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顯德六年十月的開封,冷得有些反常。
郭榮的車駕是在一個陰沉的黃昏祕密入城的。
沒有百官迎接,沒有百姓夾道,只有一隊親兵護送着那輛遮得嚴嚴實實的馬車,從西門悄無聲息地駛入,直奔皇宮。
沿途的百姓誰也不知道,那輛馬車裏躺着的是誰。
可消息還是傳開了。
“陛下回來了?”
“怎麼這麼悄沒聲的?”
“聽說是受傷了,傷得不輕……”
宮裏宮外,暗流湧動。
御書房裏,郭榮躺在榻上,臉色蠟黃,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雲州那一箭,射中了舊傷,回來路上又顛簸了十來天,等到了開封,他已經下不了牀了。
符皇后守在榻邊,眼眶紅腫,卻強忍着沒哭。
“陛下……”
“傳……傳旨。”郭榮的聲音很輕,像風裏的燭火,“冊封宗訓……爲梁王。”
符皇后愣住了,“陛下,宗訓才六歲……”
“六歲也得封。”郭榮喘了口氣,“朕……朕怕是撐不了多久了。得給他……給他個名分。”
“你這樣會害了宗訓的。”符皇后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管不了那麼多了!相信三弟爲了大局考慮會再次退讓的。”
“陛下,秦王已經讓了一次,怎麼還可能讓第二次。”
“……”雖然郭榮明白這個道理,但他還是不想放棄。
要知道做不上那個位子,生生世世便是沒有了機會。
而且他靈魂深處有一個聲音,他姓柴,而不是郭。
這個天下應該是他們柴家的,而不是郭家的。
此時的符皇后也看出了郭榮的堅持,只能是跪在榻前,磕頭領旨。
同一天,昭義節度使李筠從北邊送來捷報:攻克遼州,擒獲北漢刺史張丕旦。
郭榮看着那份捷報,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打得好……打得好……”
接着他放下捷報,閉上眼睛。
十月十九日深夜,萬歲殿裏傳出哭聲。
郭榮走了。
四十歲,在位六年。
消息傳出,整座汴梁城都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震天的哭喊聲。
百姓們跪在街上,對着皇宮的方向磕頭。
那些從南邊遷來的百姓,那些從北邊逃難來的流民,那些受過皇恩的、沒受過皇恩的,都在哭。
“陛下……”
“陛下走得太早了……”
皇宮裏,符皇后抱着六歲的柴宗訓,哭得幾乎昏厥。
可符皇后沒有時間哭太久。
因爲國防軍動了。
郭榮駕崩的消息傳出的那一刻,汴梁九門同時關閉。
城門守軍全部換成了國防軍的人,只進不出。
皇城四周,國防軍列隊而立,甲冑鮮明,刀槍出鞘。
朝中大臣們被堵在各自的府邸裏,出不了門。
符家的人想去宮裏,被攔在路口,只准進,不準出。
就連符皇后自己,也被軟禁在寢宮裏,身邊只有幾個貼身的宮女。
整座汴梁城,彷彿一夜之間回到了那個恐怖的夜晚……
後漢劉承佑誅殺郭家滿門的那一夜。
只是這一次,屠刀握在另一個人手裏。
秦王府。
蘇寧坐在書房裏,面前攤着一份發黃的詔書。
那是父皇郭威臨終前留下的,“兄終弟及”的遺詔。
王樸、趙普和李昉站在一旁,而王樸輕聲道,“殿下,九門已閉,皇城已控。符皇后和梁王安頓在寢宮,沒有走漏任何消息。朝中百官,都在各自府中候着。”
蘇寧點點頭,沒有說話。
一旁的趙普卻是強忍興奮的看向蘇寧,“殿下,該勸進了。”
蘇寧抬起頭,看着趙普,“你讓我勸進?”
