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趕車的是局裏的老職工劉師傅,看見蘇寧,趕緊停車:“蘇局長,回局裏啊?”
“對,劉師傅,捎我一程。”
“快上車,正好我也回局裏拉物資。”
馬車在土路上顛簸前行。
劉師傅是個話癆,一路上說個不停,“蘇局長,您昨天在壩上立規矩的事,傳回局裏了。曲局長聽說後,臉色不太好看啊。”
“哦?爲什麼?”蘇寧問。
“您想啊!您一個副局長,上壩第一天就又是簽字又是立規矩,曲局長這個正局長臉上掛不住啊。”劉師傅壓低聲音,“我聽說,曲局長私下說您‘越權’和‘搞特殊化’。”
蘇寧笑了:“隨他說去。壩上的事,關係到人命,不嚴格不行。”
“那是那是。”劉師傅連連點頭,“不過蘇局長,您也得注意點方式。曲局長那個人,心眼不大。您太強勢了,他肯定不舒服。”
“我心裏有數。”蘇寧說,“對了劉師傅,先遣隊那個張福林,你熟嗎?”
“張福林?”劉師傅想了想,“不太熟。他是三個月前來的,說是老家鬧饑荒,出來找活路。人挺老實,幹活也賣力,就是不太愛說話。”
“誰介紹他來的?”
“好像是……?”劉師傅撓撓頭,“我想想……對了,是後勤科老王的親戚。老王說張福林是他遠房表侄,家裏困難,讓給安排個活。”
“後勤科老王?”蘇寧記住了這個名字。
“是啊!老王您認識吧?王富貴,管倉庫那個。”
“認識。”蘇寧點頭,“行了,我就隨便問問。”
馬車又走了一段,劉師傅忍不住問:“蘇局長,壩上那些大學生,能行嗎?我聽說都是城裏長大的,細皮嫩肉的,能喫得了塞罕壩的苦?”
“不喫也得喫。”蘇寧說,“國家把他們派來,就是相信他們能行。咱們要做的,就是創造條件,讓他們儘快適應。”
“唉,也是。”劉師傅嘆氣,“我就是擔心,別像前幾年那樣,來了又走,白白浪費國家資源。”
“這次不一樣。”蘇寧看着遠處的荒漠,“這批學生,眼裏有光。只要引導好了,能成事。”
“那就好,那就好。”劉師傅揮動鞭子,“駕!咱們快點,趕在中午前到局裏,還能喫上熱乎飯。”
馬車加速,揚起一路塵土。
蘇寧靠在車板上,閉上眼睛,腦子裏開始盤算回到局裏要處理的事:
第一,糧食問題。
八名學生加上先遣隊,一共十三個人。
每人每月二十八斤糧,其中細糧只有三成。
這點定量,在壩上高強度勞動下根本不夠。
得想辦法爭取額外補助。
第二,工具問題。
趙天山反映,現有的鐵鍬、鎬頭質量太差,用幾天就捲刃斷把。
得聯繫縣農機廠,定製一批耐用的工具。
第三,經費問題。
建林場需要錢,買樹苗需要錢,修路建房都需要錢。
圍場縣窮,林業局更窮,得去承德甚至省裏跑項目。
第四,人員問題。
武延生要調走,張福林要調查,還得再物色幾個踏實肯幹的人補充到壩上。
第五……
事情一件接一件,像山一樣壓過來。
但蘇寧不覺得累。
在《平凡的榮耀》世界裏,他處理過比這複雜十倍百倍的問題。
商海沉浮,權植┺模臉硬槐确N樹難?
可奇怪的是,那些動輒幾億的投資決策,似乎都沒有眼前這些“小事”讓他覺得有意義。
也許是因爲,在這裏,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能實實在在改變一片土地、一羣人。
馬車顛了一下,蘇寧睜開眼。
遠處,圍場縣城的輪廓已經依稀可見。
低矮的房屋,冒煙的煙囪,土路上走着的行人。
這就是1962年的北方小城。
貧窮,落後,但充滿生機。
而蘇寧要做的,就是爲這片土地,守住那份生機,培育那份希望。
“劉師傅,直接去局裏。”蘇寧說。
“好嘞!”
