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會算賬?”
“會。”
“讀過兵書沒有?”
“……讀過一點。”
“哪本?”
“《孫子》《吳子》,還有……公子自編的一本小冊子。”
郭榮沒有再問。
接着他讓人把這些年輕人分到各部,任了書吏、賬房、軍需官。
臨走前,他說了一句,“好好幹。”
沒有更多了。
但這一句,已足夠表明態度。
消息傳到王峻、王殷耳中,兩人都沉默了很久。
晉王郭榮沒有藉機打壓秦王的人,也沒有刻意唤j。
他只是公事公辦,把這些年輕人當成尋常的軍吏,分派到他們該去的位置。
這比任何打壓或唤j,都更讓人無話可說。
秦王聽聞後,也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對任何人評價這位兄長。
只是後來,派往郭榮帳下的伴讀,從一期五人,增加到了一期十人。
而郭榮照單全收,不增不減,不冷不熱。
如同對待任何一件分內之事。
伴讀營的影響力,就這樣在沒有人刻意推動、也沒有人能夠阻擋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三年。
從第一批的一百人,到如今第三批結業、第四批在訓。
從最初只在汴梁城外的廢棄軍營裏默默操練,到如今大週一十六軍、上百個指揮,都有這些年輕人進進出出的身影。
從最初被人暗中譏諷,到如今每逢新一期伴讀即將結業,便有人提前數月遞帖子、託人情的爭奪名額。
郭威知道這一切。
他坐在御書房裏,聽郭忠稟報完伴讀營最新的派遣名冊,沉默了很久。
“意哥兒……”他開口,聲音有些澀,“想做太子嗎?”
郭忠垂首,不敢答。
郭威沒有等他回答。
他看着窗外汴梁灰濛濛的天,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他不想。”
“他要是想,就會來找我哭,像小時候那樣。”
“他不來,就是不想。”
郭忠仍不敢答。
但他知道,陛下說對了。
城外軍營。
第五期伴讀正在跑操。孫五的罵聲穿過暮色,依舊中氣十足。
蘇寧站在土臺邊,看着那些年輕的身影一圈圈跑過。
趙普立在他身側,袖中揣着今夜要發出的密信。
“殿下,”趙普輕聲道,“護聖軍那邊,李都頭又託人來問,下期能不能多派兩人。他說他們指揮使嫌賬目太亂,想借個會複式記賬法的。”
蘇寧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跑操的隊伍,忽然問道,“大哥那邊,有沒有來過這樣的消息?”
趙普頓了一下。
“沒有。晉王殿下……從未主動要過人。”
“但他從不拒收。”
“是。從不拒收。”
蘇寧沒有說話。
暮色漸深,最後一圈跑完了。
孫五的罵聲變成了解散開飯的吆喝。
蘇寧轉身,向營房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
“下期,給大哥那邊加派三個人。”
趙普微怔,“殿下,晉王那邊從未主動要人,我們加派……”
“他不會主動要的。”蘇寧道,“但只要我派,他就會收。”
“這就行了。”
他沒有解釋“這”是指什麼。
趙普也沒有問。
他只是在心中默默記下,回頭要去賬房核一下,晉王殿下那邊現有的伴讀名額,以及下期可以加派的合適人選。
隨着通過“明理堂”對情報的掌控,趙普意識到秦王心中的龐大計劃。
而王峻和王殷的囂張跋扈註定會走向滅亡,很明顯秦王已經開始在暗中做準備了。
夜色漸濃,營房各處亮起燈火。
飯堂裏飄來熱騰騰的炊煙,有人在高聲談笑,有人在爭論白天沒算清的一道賬目。
蘇寧走進飯堂,在長條凳上坐下。
有人把一碗熱粥推到他的面前。
“殿下,今兒的粥稠,您多喝點。”
“嗯。”
秦王低頭喝粥,熱氣蒙上眉眼。
周圍沒有人停下筷子,沒有人突然變得拘謹。
三年了,他們早就習慣了和秦王一起喫大鍋飯。
他們也都是自認爲就是秦王殿下的左膀右臂……
蘇寧喝完粥,把空碗放回桌上。
他忽然想……
那些被他派往各軍的人,此刻也在喫着這樣的飯嗎?
他們會在軍中伙房裏,和那些曾經只會拿刀、如今也會打算盤算賬的都頭們,擠在一起喝熱粥嗎?
他們會被人接納嗎?
會被人信任嗎?
會有人發現,他們其實不只是來算賬的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種子已經撒下去了。
撒進了大周每一支軍隊的庫房裏、賬冊旁、功過簿邊。
撒進了那些粗豪軍漢從不在意、卻一天也離不開的繁瑣庶務裏。
三年了。
有的人已經升了軍需官,有的成了都頭身邊的親信書吏,有的被將軍點名留任,再也“借”不回去。
沒有人知道他們是秦王的人。
不,也許有人知道。
但他們不在乎了。
因爲這些年輕人算賬又快又準,填寫的功過簿從不遺漏,盤點的糧秣數目分毫不差。
因爲他們從不參與派系爭鬥,對誰都恭恭敬敬,分到誰的麾下就盡心替誰辦事。
因爲他們……
有用。
有用,就夠了。
這亂世裏,有用的人,總是能活下去的。
蘇寧放下粥碗,起身走出飯堂。
外面夜色沉沉,營房燈火點點。
他站在空無一人的操場上,仰頭望天。
三年了。
種子撒下去了,根扎住了。
接下來,就是等。
等它們自己長成樹。
他自己,也是種子。
只是發芽得慢些,長得也慢些。
但他不急,自己等得起。
……
第2445章 吞掉控鶴軍
廣順三年,春。
郭威對王峻的忍耐,終於達到了頂點。
其實這忍耐,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自郭威稱帝以來,王峻就以“首倡大義”自居,愈發驕橫跋扈。
朝堂之上,他敢當着百官的面駁斥宰相;軍營之中,他敢越過樞密院直接調動兵馬。
郭威念舊,想着他是從鄴都起兵時就跟着自己的老兄弟,幾次忍了,也幾次私下勸過。
可王峻聽不進去。
他覺得這江山有他一半,他覺得郭威這皇位是他推上去的。
他不明白,或者不願意明白……
推上去的人,也能被拉下來。
這一年的矛盾,是從李谷、範質開始的。
李谷,戶部侍郎,掌天下錢糧。
範質,翰林學士承旨,擬詔書、掌機要。
二人皆是郭威親自擢拔的文官,清正幹練,是郭威用來制衡武將的重要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