“不是勸進,是順應天命。”趙普道,“太祖和陛下遺詔在此,國防軍在手,天下歸心。殿下若再推辭,反而讓人不安。”
蘇寧沉默片刻,“三辭三讓的規矩,不能破。”
趙普三人立刻明白了,“屬下這就去安排。”
第二天,百官聯名上表,勸秦王即皇帝位。
蘇寧推辭,說“先帝新喪,不忍即吉”。
第三天,百官再上表。
蘇寧再辭,說“德薄才湥y當大任”。
第四天,百官三上表。
這一次,符皇后親自帶着六歲的柴宗訓,跪在秦王府門外。
“殿下,”符皇后抬起頭,眼眶紅腫,“宗訓年幼,擔不起這江山。太祖遺詔在此,兄終弟及。殿下若再不即位,大周江山,誰來守?”
蘇寧站在府門口,看着跪在地上的孤兒寡母,沉默了很久。
他終於上前,扶起符皇后。
“娘娘請起。”
接着,蘇寧接過那道遺詔,展開看了一遍。
然後抬起頭,自然是看出來這不是柴榮的手筆。
畢竟柴榮還是想讓柴宗訓繼位,可惜事情發生的太倉促,上天根本沒給他留下操作的時間。
“臣,遵旨。”
顯德六年十月二十五日,蘇寧在崇元殿即皇帝位。
改元盛世,明年爲盛世元年。
登基大典簡單而莊重,沒有鋪張,沒有奢靡。
蘇寧穿着皇帝的禮服,一步一步走上御座,轉身,坐下。
百官跪伏,山呼萬歲。
他坐在那裏,望着階下那些熟悉的面孔……
曹彬、潘美、石守信、王彥軍、王審琦、趙普、王樸、李昉、魏仁浦……
還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從伴讀營裏走出來的年輕將領們。
十二年了。
自己終於成了大周的皇帝,整整推遲了十二年。
這十二年自己一直都在忍耐,忍耐大周對中原的統治更牢固。
然而,登基後的第一道詔書,卻是處置柴氏一門的。
“郭榮功在社稷,追尊爲世宗,諡號睿武孝文皇帝,葬於慶陵。”
“柴氏一門,恢復原姓。從此不姓郭,只姓柴。”
“梁王柴宗訓,降封爲安樂侯。賜第京師,終身富貴。”
“柴氏非皇室子弟,永不預政預軍預商。”
這道詔書一出,朝野震動。
有人覺得太狠——世宗屍骨未寒,就把他兒子從皇族裏除名了。
也有人覺得夠意思——至少保住了命,保住了富貴。
換作歷史上那些篡位的,能有這個結果?
如今的符皇后已經成爲了符氏……
哪怕是早就有了心理預期,可接到詔書的時候,依舊是沉默了很久很久。
想起那天在秦王府,蘇寧對自己說的話:
“這孩子,一輩子衣食無憂,富貴安康。”
“謝……謝陛下。”符氏跪下來,對着皇宮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汴梁城的緊張氣氛,漸漸散去。
九門重開,街上恢復了往日的熱鬧。
那些被軟禁在家的大臣們,陸續出來活動。
國防軍撤回了軍營,皇城的守衛換成了普通禁軍。
一切彷彿都回到了從前。
可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大周有了新的皇帝。
那個從井裏爬出來的少年,終於坐在了那張椅子上。
盛世元年正月初一,蘇寧在崇元殿接受百官朝賀。
他看着階下那些跪伏的身影,看着殿外陽光普照的廣場,忽然想起郭威臨終前說的那句話。
“意哥兒,我去見你母親和哥哥們了。”
他抬起頭,望向天空。
郭威,爲了表示我對您的尊重,當初選擇了忍讓,但是忍讓只可能有一次。
……
第2465章 盛世元年
盛世元年正月初一,蘇寧登基後的第一道詔書,是大赦天下。
汴梁城裏的牢門打開,那些因小罪被關押的犯人跪在街上磕頭謝恩。
死囚們改爲流放,流放的改爲徒刑,徒刑的當場釋放。
消息傳開,百姓們紛紛湧到宮門前,對着崇元殿的方向跪拜。
“新皇仁德!”
“萬歲萬歲萬萬歲!”
蘇寧站在殿內,聽着外面隱約傳來的歡呼聲,面色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