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下官現任應天巡撫劉文正,恭候蘇大人多時了。”老者上前一步,拱手行禮。
蘇寧連忙還禮:“劉大人客氣了。晚輩初來乍到,還望劉大人多多指教。”
“蘇大人客氣了。”
兩人寒暄間,屬官們已備好轎馬。
按照規制,新任巡撫需先在城外接印,而後方可入城。
儀仗在前開道,鑼聲清脆,沿途百姓紛紛駐足觀望。
“新任撫臺到了!”“聽說這位蘇大人,在京城可是個鐵面人物。”
“清賬司出來的,怕是要在江南掀起風浪了。”
竊竊私語聲隨風飄來,蘇寧端坐轎中,面色平靜。
接印儀式在城南的接官亭舉行。
亭前早已設好香案,案上供奉着巡撫大印和令箭。
劉文正鄭重取出印信,雙手奉上:
“蘇大人,此乃應天巡撫關防大印,節制南直隸十府四州,兼理糧餉、提督軍務,今日交付於你。”
蘇寧肅容跪接:“臣蘇寧,定當恪盡職守,不負皇恩。”
印信入手沉甸甸的,上面雕刻的麒麟紋路清晰可辨。
這一刻起,他正式成爲了執掌江南半壁的封疆大吏。
儀式完畢,二人並轎入城。
劉文正邀蘇寧同乘一轎,這是歷任巡撫交接的慣例。
轎內空間寬敞,兩人對坐。
劉文正掀簾指着窗外:“蘇大人請看,這便是南京城最繁華的秦淮河一帶。商賈雲集,文人薈萃,可謂江南精華所在。”
蘇寧順着望去,但見畫舫如織,商鋪林立,確實一派繁華景象。
“劉大人治理有方,江南富庶,名不虛傳。”劉文正卻輕輕搖頭:“繁華背後,隱憂不少。蘇大人是明白人,老夫也就不繞彎子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這是巡撫衙門的機密冊,記載着各府縣的真實情況,與上報朝廷的奏摺,頗有出入。”
蘇寧接過冊子,隨手翻開幾頁,眉頭微蹙。
“蘇州府去歲實收商稅三十萬兩,上報二十萬兩;松江府鹽稅實收四十萬兩,上報二十五萬兩……這些數字,劉大人爲何不據實奏報?”
劉文正苦笑:“蘇大人年輕氣盛,有所不知。江南賦稅,歷來都要留些餘地。若是全部如實上繳,來年朝廷必然加徵,百姓何以承受?再者……”
他頓了頓,“朝中各位大人那裏,也要有所打點。”
這話說得含蓄,蘇寧卻聽出了弦外之音。
江南財賦,牽動着朝中多少人的利益。
到了巡撫衙門,劉文正親自引着蘇寧熟悉政務。
衙門坐落在南京城中心,佔地廣闊,三進三出,處處彰顯着封疆大吏的威嚴。
在後堂書房,劉文正指着滿架文書道:“這些是近年來的卷宗,蘇大人有空可細細翻閱。不過……”
他轉身從書架暗格中取出一本更厚的冊子,“這一本,纔是真正要緊的。”
蘇寧接過翻開,裏面詳細記載着江南各大世家、鹽商、錢莊之間的利益關係,甚至還有朝中各位大佬在江南的產業。
“這是老夫在任五年,暗中查訪所得。”劉文正神色凝重,“蘇大人,江南這潭水,比你想的要深得多。就拿鹽政來說,表面上由朝廷專賣,實則大半利潤都流入了私囊。那些鹽商背後,站着的可都是朝中要員。”
蘇寧沉吟片刻:“劉大人將這些機密相告,就不怕得罪人嗎?”