馬車駛進縣城,拐進林業局大院。
蘇寧跳下車,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大步走向辦公樓。
塞罕壩的故事還在繼續,而他的戰鬥,也從壩上轉移到了這裏。
糧食、工具、經費、人事……
每一場戰鬥,都不比對抗風沙容易。
但他準備好了。
爲了那片荒漠上的綠色希望,爲了那羣年輕人的青春夢想。
……
蘇寧離開了塞罕壩之後,營地裏的氣氛明顯鬆了下來。
武延生第一個把鐵鍬往地上一扔,長長吐了口氣:“我的媽呀!可算走了。”
“你小聲點。”覃雪梅瞪他,“讓趙隊長聽見,又要說你。”
“聽見就聽見。”武延生不在乎地擺擺手,“蘇副局長在的時候,我是真不敢說話。你們沒感覺嗎?他往那一站,眼神一掃,我就心裏發毛。”
隋志超湊過來:“延生,你說到點子上了。蘇副局長那個氣場,太強了。昨天開會,他讓我簽字,我手都是抖的。”
“可不是嘛。”那大奎也加入討論,“我長這麼大,沒見過這麼嚴厲的領導。說話一句是一句,不帶開玩笑的。昨天我頂了他一句,他那眼神,嘖嘖,像要殺人。”
幾個女學生也圍了過來。
沈夢茵還心有餘悸:“昨晚的事,我現在想起來還後怕。不過蘇副局長訓我的時候,我更怕。你們說,他會不會真把咱們的表現記在檔案裏?”
“肯定記了。”武延生很肯定地說,“你沒看他那個筆記本?厚厚一本,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昨天咱們說的每句話,他都記下來了。簽字的時候,我特意看了,連我插嘴那句‘您不懂技術’都原話寫上了。”
“那怎麼辦啊?”沈夢茵急了,“要是記在檔案裏,以後分配工作、評先進,不都受影響嗎?”
“知道怕了?”覃雪梅看着她,“知道怕就好好幹,別違反紀律。蘇副局長雖然嚴厲,但說得都對。昨晚要不是趙隊長及時趕到,咱們四個……”
她沒說完,但大家都明白意思。
孟月小聲說:“其實我覺得蘇副局長是爲咱們好。壩上條件這麼差,不立規矩,真會出事。”
“我也這樣覺得。”季秀榮接話,“他雖然兇,但說的都是實話。你看馮程,一個人在壩上三年,經驗比咱們豐富多了。咱們一來就要拔人家的苗,確實不合適。”
提到馮程,武延生又來勁了:“馮程那是瞎搞,三年種不活幾棵樹。咱們是科班出身,按科學方法種樹,肯定比他強。”
“你少說兩句吧。”覃雪梅皺眉,“昨天的事還沒給你教訓?要不是你煽風點火,我能那麼衝動?”
武延生被懟得沒話說,訕訕地閉嘴了。
一直沒說話的閆祥利突然開口:“你們說,蘇副局長爲什麼這麼年輕就當上副局長了?看他的樣子,也就三十出頭吧?”
“這我知道。”隋志超壓低聲音,“我昨天跟先遣隊的老魏聊天,他告訴我的。”
“快說說!”大家都來了興趣。
隋志超看了看周圍,確認趙天山不在,才神祕兮兮地說:“蘇副局長可不是一般人。他是志願軍團長,在朝鮮打過仗,立過功的。”
“團長?”武延生喫驚,“這麼年輕就是團長?”
“人家是打出來的。”隋志超說,“老劉說,蘇副局長1951年入朝,從戰士一路打到團長。上甘嶺戰役你們知道吧?他那個團,守了十七天,打退美軍幾十次進攻。他自己負傷三次,輕傷不下火線。”
學生們都聽呆了。
上甘嶺戰役,他們從報紙上看過報道,知道那是朝鮮戰爭中最慘烈的戰役之一。
能在那種戰役中當團長、還活下來的,都是真正的戰鬥英雄。
“那……那他怎麼來林業局了?”覃雪梅問,“這樣的戰鬥英雄,回國後應該留在部隊,或者到省裏、部裏工作纔對啊。”
“這就是關鍵了。”隋志超聲音更低了,“老魏說,蘇副局長回國後,本來是要留在北京城的,職務都安排好了。但他自己堅決要求下基層,而且要去最艱苦的地方。組織上拗不過他,就讓他來了塞罕壩。”
“自己要求的?”那大奎不理解,“爲什麼啊?北京多好,來這窮地方受苦?”
