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肖亞文果斷決定:“暫時不予正式回應,保持接觸即可。我們的重心,必須放在應對樂聖的訴訟上。”
“是!肖總。”
在訴訟程序上,肖亞文做出了一個讓很多人看不懂的決策:格律詩公司沒有按照常規向法院提交詳細的應訴答辯狀。
在外界看來,這幾乎是放棄了辯解的權利,顯得異常被動和消極。
然而,這正是肖亞文和丁元英戰略的一部分……
他們不想在程序性的辯論上過多糾纏,而是要直接將戰場引向最核心、最能體現格律詩本質的證據環節。
案件因此迅速跳過了答辯階段,直接進入了證據交換程序。
而當樂聖公司的律師團隊,通過證據交換,拿到了格律詩公司提供的詳細資料,包括其與王廟村農戶簽訂的、證明其“公司+農戶”扶貧生產模式的合作協議、農戶自負盈虧的證明、成本構成分析等關鍵文件時,形勢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這些文件被迅速呈報給了樂聖公司董事長林雨峯。
當林雨峯看到“扶貧”、“幫助貧困村脫貧”、“非僱傭關係的鬆散合作”等字眼時,他臉上的傲慢和怒氣漸漸被一種驚愕和凝重所取代。
他畢竟是經驗豐富的企業家,瞬間就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如果格律詩真的只是一個整合貧困村資源的扶貧項目,其低成本並非來自於惡意傾銷或低於成本價銷售,而是源於其獨特的生產組織模式和社會效益屬性,那麼,樂聖公司依據《反不正當競爭法》提起的“低價傾銷”訴訟,其法律基礎就將受到根本性的動搖!
“扶貧公司……怎麼會是扶貧公司……”林雨峯喃喃自語,額頭滲出了冷汗。
他原本以爲格律詩只是一個不自量力、用高端部件堆砌產品然後惡意攪局的小丑,現在才發現,對方背後站着的是“扶貧”這面具有強大政治和道德優勢的大旗。
在這樣的背景下,法院在判決時必然會更加慎重,甚至會考慮案件的社會影響。
一股寒意從林雨峯的脊背升起。
他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在沒完全搞清楚對手底細的情況下,就貿然發動了不死不休的全面攻擊。
現在,勝訴的前景,突然間變得渺茫起來。
這場官司,恐怕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和艱難得多。
……
隨着證據交換的深入,林雨峯心中的不祥預感越來越強烈。
格律詩公司“扶貧”屬性的曝光,像一記悶棍,打得他措手不及。
他預感到,這場官司樂聖敗訴的可能性正在急劇增大。
巨大的壓力、顏面的掃地、以及對公司未來的擔憂,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在極度焦慮和憤懣之下,一個危險的念頭在他心中滋生。
他需要求助,但並非尋求法律建議,而是想找一條更“直接”的出路。
於是他想到了周劍華。
周劍華是他早年闖蕩時認識的朋友,過去林雨峯對其敬而遠之,但此刻,他覺得自己走投無路了。
在一家隱祕的私人會所包間裏,林雨峯見到了周劍華。
周劍華依舊是一副江湖大哥的派頭,但眼神中多了幾分商人的精明。
他聽完林雨峯帶着怨氣和絕望的敘述,慢悠悠地沏着茶,並沒有立刻表態。
作爲朋友和老大哥,周劍華沒有煽風點火,反而異常冷靜地給林雨峯分析起來:“雨峯啊!你也是經過風浪的人,怎麼這次就鑽了牛角尖呢?”
他遞給林雨峯一杯熱茶,“這件事的本質,現在已經很清楚了。那個丁元英,從一開始就不是在跟你玩簡單的商業競爭。他下的是一盤大棋,扶貧就是他最厲害的一招,佔了道義的制高點。你現在告他不正當競爭,就像用拳頭打棉花,使不上勁,還容易把自己帶倒。”
他頓了頓,看着林雨峯扭曲的臉色,語重心長地說:“我的見解是,輸官司,不丟人。丟人的是輸不起!商業上的勝負,兵家常事。就算這次輸了,樂聖底子還在,品牌還在,大不了調整策略,從頭再來。可你要是走了歪路……”
周劍華沒有說下去,但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然而,此時的林雨峯已經被憤怒和絕望衝昏了頭腦,根本聽不進這些勸告。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丁元英如何算計了他,如何讓他顏面盡失。
見勸說無效,周劍華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於是他起身,從內室的保險櫃裏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着的東西,沉重地放在林雨峯面前的茶桌上。
打開油布,裏面是一把烏黑鋥亮的手槍。
“這東西,”周劍華的聲音壓得很低,“我給你,不是鼓勵你用。是讓你拿着,關鍵時刻,能讓你冷靜下來想想後果。或者,萬一……我是說萬一,對方真要趕盡殺絕,你也能有個最後自保的念頭。但記住,一旦用了,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林雨峯盯着那把手槍,冰冷的金屬光澤映照着他眼中瘋狂的火焰。
他沒有拒絕,默默地收了起來。
離開私人會所,林雨峯獨自駕車在夜色中疾馳。
他思考着周劍華的話,但更多的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狠厲。
他不明白,丁元英爲什麼能如此算無遺策,彷彿早就爲這場官司的勝敗都準備好了後路?