劉文正朗聲一笑:“老夫已經致仕,明日就要返鄉。這些年來,明哲保身的事做得太多,臨走前,總該做件對得起良心的事。”
他直視蘇寧,“蘇大人,你在清賬司的作爲,老夫早有耳聞。江南需要你這樣的幹才,只望你好自爲之。”
次日,交接進入實質階段。
劉文正召集衙門各房主事,一一向蘇寧介紹。
“這位是刑房主事趙文華,掌管司法刑名。”
“這位是戶房主事錢益明,負責錢糧賦稅。”
“這位是兵房主事孫武,管理軍務防務……”
每位主事上前見禮時,蘇寧都仔細觀察他們的神態舉止。
有人目光坦眨腥搜凵耖W爍,還有人面帶諂媚。
這巡撫衙門,果然是個小朝廷。
交接錢糧時,戶房主事錢益明呈上賬冊:“啓稟大人,去歲應天巡撫衙門共收各項稅款一百八十萬兩,支出一百五十萬兩,結餘三十萬兩。”
蘇寧掃了一眼賬冊,不動聲色地問道:“這其中,鹽稅多少?商稅多少?田賦多少?”
錢益明對答如流:“回大人,鹽稅七十萬兩,商稅五十萬兩,田賦四十萬兩,其他雜稅二十萬兩。”
“哦?”蘇寧抬眼,“據本官所知,去歲江南鹽引共發放五十萬引,按每引納稅二兩計,該有一百萬兩纔是。這短缺的三十萬兩,作何解釋?”
錢益明臉色微變,支吾道:“這個……有些鹽引是陳年舊引,有些是特批減稅……”
“那就請錢主事三日內,將詳細明細呈報上來。”蘇寧語氣平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交接軍務時更是有趣。
兵房主事孫武彙報各地衛所兵員數額,說得天花亂墜。
蘇寧卻突然問道:
“鎮江衛額定兵員五千六百人,實有多少?”
“這個……應有四千餘人。”
“是四千多少?具體數字。”
“卑職……卑職需要查證。”
蘇寧不再追問,只是淡淡說道:“明日我們一起去各衛所看看便知。”
孫武額頭已經見汗。
三天交接,蘇寧時而溫和詢問,時而尖銳質疑,將巡撫衙門的底細摸了個大概。
每位主事都領教了這位新任巡撫的厲害,他不僅對各項政務瞭如指掌,更可怕的是,他似乎早就掌握了不少內情。
最後那日傍晚,劉文正邀蘇寧在衙門後園飲酒賞月。
酒過三巡,劉文正嘆道:
“蘇大人,這三日看下來,你覺得江南局勢如何?”
蘇寧把玩着酒杯,目光深邃:“積弊甚深,但並非無可救藥。鹽政、漕摺⒍愘x,三大痼疾。但只要找準癥結,對症下藥,假以時日,必能整頓。”
“蘇大人有信心是好事。”劉文正舉杯,“不過老夫還是要提醒一句,江南這些世家大族,樹大根深。你要動他們的利益,他們必會反撲。朝中,也自會有人爲你說話,或者……給你使絆子。”
蘇寧微微一笑,舉杯相碰:“多謝劉大人提醒。不過既然來了,本官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月光下,兩人的酒杯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次日清晨,劉文正輕車簡從,離開南京。
蘇寧親自送到城外。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劉大人一路保重。”
“蘇大人留步。江南百姓,就託付給你了。”
望着遠去的馬車,蘇寧深吸一口氣,轉身望向南京城。
朝陽初升,爲這座古城披上萬道金光。
回到巡撫衙門,袑俟僭缫言谔们暗群颉�
蘇寧大步走上堂階,在“明鏡高懸”的匾額下站定,目光掃過堂下腥恕�
“本官既受皇命,總督江南,自當勵精圖治,革除積弊。自今日起,巡撫衙門所有政務,皆需按新規辦理……”
他的聲音在巡撫衙門大堂迴盪,堅定而清晰。
屬官們垂首聆聽,每個人都知道,江南的天,要變了。
而在堂外,南京城的街巷依舊車水馬龍,秦淮河上依舊歌舞昇平。
只是在這平靜的表面下,一場變革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
送別劉文正,蘇寧轉身回到巡撫衙門大堂。
他沒有立刻升堂,而是獨自一人在那空曠威嚴的大堂裏站了許久,目光緩緩掃過“明鏡高懸”的匾額、肅靜的堂鼓、以及兩旁陳列的職銜牌。
“來人。”他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掌案趙文華應聲而入:“大人有何吩咐?”
