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同病房的丹恩中尉看到他這副樣子,會打趣他:“嘿,甘,是你的女朋友寄來的嗎?”
阿甘會認真地糾正:“是珍妮,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但臉上那藏不住的笑容,卻暴露了他內心更深的情感。
這些來自大洋彼岸的信件,對於躺在戰地醫院病牀上的阿甘來說,是比任何止痛藥都更有效的良藥。
它們驅散了戰爭的陰霾,填補了康復期的無聊,更在他那單純的心靈裏,注入了無限的期待和快樂。
如今更加堅定了要活下去、要平安回去的信念。
要回去見媽媽,見哥哥蘇寧,見巴布,還有……
見那個在孟菲斯等着他的、變得越來越好的珍妮。
他的世界,因爲這些信件,而變得無比充實和充滿希望。
……
第2249章 《阿甘正傳17》
與因傷得以在後方休養、還能收到珍妮來信的阿甘相比,蘇寧的處境則截然不同。
非但無法“幸摺钡貞{藉負傷退出前線,反而因爲他那愈發突出的戰鬥能力和冷靜判斷,成爲了A連乃至整個營部眼中不可或缺的尖兵。
任務一個接一個,如同永無止境的循環,將他牢牢釘在這片綠色的地獄裏。
蘇寧感覺自己像一把過於鋒利的軍刀,被頻繁地使用,卻無人關心刀刃是否會因此磨損甚至折斷。
在一次深入敵控區,旨在偵察並可能摧毀一條疑似補給線路的夜間任務中,蘇寧所在的偵察排滲透到了一片地勢相對平緩的河谷地帶。
藉着朦朧的月光和夜視儀,他們發現了一隊人影正在一條溪流上忙碌。
新上任的排長詹森中尉壓低聲音,透過無線電傳達觀察到的結果,“發現目標,約十五人,攜帶工具,像是在架設簡易橋樑或修復道路。像是工程兵單位。各小組注意,佔據有利射擊位置,聽我命令……”
按照標準交戰規則,在敵控區發現的任何軍事人員,尤其是正在執行工程任務、直接支持前線作戰的單位,都是合法的攻擊目標。
然而,趴在最前沿觀察點的蘇寧,眉頭卻緊緊鎖了起來。
透過高倍率夜視望遠鏡,看得比排長更清楚。
那確實是一隊越南工程兵,他們穿着簡陋的軍服,身上揹着的是工兵鏟、斧頭和籮筐,而不是步槍。
只有少數幾個人在周圍警戒,肩上挎着陳舊的AK-47。
他們正在利用木材和當地材料,熟練而沉默地修復一座被雨水沖垮的小木橋。
他們的動作專注,臉上帶着勞動特有的疲憊,沒有任何戰鬥準備的跡象。
學過歷史的蘇寧自然是知道這幫工程兵來自哪裏,自己是絕對不可能向他們主動開槍的。
自己是華裔,但絕對不是漢奸,有些底線絕對不可能突破。
“排長,”蘇寧的聲音通過無線電傳入詹森中尉的耳中,異常冷靜的說道,“請求重新評估進攻目標。”
“評估什麼?甘,他們是越南工程兵,正在修復交通線,這符合攻擊標準!”詹森中尉的語氣帶着不解和一絲不耐煩。
“他們攜帶的是工具,不是武器。主要任務是非戰鬥性的工程作業。”蘇寧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定理,“攻擊他們,軍事價值有限。他們很快可以派出另一支工程隊替代。但我們一旦開火,槍聲會暴露我們的位置和意圖,可能導致我們無法完成主要偵察任務,並陷入敵方戰鬥部隊的圍剿。風險與收益不成正比。”
“而且,別忘了他們真實的身份,要是不想面對死神的收割,我們必須要冷靜下來。”
無線電裏沉默了片刻,其他埋伏在黑暗中的隊員也聽到了這番對話。
有人覺得蘇寧說得有道理,也有人覺得他過於謹慎,甚至有些……怯戰?
“甘,這是命令!他們是敵人!別忘了你現在是一個美國人。”詹森中尉的聲音嚴厲起來。
“排長,”蘇寧的語氣第一次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堅決,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抗命”的意味,“我拒絕執行此次攻擊命令。我無法向一羣手無寸鐵、正在進行土木作業的工程兵開火。因爲他們和我一樣的種族不允許我這樣做,這違揹我的靈魂。我請求立即撤離該區域。”
“你……”詹森中尉被噎住了。
他深知蘇寧的能力和價值,也清楚這個“幽靈教授”在上級那裏的分量。
更重要的是,蘇寧那冷靜到極點的分析,像一盆冷水,澆熄了他作爲指揮官本能的好戰衝動。
接着他只能是重新評估局勢:確實,爲了這十幾個工程兵,賭上整個精銳偵察排的暴露和可能被包圍的風險,是否值得?