這種被全方位碾壓的無力感,讓他窒息。
“丁元英……丁元英!”林雨峯咬牙切齒地念着這個名字。
然後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中成型:既然商業上可能一敗塗地,他也要做最後一搏!
他要把這個一直隱藏在幕後的“高人”丁元英,通過這場官司,徹底推到媒體的聚光燈下,讓他曝光於天下!
他要把水攪渾,哪怕最終身敗名裂,也要拉着丁元英一起承受輿論的審視和壓力!
這把槍,和周劍華的警告,並沒有讓他清醒,反而像是爲他注入了走向極端的最後勇氣。
一場本應是商業法律範疇的糾紛,因爲林雨峯心態的失衡,悄然蒙上了一層危險的陰影。
……
法院的判決尚未正式宣佈,但庭審過程中呈現的證據和一邊倒的輿論風向,已經讓林雨峯清晰地預見了樂聖公司敗訴的結局。
巨大的挫敗感和積壓的憤懣,讓他無法再安靜地等待最終的審判。
他駕駛着自己的豪華轎車,帶着那把周劍華給他的手槍,一路疾馳,直接找到了正天集團的韓楚風。
韓楚風在自己的辦公室裏接待了這位不速之客。
林雨峯臉色陰沉,眼神中佈滿了血絲,開門見山地討要丁元英在古城的詳細住址。
韓楚風是何等人物,他立刻從林雨峯近乎失控的狀態和隱隱透出的戾氣中,明白了他的來意絕非善類。
他平靜地看着林雨峯,沒有詢問,也沒有勸阻,只是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有些劫數,是躲不過的。
最終,他拿起一張便籤紙,流暢地寫下了丁元英的地址,遞了過去。
“謝謝。”林雨峯接過紙條,聲音沙啞,轉身離去。
韓楚風看着他的背影,深深地嘆了口氣,他知道,一場風暴即將在古城那個安靜的小屋裏上演。
……
夜幕深沉,丁元英在古城的住所亮着孤燈。
一陣急促而沉重的敲門聲打破了夜晚的寧靜。
丁元英似乎早有預料,他平靜地走到門口,緩緩打開了房門。
門外站着的,正是形容憔悴、眼神瘋狂的林雨峯。
而首先映入丁元英眼簾的,並非林雨峯的臉,而是一個黑洞洞的、散發着死亡氣息的槍口,正直直地對着他的眉心。
空氣彷彿在瞬間凝固。
然而,丁元英的臉上卻沒有露出絲毫的驚恐或意外,他的目光平靜地越過槍口,看向持槍者林雨峯,彷彿只是在迎接一位普通的訪客。
林雨峯被這種超乎尋常的鎮定激怒了,他持槍逼進屋內,反手關上了門。
但奇怪的是,他並沒有立刻扣動扳機。
因爲巨大的困惑壓過了殺意,他需要一個答案。
這一夜,在這間簡陋的屋子裏,兩個本該是你死我活的對手,進行了一場漫長而奇特的對話。
林雨峯像一個偏執的追問者,將積壓在心頭的所有不解、憤怒和屈辱傾瀉而出:“爲什麼?丁元英!我樂聖公司與你有何冤何仇?你爲什麼要選中樂聖作爲你的目標?我林雨峯自問在商場上行事還算光明磊落,怎麼就成了你‘殺富濟貧’的對象?!”
