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王峻看不慣他們。
更準確地說,王峻看不慣任何一個不在他掌控之中的文官。
“李谷那個酸儒,懂什麼軍國大事?”
“範質一介白面書生,憑什麼位列學士承旨?”
這些話,王峻在私下說了無數遍,漸漸也帶到朝堂上。
廣順三年二月,大朝會。
李谷奏請複覈河北諸州軍糧賬目,王峻當場駁斥,說這是“掣肘邊將、動搖軍心”。
範質草擬一道關於裁汰老弱士卒的詔書,王峻直接衝到翰林院,指着範質的鼻子罵了半個時辰。
李谷、範質忍了。
郭威也忍了。
但王峻沒有收斂。
三月,他做了一件更出格的事。
晉王、開封尹郭榮(柴榮),郭威的養子,朝野公認的儲君人選之一……
尤其是郭威並沒有因爲蘇寧的出現,而對郭榮有任何的打壓和排斥。
自去年起,郭威就有意召晉王郭榮入朝參與軍國重事。
這既是栽培,也是考察。
然而,王峻不允。
他在郭威面前跪了整整一個時辰,力陳“晉王不宜久居京師”“藩邸親王不應預聞朝政”。
“陛下,”王峻聲音哽咽,眼眶泛紅,“臣非與晉王有隙,實爲社稷計。親王預政,古來鮮有善終者。臣一片赤眨斓乜设a!”
郭威看着這個從鄴都就跟着自己的老將,看着他那張因爲激動而漲紅的臉,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當場駁斥王峻。
但也沒有再提召柴榮入朝的事。
郭榮繼續在藩邸待着,每日讀書、習武、見客,神色如常。
只有侍衛親軍統領郭忠知道,陛下那夜獨坐在御書房,直到四更。
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三月末。
王峻再次上表,言辭激烈,直接要求罷免李谷、範質二人。
表文中有這樣的話:“李谷勾連外藩,範質私藏甲冑,二人心懷叵測,不可留於朝中。”
沒有任何證據。
憑空捏造,構陷大臣。
郭威把這份奏表看了三遍,擱下,拿起,又擱下。
殿中侍立的宦官大氣都不敢喘。
“王峻呢?”郭威問。
“回陛下,王樞密在府中,說是……在等陛下回復。”
郭威沒有再說話。
次日早朝。
百官分列,氣氛比往日更加凝滯。
王峻站在武班首位,面色倨傲,似乎篤定陛下會再次讓步。
御座之上,郭威的聲音傳來:
“王峻。”
王峻出列:“臣在。”
“你跟隨朕多少年了?”
王峻一怔,旋即應道,“自鄴都起兵,至今八年。”
“八年。”郭威重複着這個數字,語氣平靜,“八年了,朕的江山有你一半。朕從沒有虧待過你。”
王峻臉色微變,正要開口,郭威抬手製止了他。
“你逼李谷、逼範質,朕忍了。你阻晉王入朝,朕也忍了。”
“朕想着,你是老兄弟,刀山火海一起闖過來的,驕縱些也是人之常情。”
“可你不該構陷大臣。”
郭威的聲音忽然沉下去,如鉛雲壓城。
“李谷、範質若有罪,證據何在?”
王峻張口結舌。
“沒有。”郭威替他回答,“什麼都沒有。只有你王樞密一張嘴。”
“你嘴一張,說李谷勾連外藩。嘴再一張,說範質私藏甲冑。”
“朕若準了,明日是不是就有人說晉王址矗俊�
王峻的臉刷地白了。
他撲通跪倒,膝行幾步,聲音顫抖,“陛下!臣絕無此意!臣對陛下一片忠心,天地可表……”
“你的忠心,朕領了。”郭威站起身,“你的驕縱,朕也受夠了。”
他從御案上取過一道早已寫好的詔書,交給身旁內侍。
內侍展開,尖細的嗓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
“樞密使、同平章事王峻,恃功驕蹇,干預朝權,誣陷大臣,阻撓親賢。念其舊勳,不忍加誅,特免去本兼各職,貶爲商州司馬,即日離京,不許逗留。”
殿中死寂。
王峻跪在那裏,彷彿被抽去了脊骨。
“……商州司馬?”他喃喃重複,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商州,秦嶺以南,山高路遠。
從樞密使到商州司馬,貶了何止十級。
他抬起頭,望向御座上那道熟悉的身影,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郭威沒有看他。
“退朝。”
羣臣魚貫而出。
沒有人敢看王峻,也沒有人敢扶他。
他就那樣跪在冰冷的大殿石磚上,直到最後一個內侍的身影也消失在殿門之後。
七日後,王峻啓程赴商州。
出城那日,只有幾個老僕跟隨。
曾經門庭若市的樞密府,如今冷落蕭條。
他沒有等到任何人來送行。
城門外,驛道蜿蜒向南,隱入初春的薄霧中。
王峻在馬背上回望汴梁城樓。
他想起八年前,自己隨郭威從鄴都起兵,一路南下,勢如破竹。
那時他還不是樞密使,郭威也不是皇帝。
他們是並肩殺敵的兄弟。
城樓越來越遠,終於化作一個模糊的黑點。
王峻轉過頭,策馬向南,再也沒有回頭。
消息傳到城外軍營時,蘇寧正在和王樸覈對揚州分號新一季的進貨賬目。
趙普把朝堂上傳出的詳細經過低聲說完,便退到一旁。
蘇寧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手裏的筆頓了一瞬,墨跡在紙上洇開一小塊。
“商州司馬。”他輕聲重複。
“是。”趙普道,“殿中侍御史親自監送,七日內離京。”
蘇寧把那張洇了墨的紙揭起,放到一旁。
他繼續覈對賬目,神色如常。
王樸看了他一眼,沒有問什麼。
夜色深沉,城外軍營的燈火次第熄滅。
蘇寧獨自坐在賬房窗前,望着汴梁城的方向。
城裏的皇城,御書房的燈還亮着。
他知道父親今夜不會早睡。
八年的老兄弟,說貶就貶了。
那些在鄴都一同飲過的酒、在戰場上託付過性命的信任、在稱帝時許下的富貴同享的諾言……
都隨着那道貶謫詔書,飄散在初春的風裏。
帝王家,從來如此。
蘇寧關上窗。
他沒有評價父親的決定,也沒有爲遠赴商州的王峻嘆息。
他只是想起,王峻在朝堂上最後一次跪求陛下收回成命時,喊的那句話:
“臣一片赤眨斓乜杀恚 �
天地可表。
可天地,從來不會爲任何人作證。
“趙普,讓‘明理堂’加強對控鶴軍的監控,做好配合孤接收控鶴軍的準備。”
“諾。”
……
王峻離京的第三日,郭威在御書房召見了秦王蘇寧。
“控鶴軍。”郭威沒有拐彎抹角,“王峻留下的攤子,你來接。”
郭信垂首,“兒臣領旨。”
沒有推辭,沒有謙讓。
郭威看着這個沉默寡言的兒子,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
十四歲從井裏爬出來,十六歲封秦王,如今不過十七歲,就要接手大周最精銳的禁軍之一。
控鶴軍,三千鐵騎,拱衛京畿。
王峻經營了整整八年,從上到下,都是他的舊部。
這不是一塊好啃的骨頭。
“你可有難處?”郭威問。
“有。”蘇寧道,“兒臣想對控鶴軍進行改編。”
郭威沒有意外。
“如何改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