而且這幫看似人畜無害的工程兵纔是真正的王者,隨意的招惹了他們將是最大的愚蠢行爲。
如果蘇寧拒絕開火,強行命令其他人攻擊,效果也可能大打折扣。
夜色中,時間彷彿凝固。
只有溪流邊那些越南工程兵勞作時發出的輕微聲響,以及叢林中永恆的蟲鳴。
最終,詹森中尉深吸了一口氣,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他不能因爲蘇寧的抗命而當場發作,更不能拿全排的安危去賭這一口氣。
“各小組注意,”他的聲音帶着壓抑的怒火和一絲無奈,“取消攻擊命令。保持隱蔽,按原定撤退路線,交替掩護,撤!”
命令下達,偵察排的成員們帶着複雜的心情,如同他們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了身後的黑暗叢林,將那隊對此毫無察覺、仍在專注修橋的越南工程兵留在了月光下。
撤回相對安全區域後,詹森中尉臉色鐵青地把蘇寧叫到一邊:“甘,你今天的行爲,我可以把你送上軍事法庭!”
蘇寧平靜地看着他,眼神深邃:“排長,我的職責是完成任務,並儘可能帶着兄弟們活着回去。屠殺和我有血緣關係的工程兵,不符合這兩項原則中的任何一項。如果您認爲我判斷失誤,可以向上級報告。”
詹森中尉瞪着他,最終只是煩躁地揮了揮手。
他知道,報告上去,上面很可能反而會認可蘇寧這種“顧全大局”的“冷靜”。
這個年輕人,已經不能用普通士兵的標準來衡量了。
這次事件,像一根刺,深深紮在蘇寧心裏。
它讓他更加清晰地認識到這場戰爭的荒謬,以及自己身處其中的身不由己。
蘇寧渴望脫離,不僅僅是爲了生存,更是爲了擺脫這種不得不一次次在殺戮與理智之間做出艱難抉擇的困境。
他望着南方,那是阿甘所在戰地醫院的方向,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至少此刻,他的弟弟是安全的,遠離了這片必須時刻扭曲自己才能生存的泥沼。
而他,還必須繼續走下去,直到找到那個能讓他掙脫這一切的契機。
而且,下一次自己不一定這麼順利的阻止上級,畢竟美國佬可不會理解自己的情懷。
……
偵察排安全返回基地後,排長詹森中尉儘管內心認同蘇寧的判斷,但程序上他必須將這次戰場抗命事件向上級彙報。
很快,營部派來的調查軍官抵達了A連駐地。
來人是一位名叫理查德少校的參郑髯沤鸾z眼鏡,神情嚴肅,帶着一種後方機關人員特有的審視目光。
調查在連部一個簡陋的帳篷裏進行,氣氛凝重。
除了蘇寧和詹森中尉,還有幾名當時在場的士兵作爲證人。
“甘軍士,”理查德少校翻看着報告,語氣平淡卻不失威嚴,“根據報告,你在代號‘夜鶯’的行動中,公然違抗了排長直接下達的開火命令。你對此有何解釋?”
蘇寧坐得筆直,眼神平靜地迎向少校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或怯懦。
“少校,我並非違抗命令,而是基於戰場實際情況,做出了風險最低、收益最高的戰術判斷。”
“戰術判斷?”理查德少校挑了挑眉,“攻擊敵方工程兵,阻斷其後勤補給線,這是明確的軍事目標。你的判斷依據是什麼?”
“依據是目標的軍事價值和行動風險不成正比。”蘇寧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彷彿在陳述一份實驗報告,“第一,目標單位主要攜帶工程工具,武裝護衛力量薄弱,其本身不具備直接攻擊能力。摧毀他們,對敵方作戰體系的打擊微乎其微,他們可以迅速補充。”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當時身處敵控區縱深,核心任務是偵察,而非與敵方糾纏。一旦開火,槍聲和火光會立刻暴露我們的精確位置和兵力規模。敵方在該區域擁有數量優勢和地形熟悉度,我們極有可能陷入包圍,導致任務徹底失敗,甚至全軍覆沒。爲了十幾個工程兵,賭上整個偵察排和核心任務,這不符合軍事效率原則。”
一名當時在場的士官忍不住插話:“可是甘,他們是敵人!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蘇寧轉過頭,看向那名士官,眼神依舊平靜:“士官,我並非仁慈。我的職責是完成任務並確保隊伍安全。攻擊他們帶來的風險,遠大於其軍事價值。這是一種基於理性計算的取捨,與情感無關。”
理查德少校用手指敲着桌面,目光銳利:“甘軍士,你是否認爲,在戰場上,士兵有權根據自己的‘判斷’選擇性執行命令?”
