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馄饨城主
第二天,杜衡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
“長老,長老會開了半宿。”他把一份玉簡遞過來,“三件事。頭一件,赤珠藤的活法,宗裏想立檔,問你允不允;第二件,七十二領聯名,想請你輪着去各領看田,看一領,宗裏補你一季種子;第三件——”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
“焦老想見你。老人家原話:‘拿煞土種活赤珠藤的,一萬個混沌州里,也就這一個了。’”
焦老本人沒來。
來的是焦老的僕人,一個比杜衡還老的老頭兒,趕着一輛牛車,車上就一口木箱。
箱子裏是三十粒種子,拿粗布一包一包包着,包布上拿炭條寫着小字:石芽、鬼臉麥、不死藤、雷公豆……
“主人說,”老僕把箱子放下,一字一句地學,“庫裏的種,鑑得出名目的,都有主了,輪不着他送。這三十粒,是他幾千年裏隨手攢的,鑑不出名目,各家都說是廢種。主人說——廢不廢,給那個拿煞土種活藤的看,他說是廢的,纔是廢的。”
姬東山蹲在箱子邊上,一包一包地看。
看到一半,他抬起頭:“替我回焦老一句話。”
“長老請講。”
“種,我收下了。”姬東山說,“哪一粒種活了,頭一茬的籽,我親自送庫。”
老僕躬身走了。
杜衡在旁邊看得眼熱:“長老,焦老這箱子,比庫裏的上品都金貴——這是老人家的命根子。”
“我知道。”姬東山把最後一包種子包好,“所以一粒都不能死在我手裏。”
姬東山把玉簡接了,沒急着看。
他望着窗戶外頭。窗戶外頭,東山領的三千頃新田綠得正旺,更遠處,稷山七十二領的田一層一層鋪到山腳。
“杜管事。”他忽然問,“你們這地方,最大的田,在哪?”
杜衡愣了一下:“最大的田?宗裏的老田就數主峯那三畝,祖師爺手開的……”
“我是說,”姬東山慢慢地說,“出了稷山,往外走。這方大陸上,最老的田、最大的田,在哪?”
杜衡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答不上來的原因,不是他不知道。
是他忽然意識到,姬長老問的,恐怕不是“田”。
那天晌午,姬東山正在領西的高坡上給雲紋鐵木剪枝,就聽見天上一聲悶響,像誰拿錘子砸了一面破鑼。
緊跟着,一道黑影斜着扎進東邊的稻田裏,砸出一個方圓十丈的大坑。
泥水濺起三丈高。
姬東山趕到的時候,坑裏爬出來一個鐵塔似的漢子,渾身是血,手裏還死死攥着一柄捲了刃的大斧。
漢子爬出坑,晃了三晃,硬是沒倒。
他抹了把臉上的血和泥,衝着圍上來的佃戶們吼:
“都、都讓讓……俺沒勁兒了,砸着人不管……”
說完這句,撲通,直挺挺倒了。
佃戶們炸了鍋。
有要報宗門的,有要報城主府的,還有個機靈的佃戶扭頭就要往長老會跑:“領主說過,天外掉下來的人,多半是禍——”
“站住。”
姬東山到了。
他分開人羣,跳進坑裏,先把了把漢子的脈,又翻開眼皮看了看,回頭對圍着的佃戶們說了兩句話。
“今天的事,出我的嘴,入你們的耳,到此爲止。”
“孫伯,燒熱水。鐵柱,把我屋裏那套銀針拿來。”
佃戶們羧粦Z,散了。
孫老頭一邊走一邊小聲嘀咕:“領主這是要救?”
旁邊石遷聽見了,也小聲回:“咱領主,田裏掉的鳥都要救,何況掉個人。”
……
姬東山把人翻過來,只看了一眼,眉頭就擰死了。
漢子胸口到小腹,橫着一道傷口。
傷口不長,一尺來寬,可傷口裏頭的血肉是灰的。
毫無生機。
灰敗的邊緣還在往外爬,肉眼看得見,一絲一絲,像活物。
“枯潮。”
姬東山低聲說。
孫老頭湊過來:“領主,啥叫枯潮?”