面對激動不已、槍口時而不穩的林雨峯,丁元英始終保持着令人心悸的冷靜。
他慢慢地泡着茶,給林雨峯倒了一杯,對於林雨峯連珠炮似的質問,他大部分時間只是沉默地聽着,直到最後,才用一句極其簡潔的話,概括了所有的緣由:
“殺富富不去,救貧貧不離。救主的文化,唯救主可說。”
他看着林雨峯迷惑而憤怒的眼睛,進一步點明:“殺富濟貧,不過是爲了喚醒王廟村,喚醒市場。樂聖體量足夠大,品牌足夠響,是最好的‘富’的象徵。”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雖然未能完全解開林雨峯所有的心結,卻讓他瞬間明白了自己在這場宏大布局中的角色……
他和他龐大的樂聖公司,只不過是丁元英用來驗證其文化屬性理論、點化猩囊幻镀遄樱粋�必須被推倒的“神話”象徵。
這種認知,帶來的不是釋然,而是更深的無力感和荒謬感。
“而且,樂聖和王廟鄉的合作對於樂聖同樣是一個機會。”
……
天亮時分,法院正式開庭宣判,格律詩公司勝訴,樂聖公司敗訴。
消息傳來,林雨峯反而異常平靜了。
他的古城之行,似乎已經了卻了最後一樁心事。
最終林雨峯還是沒有對丁元英開槍,他駕駛着車,獨自開上了那條蜿蜒的盤山公路。
窗外是初升的朝陽和壯麗的山河,但他的內心卻是一片死寂。
他不得不承認,丁元英的“殺富濟貧”之局,設計得精妙絕倫,他輸得無話可說,確實是棋差一招,而且差的是境界和維度。
他將車停在一個視野開闊的彎道處,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世界。
然後,他重新啓動引擎,猛踩油門,豪華轎車像一匹脫繮的野馬,衝破了護欄,翻滾着墜下深不見底的懸崖。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林雨峯的嘴角甚至泛起一絲詭異的微笑。
他精心調整了衝下山崖的角度和位置,確保這起死亡,在任何人看來,都只會是由於連日操勞、精神不濟導致的“疲勞駕駛意外”。
他用這種方式,維護了自己最後的、脆弱的尊嚴。
一場商界梟雄的人生,以這樣一種決絕而悲劇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而丁元英的“神話”,卻在林雨峯的隕落中,顯得更加高深莫測。
……
轟動一時的樂聖訴格律詩不正當競爭案,最終以格律詩的全面勝訴而塵埃落定。
這場訴訟,藉助樂聖這一行業巨頭的知名度和媒體連篇累牘的炒作,產生了驚人的效應。
格律詩這家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連同其“扶貧”背景和極具爭議性的“殺富濟貧”故事,一夜之間傳遍大江南北,名聲大噪。
訂單如雪片般從全國各地乃至海外飛來,王廟村的生產線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繁忙景象。
然而,在這片喧囂與成功的背後,卻上演着人性的悲喜劇。
丁元英在離開古城前,曾將一個密封的檔案袋交給已被清退、但仍心有不甘的劉冰,告知他這是能“保住工作”的東西,但鄭重警告他“只能用來保住工作,絕不能作爲要挾別人的籌碼”。
這個檔案袋,成了點燃劉冰最終悲劇的導火索。
當劉冰看到格律詩不僅沒有垮掉,反而蒸蒸日上,甚至與樂聖達成了合作,他心理徹底失衡。
他以爲檔案袋裏是足以扳倒格律詩或丁元英的“黑材料”,幻想着藉此要挾,換取鉅額利益或重新入股。
然而,當他顫抖着手撕開檔案袋,發現裏面竟是一疊白紙時,他瞬間從投機的大喜跌入了絕望的深淵。
這個小人物無法承受夢想徹底幻滅和巨大心理落差的打擊,在極度的羞愧、悔恨與瘋狂中,從二十層高的樓頂縱身躍下,爲自己短暫而可笑的人生劃上了一個倉促的句號。
他的死,如同一面鏡子,映照出那些只想“趴在井沿看一眼”卻無相應擔當者的最終歸宿。
與此同時,商業的理性終究戰勝了情感的糾葛。
爲了生存與發展,擺脫訴訟後的內耗,樂聖公司的新管理層與肖亞文代表的格律詩公司、以及馮世傑代表的王廟村生產專業戶,進行了多輪艱苦而務實的談判。
最終,三方達成了一攬子合作協議:樂聖公司開放其成熟的渠道和部分技術,格律詩公司提供品牌和獨特的音效設計,王廟村則作爲核心生產基地。
這標誌着曾經的對手走向了共生共贏的新階段,也爲中國音響行業開闢了一種新的產業模式。
在這一切佈局都穩固之後,董事長蘇寧授意總經理肖亞文,在一次備受矚目的新聞發佈會上正式宣佈:“格律詩公司,將正式進軍高端專業音響設備市場!我們不僅限於家用Hi-Fi領域,還將依託我們掌握的核心聲學技術,拓展至專業錄音棚、大型演唱會、劇院等專業級音效設備市場!”這一宣言,標誌着格律詩從此踏上了更廣闊的商業舞臺。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丁元英,和他深愛的芮小丹,卻在古城悄然消失,沒有驚動任何人。