“傳令下去,明日辰時正點,所有在南京的七品以上屬官,至大堂議事。不得缺席。”
“是,大人。”
趙文華領命而去,心中凜然。
新撫臺這就要開始了。
翌日辰時,大堂內鴉雀無聲。
數十名屬官按品階肅立,目光都聚焦在端坐正中的蘇寧身上。
他並未穿着官服,而是一身靛藍色的直身便裝,更顯得幹練而肅殺。
他沒有寒暄,開門見山:“本官受命撫治江南,首在漕撸瑖}。然本官一路南來,見漕船喫水頗湥c賬冊所載吡渴鉅懖环!�
他目光如電,直接射向督漕參政李煥,“李大人,去年漕糧北呷偃f石,實數幾何?”
李煥猝不及防,額頭瞬間見汗,支吾道:“回……回大人,賬目清晰,確爲三百萬石……”
“是嗎?”蘇寧輕輕拿起一份卷宗,“可據本官沿途暗記,僅濟寧一段,漕船空載、半載者十有三四。以此推算,實數能有二百五十萬石便是幸事。那短缺的五十萬石,是沉於吆樱�是……入了誰的私囊?”
滿堂皆驚。
誰也沒想到,這位新撫臺人未到,調查竟已做得如此深入!
“大人明鑑!”李煥噗通跪倒,“下官……下官失察!”
“失察?”蘇寧聲音轉冷,“怕是同流合污吧!來人,摘去李煥頂戴,押入按察司大牢,待本官詳查!”
如狼似虎的衙役應聲而入,當堂將面如死灰的李煥拖了下去。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不給任何人求情的機會。
堂下泄汆淙艉s,這才真切感受到這位“清賬司”出身的巡撫手段是何等凌厲。
蘇寧環視腥耍従彽溃骸颁钸積弊,非一日之寒。本官給你們十天時間,自查自糾,將過往情弊如實呈報,可從輕發落。十日後,若被本官查出,罪加一等!”
……
第一把火的餘威尚在,蘇寧的第二把火,直接燒向了利潤最厚、背景也最深的鹽政。
他沒有大張旗鼓,而是帶着幾名精幹幕僚和親信護衛,微服直插兩淮鹽咚舅诘膿P州。
抵達時,已是黃昏,鹽咚狙瞄T正準備下鑰。
“撫臺大人到!”親兵高喝一聲,鹽呤怪艿聵s連滾帶爬地迎了出來,臉色煞白。
“下官不知撫臺大人駕到,有失遠迎……”
“不必迎了。”蘇寧徑直走入大堂,“把近五年鹽引發放、覈銷的全部賬冊,立刻搬來。”
在燭火通明的大堂裏,蘇寧親自坐鎮,幕僚們連夜查賬。
算盤聲噼啪作響,周德榮和一宣}官在一旁侍立,汗透重衣。
天光微亮時,一份初步結果呈到蘇寧面前。
他看了一眼,冷笑一聲,將賬冊擲於周德榮面前:“周大人,解釋一下。爲何每年都有近十萬引的鹽引,說是發往湖廣,最終卻都在淮北一帶銷售?這‘移岸行鹽’的把戲,玩得可還順手?”
“這……這是歷年慣例……”周德榮腿一軟,跪倒在地。
“慣例?”蘇寧猛地一拍案几,“此乃侵吞國稅、擾亂鹽法之重罪!這些‘虛引’背後的鹽商是誰?每引你們又分潤多少?朝中又有誰在給你們撐腰?說!”
周德榮癱倒在地,語無倫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