“混沌境的手段。”
姬東山把手懸在傷口上方,神識探進去。
“一種枯敗之氣,中了這個,尋常真神,三天就化成一把灰。”
“那這位……”
“他硬扛了起碼三十天。”姬東山收回手,“是個狠人。”
……
頭一夜,巨斧發了一夜的燙。
混沌境的枯潮,燒的不是皮肉,是活氣。
漢子躺在牀上,渾身燙得嚇人,嘴裏翻來覆去就兩個字:“殺……殺……”
姬東山在牀邊守了一夜,拿溫水一遍一遍地給他擦。
天快亮的時候,巨斧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漢子沒醒,牙關咬得咯咯響,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別……別管我……他來了……你們都得死……”
“誰來了?”
姬東山低聲問。
“玄蚩……”
姬東山把他的手掰開,掖回被子裏。
“眼下,你是我的人。”
……
當天夜裏,杜衡的飛舟到了,帶回來長老會的消息。
追殺這位漢子的,是混沌境的玄蚩。
巨斧在原始宇宙闖了輪迴,前腳落地起源大陸,後腳玄蚩就追到了。
兩個人在輪迴通道出口就交了一回手,巨斧本就是重傷之軀,硬生生捱了玄蚩一記枯骨刀。
一路逃,一路被攆,攆了半個月,慌不擇路,一頭扎進了稷山地界。
杜衡還帶回玄蚩的底細。
“此人三千年沒在人前露過面。”
“會館的暗檔上記載。此人滅族之後,此人把自己關進一族的墳冢裏,兩百紀元沒出來。出山那天,他殺了一尊混沌境的散修,奪了人家的刀——那刀原叫‘斷嶽’,他拿全族的骨灰重煉了一遍,改名叫‘枯骨’。還有就是——”
杜衡的聲音低了下去。
“此人此後,專殺初到起源大陸的人。”
“暗檔的評語是四個字——已非活人。”
“已非活人。”
姬東山重複了一遍。
“這種人,講不了理。”
“講不了理,就講實力。”
“長老會的決議下來了。”
杜衡的臉色不太好看。
田埂上一靜。
“理由呢?”
姬東山問。
“兩個。”
“玄蚩是混沌境,宗裏犯不着爲一個來路不明的壯漢結這種仇;其二,他的心態極度扭曲,毫無道理可講。”
“長老會上,吵了沒有?”
“吵了半宿。”
杜衡嘆氣。
“主張把人交出去的佔多數。”
“可寧長老拍了桌子。”
杜衡壓低了聲音,“老頭兒平時八竿子打不出一個屁,那天拍了桌子,就問了一句:‘今天扔巨斧,明天呢?後天呢?’據我說知,姬東山和巨斧有舊,你們不怕寒了姬東山的心嗎”
“吵到最後呢?”
“還是十一票對一票。”
杜衡苦笑。
姬東山沒說話,蹲下,繼續給巨斧清理傷口邊上的灰敗之氣。
過了半晌,他開口:“寧長老怎麼說?”
杜衡一愣:“長老怎麼知道寧長老投了反對票?”
“回去告訴長老會。”
姬東山說,“決議我已經知曉了。從此以後,誰也別進我的領界。”
杜衡張了張嘴:“長老,玄蚩是混沌境……”
“我知道。”
姬東山說,“混沌境,也踩不進我的田。”
……
枯潮的磨法,姬東山當天夜裏就定了。
以生命大道爲引,以九條靈脈的地氣爲薪,拿東山領三千頃田的活氣,一絲一絲,跟枯潮磨。
磨一天,灰敗退一分。
姬東山拿一縷生命大道直接去衝枯潮,枯潮紋絲不動,反而順着大道往上爬了半寸——硬衝,是拿活氣喂死氣。
效果不太好,又拿地氣去裹,枯潮退了退,又漫回來,像潮水打沙灘——裹得住一時,裹不住根。
他把生命大道捻成極細的一絲,貼着枯潮的邊,慢慢地磨。
灰敗,肉眼可見地,褪了一線。
從那天起,姬東山每天後半夜都守在巨斧的牀前。
生命大道順着他的掌心淌進去,跟那些灰色的死氣一寸一寸地爭。
爭到兇險處,他額頭的汗順着下巴滴,一晚上能溼透兩身衣裳。
夜裏,巨斧忽然從牀上彈起來,一把攥住姬東山的腕子,眼睛瞪得溜圓,眼珠裏全是灰絲。
“殺!俺殺了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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