“這我就不清楚了。”隋志超搖頭,“老魏說,蘇副局長這個人,想法跟一般人不一樣。他不圖舒服,就想去最需要他的地方。”
學生們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武延生才嘟囔一句:“怪不得氣場那麼強,原來是戰場上殺出來的。”
“所以咱們以後還是老實點吧。”隋志超總結,“跟這樣的領導耍心眼,那不是找死嗎?人家在戰場上真刀真槍都見過,咱們這點小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
“你說得對。”覃雪梅點頭,“我覺得蘇副局長雖然嚴厲,但是個幹實事的人。他讓咱們簽字、立規矩,不是故意刁難,是讓咱們學會承擔責任。咱們既然來了塞罕壩,就得拿出真本事來,不能光說不練。”
“我也這麼想。”孟月說,“咱們是來種樹的,不是來混日子的。蘇副局長要求嚴,對咱們是好事。嚴師出高徒嘛。”
沈夢茵還有些擔心:“可是……他會不會對咱們印象不好了?昨天咱們違反紀律……”
“那就要看咱們以後的表現了。”覃雪梅說,“只要咱們好好幹,遵守紀律,把樹種活了,他肯定會改變看法的。”
……
第2356章 《最美的青春5》
回到圍場林業局的第三天,蘇寧就準備在局務會議開炮了。
會議室裏煙霧繚繞。
局長曲和坐在主位,左手邊是幾個副局長和科室負責人,右手邊是蘇寧。
桌上擺着幾個搪瓷缸子,裏面泡着劣質的茶葉沫子。
“今天開會,主要討論兩件事。”曲和清了清嗓子,“第一,塞罕壩林場建設進展。第二,人員調配和後勤保障。蘇副局長剛從壩上回來,先說說情況。”
蘇寧打開那個藍皮工作日誌,翻到最新一頁:“我先彙報壩上的情況。八名大學生已經到位,目前正在熟悉環境,整理苗圃。先遣隊在趙天山帶領下,完成了營地基本建設。但從這幾天的觀察看,問題不少。”
“什麼問題?”曲和問。
“主要是人員素質問題。”蘇寧直截了當,“八名學生裏,有一個叫武延生的,問題很大。我建議,把他調離塞罕壩。”
會議室裏一陣騷動。
“調離?”人事科長老陳推了推眼鏡,“蘇副局長,這可不是小事。這批大學生是林業部直接分配的,咱們說調就調,合適嗎?”
“不合適也得調。”蘇寧把日誌推到桌子中央,“這是武延生這幾天的表現記錄。大家可以傳着看看。”
日誌在腥耸盅Y傳遞。
上面密密麻麻記着:
“4月18日,武延生公開頂撞領導,質疑管理決定。”
“4月18日晚,武延生帶頭起簦_陷馮程同志。”
“4月19日,武延生消極怠工,散佈負面言論。”
每一條都有時間、地點、證人,清清楚楚。
“這……”老陳看完,眉頭皺起來,“確實是有點過分。但蘇副局長,大學生剛來,有點毛病也正常。咱們多教育教育,應該能改。”
“教育?”蘇寧搖頭,“陳科長,我在壩上試過教育。沒用。武延生不是一般的毛病,是品行問題。他討好女同學,排擠老同志,頂撞領導,唯恐天下不亂。這樣的人留在壩上,早晚出事。”
曲和接過日誌看了幾眼,放下後說:“蘇寧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咱們要實事求是地看問題。武延生有缺點,可以批評教育嘛。直接調走,是不是太簡單粗暴了?”
“曲局長,”蘇寧看着曲和,“我不是簡單粗暴,我是防患於未然。您知道塞罕壩是什麼地方嗎?是戰場。在那裏,一個人出事,可能影響整個團隊。武延生這種挑事的人,留在團隊裏就是定時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