理。”
“合常理的路,我走不了。”姬東山說,“我不修渾源血脈,也沒有古國血脈。我的道,是從土裏長出來的——長出來多少,我自己有數。”
他指了指腳下。
“這一片墟縫,底下是一顆活了億億年的心,上面是億萬畝閒了一億三千萬年的田。我拿它當小宇宙使。”
“拿它當爐。”
雷侯爺倒吸一口氣。
“爐子裏的火呢?”
“地氣。”姬東山說,“縫裏那三條通道,每一條底下的地氣都是活的。三家守了這些年的規矩:四成歸三家,兩成歸看田人,四成留田養地。這次我把留田這四成,全抽出來燒。”
蒙副殿主猛地站起來:“那田怎麼辦!”
“燒完了再養。”姬東山說,“我燒一季,還它三季。”
“拿什麼還?”
“拿我的命還。抽的是我自己修出來的東西,還的是我這一季收成。要是還不上——”
他頓了頓。
“田主。”雷侯爺的聲音有點緊,“你說實話。有幾分把握?”
“七分。”
“七分你就敢燒?”
“七分夠多了。”姬東山說,“種地要是等着十分把握才下種,那就沒一年有收成。”
……
衝關的日子,定在四月初九。
那半個月,稷山上下都沒睡好。
鐵柱把東山領的賬全封了,白鶴帶着人守在界牆上,火雲一天往縫裏跑三趟,把每一壟稻的成色記下來。谷老怪被關在石棚裏抄農時口訣,抄到第五天,忽然不抄了,坐在門檻上哭。
“你哭什麼?”白鶴問。
“它要把自己燒了。”谷老怪抹了把臉,“田要把自己燒了。”
四月初九,卯時。
上一篇:无限从获得轮椅术式开始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