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馄饨城主
“你說過,稷山的界牆認田不認客。”姬東山說,“牆外那片土,不認外頭的種。”
行者站在門裏,站了一會兒。
他沒生氣。他只是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很乾淨,指甲修得整整齊齊,一輩子沒幹過重活。
“田主說得對。”他說。
他走了。
灰袍人出了界牆,往東走。走到山口的拐角處,他停了一下,回頭看向稷山。
山上沒什麼景緻。就是幾坡新翻的田,幾間舊屋,一線從墟縫方向過來的薄霧。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袖子裏摸出一樣東西。
是一塊很小的、灰撲撲的陶片。他把陶片翻過來,背面刻着一個字。那個字只刻了一半。
他用手在那半個字上,慢慢地描了一下。
“苗還早。”他輕聲說,“再等等。”
他把陶片收好,轉身上路。山風從背後吹過來,把他的袍子鼓了一下,又落下去。
……
行者走後的那個傍晚,姬東山一個人上了西坡。
他站在坡頂上,往渾沌之墟的方向望了很久。
心種在底下,很安靜。自打前幾天翻過那個身,它就一直安靜着,安靜得有點過分。
“你聽見了?”姬東山問。
底下沒有回應。過了一會兒,他腳底下那片土,很輕地熱了一下。
像一個人,在被窩裏,極輕地動了一下腳趾。
行者的帖子,姬東山沒燒,也沒回。
他把它夾進了種子庫的賬冊裏——那冊賬記的是每一季下地的種、每一壟出苗的多少,翻得最勤,也放得最穩。
三天後,坐山客來了信。
不是信。是因果傳音。那天傍晚姬東山正在棚裏揀種,忽然聽見老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像是隔了一層土。
“種田的。”
“老師。”
“兩界宮的人去找你了。”
“來了一個副宮主。”姬東山把手裏那把種倒回簸箕裏,“姓行者,客氣得很。”
那頭靜了一息。
“他沒走。”
“走了。”
“那還好。”坐山客說,“我傳個話給你。是帝楚的話。”
姬東山直起身。
帝楚。帝楚一脈的老祖,那位在楚都大比上看臺上雲光一蕩、一句話就把規矩寫進族律的存在。神王境的存在,大半輩子沒離開過帝楚宮。
“帝楚老祖說,”坐山客的聲音放緩了,“兩界宮背後是異族。異族的事,始祖有令:不許。所以兩界宮的邀請,你拒了就對了。”
“他們還許了渾源之力。”
“渾源之力是能許。”坐山客說,“可你要明白,這世上不是所有東西都能拿。兩大古國給你公平交換——換米、換果、換傳承,條條款款擺在明面上,籤契用印,誰來都一樣。你若想要,憑本事去爭,爭到了是你的。”
“那什麼不能要?”
“皇族的價。”
姬東山沒聽懂。
“皇族的價,就是皇族才能要的東西。”坐山客說,“比方說,一座古國的疆域。比方說,一條本源大道的主脈。比方說,一位君主的位子。這些東西,從來不是換來的。”
“怎麼來的?”
“爭來的,或者等來的。”坐山客說,“皇族裏頭,幾萬年不出一個位置;一出了,誰能坐上去,看的是血脈、是資歷、是多少代人攢下的底子。你如今超脫第一,聽着風光,可在皇族眼裏,你還是一位‘外人’。”
姬東山沉默了一會兒。
“老師,我不是皇族。”
“我知道。”坐山客笑了一聲,“所以你換得到米,換得到果。你要皇族的價,就是跟他們搶飯碗。搶飯碗的人,他們不叫敵人,叫‘不懂規矩’。”
“規矩是誰定的?”
“兩大古國。”
“那就不算規矩。”姬東山說,“那是分家。”
那頭又靜了。
過了一會兒,坐山客嘆了口氣:“種田的,你這脾氣,也就帝楚容得下你。他讓我帶話,還讓我多帶一句——他看了你在楚都立的那個約。他說,那三條裏頭的第三條,他認了。”
姬東山愣了愣。
米的定價權,歸稷山。那是他在田埂上跟帝楚遇談的第三條,談得最硬。當時帝楚遇說,皇族從不讓外人握定價權。
“他認了?”
“認了。”坐山客說,“他說他種過一季的靈稻,知道定價這件事,不是誰官大誰說了算。他還說——你若真能把米種到大陸上都喫上,那條約自然就該你籤。”
“帝楚老祖種過田?”
“三十七萬年前,他在自己宮裏開過一畦。”坐山客說,“種了三年,死了。”
“怎麼死的?”
“他種在玄石上。”坐山客說,“皇族的地,底下都是玄石。土只有薄薄一層,是他從別處一擔一擔挑來的。第三年那株稻長到了一尺二,眼看要揚花,一場‘內亂’,他隨軍出去四十年。回來一看,田還在,稻幹了。”
“四十年沒人澆水?”