這是一個非常尖銳的問題。
帳篷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蘇寧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少校,我並非選擇性執行命令。我執行的是更高優先級的任務——確保偵察排的安全和主要偵察任務的完成。這就像……”
他尋找着一個恰當的比喻,“就像我們被嚴令禁止越過北緯17度線。那條線本身沒有物理屏障,但它是一條我們必須遵守的‘規則’或‘界限’,因爲越過它可能引發無法承受的後果,甚至戰爭的無限升級。”
“同樣,在我的認知裏,也存在一條界限。主動攻擊一支明顯不具備即時威脅、且攻擊行爲會招致毀滅性後果的非戰鬥性單位,越過這條界限,帶來的不是戰術勝利,而是戰略上的愚蠢和道德上的失衡。有些事情,必須遵守。”
“道德?”理查德少校捕捉到了這個詞,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一絲嘲諷,“在戰場上談論道德,甘軍士,你不覺得這很天真嗎?”
“或許吧!少校。”蘇寧的嘴角微微牽動,露出一絲幾乎看不見的苦澀,“但如果連最基本的、不進行無意義殺戮的底線都失守,我們與野獸何異?我們又憑什麼宣稱自己是在爲‘文明’而戰?”
他的反問讓帳篷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詹森中尉低下頭,若有所思。
其他幾名士兵也神色複雜。
“甘軍士,你是不是還認爲你是一名中國人?”
“不!我在美國出生,在美國的孤兒院長大,同樣被美國家庭撫養成人,我和你們一樣熱愛美國,但是不代表我就要出賣自己的靈魂。”
“……”
理查德少校盯着蘇寧看了很久,似乎想從他那張過於年輕卻異常沉穩的臉上找出破綻。
最終,他合上了文件夾。
“你的觀點,我會如實向營部彙報。你的行爲,嚴格來說確實違反了軍規。但是……”他話鋒一轉,“鑑於你過往卓越的戰績,以及這次行動確實全員安全返回並帶回了有價值的偵察信息,營部可能會酌情考慮。在此期間,你暫停一切外出任務,留在駐地待命。”
調查暫時告一段落。
蘇寧走出帳篷,外面陽光刺眼。
明白這次事件不會輕易了結,但他並不後悔。
堅持了自己的理性判斷和內心那條看不見的底線。
這場調查,與其說是對他的審判,不如說是他對這個扭曲的戰爭體系,一次冷靜而堅決的對抗。
蘇寧再次明確了自己的目標:自己要離開這裏,回到一個可以用邏輯和知識解決問題,而不是用殺戮和違背良知來求存的世界。
……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
蘇寧在駐地待命期間,收到了來自麻省理工學院惠勒教授的回信。
信寫得很長,字裏行間充滿了導師的關切與無奈。
“親愛的蘇:
收到你的來信,我與你一樣感到痛心。
一顆本應在學術殿堂探索宇宙奧祕的頭腦,卻被困於戰壕之中,這無疑是這個時代最大的荒謬之一。
我已盡力嘗試。
我聯繫了在國防部高級研究計劃局(DARPA)和總統科學諮詢委員會的幾位老朋友,向他們強調了你在理論物理,尤其是廣義相對論領域的罕見天賦,以及這種天賦在前線步兵崗位上的巨大浪費。
我甚至提出,是否可以援引“對國家利益至關重要”的特殊人才條款,將你調至後方研究機構。
然而,回應均令人失望。
官僚系統的僵化超乎想象。
他們承認你的學術潛力,但認爲這與你履行士兵職責並無直接衝突。
一位官員甚至直言,在當下政治和軍事壓力下,從火線調離一名屢建戰功的士兵,無論出於何種理由,都可能被輿論解讀爲特權操作,這是軍方高層極力避免的。
很抱歉,我的力量在龐大的戰爭機器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孩子,請務必堅持下去,保持你心智的清醒。
物理學的大門永遠不會對你關閉。
期待有一天能在校園裏再次見到你。
你論吹模蕴亍せ堇铡�
這封信在蘇寧的預料之中。
學術界的聲望在冰冷的政治和軍事現實面前,往往蒼白無力。
他並未過分沮喪,只是將希望更多地寄託在了另一條或許不那麼正規,但可能更有效的途徑上。
與此同時,在孟菲斯的“雅園”,貓王埃爾維斯·普雷斯利也確實將蘇寧的請求記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