“宮裏誰敢動老祖的田。”坐山客說,“都當寶貝看着。看着它死的。”
姬東山站在棚裏,手裏那把種又倒回簸箕。
“他知道田是會死的。”他說。
“他比誰都清楚。”坐山客說,“所以他認你。”
姬東山在那兒站着,把手裏的種又揀了一遍。
“老師,我問一件別的。”他說,“皇族的價,憑什麼不能要?”
“憑什麼要?”
“我種出來的稻,賣給皇族,一粒米能救一條命。”姬東山說,“皇族的價,是拿別人的命堆出來的。可堆的時候,也是有人在種地。”
“這話你自己知道就行。”坐山客說,“別在外頭說。”
“爲什麼?”
“因爲兩大古國的規矩是這麼立的。”坐山客說,“炎風立國六十七紀元,雷霆五十一紀元。立國那會兒,這片大陸上的地,是土著佔着的。兩大古國從外頭進來,先把土著趕走,再把自己的族裔分下去,一處一處劃成州、封成侯。劃到今天的這些地、這些位子,都是當年的戰功換的。”
“那也就沒有第三家的位子了。”
“有。”坐山客說,“客卿。”
“客卿不是位子。”
“客卿是最好的位子。”坐山客說,“你不用入族譜,不用擔族裏的事,不用替誰去死。你幹活,他們給東西。哪一天你幹不動了,轉身就走,誰也不欠誰。”
“是買賣。”
“是買賣。”坐山客說,“你這一路種上來,靠的就是買賣——米換鹽,米換果,米換傳承。你沒搶過一粒種。皇族看你順眼,就是因爲你只做買賣。”
姬東山把簸箕放下。
“那個叫行者的,也是來跟我做買賣的。”
“是。”坐山客說,“可他賣的東西,不是東西。”
……
傳音斷了之後,姬東山把簸箕端到門口,就着剩下的天光揀種。
鐵柱在旁邊記賬,一邊記一邊問:“田主,帝楚老祖還說什麼了?”
“說兩界宮的事,始祖不許。”
“那咱拒了就完了?”
“完了。”姬東山揀出一粒癟的,扔到一邊,“人家客氣來客氣客氣去,最後還是要個‘憑本事去爭’。行,我就憑本事。我的本事就是把人家的荒地,種成喫得上飯的地。”
鐵柱“嗯”了一聲,又問:“那要是他們要搶呢?”
姬東山手上的動作沒停。
“搶就搶。”他說,“搶田的人,得先問問田答不答應。”
……
那天夜裏,稷山又落了雨。
半夜時分,外頭雷聲一陣緊一陣,鐵柱披着蓑衣去查看了兩遍水,回來時見田主屋裏燈還亮着。
姬東山坐在桌前,桌上攤着一份舊輿圖。
輿圖是稷山的東西,畫的是虞國東境到混沌之墟那一片。上面有幾個紅圈,圈的是幾家舊田——虞國的,炎風的,雷霆的,還有一處沒名沒姓的,只畫了一把小小的鋤頭。
他把手指落在那處沒名沒姓的地方,按了一會兒。
行者那句話,他都懂。
樊煌庥腥斯茏艤喸崔r藝;這條路,走到神王究極就到頭了;再往上,沒路。
可他也聽見了另一件事——那處荒了一億兩千萬年的田。苗能出,活不過三季。第三季葉子先黃,根先爛,最後剩下的那一半,不是死,是空。
那是被喫過的田。
他把燈罩子掀起來,讓火光把圖照得更亮一些。
看見“空”這個字的時候,他心裏最先出來的,不是怕。
是不舒服。
好地長不出東西,對莊稼人來說,比死了親人還不舒服。
他吹了燈。黑暗中,他躺下,把手擱在胸口。
墟縫底下,很靜。
靜得像有人在等着什麼。
寒霜果樹熟了的消息,是火雲從雷霆商會買來的。
一棵樹,長在雷霆古國最西邊的雪嶺上。一百九十六紀一熟,結八顆果。
樹是老祖宗留下來的,雷霆古國改了三次朝,換了七位君主,誰也沒動過那棵樹。砍是捨不得砍的,摘倒是年年有人來摘。
八顆果,不夠分。
從前幾次熟果,雷霆古國是這麼處置的:四顆自留,兩顆賞給有功的君主與客卿,剩下兩顆掛出來。
“掛出來”三個字,在起源大陸上分量不輕。
因爲掛出來,誰有本事誰去拿。
這次不一樣。這次雷霆商會貼出的告示上,多了兩個字:兌換。
底下還有一行小注:可用等價之物抵之,價由雷霆神王親定。
告示貼出來,各方先是靜了兩天,然後炸了。
炸得最響的是炎風古國楚都那邊。
帝楚一脈的楚樾侯頭一個跳出來,說這不合規矩。他話說得漂亮:“寒霜果乃雷霆之物,雷霆要賣,誰管得着。可價由神王親定,這價怎麼定?定高了,是拿果子做人情;定低了,是拿果子餵狗。”
這話傳到雷霆,雷霆的人回得也漂亮:“侯爺若覺得不公,可親自來雪嶺下等着。神王定完價,您看不上,轉身走就是。”
於是真有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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